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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山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占满了那张不大的床,要不是胸口还在缓慢起伏,看上去就像是已经病死了。
领路的下人小声道:“昨天见到他时还是好好的,不知病了多久了。”
贺雪麟走到床边,垂眼一瞧,那张脸毫无血色,只有眉尾的伤疤格外鲜红,像是又要流血一样,深邃的眉眼中间紧紧蹙起皱褶,高挺的鼻子上溢出汗珠,薄唇紧抿,偶尔发出嘶哑不清的呢喃。
他伸手一摸额头,被高热的温度惊到,准备收回手。
周小山猛地攥住他手腕,紧抓着不放。
贺雪麟“嘶”了一声,可算是体会到力气大是怎么一回事,那只大手像铁钳一样将他手腕箍住,令他半边身体都动弹不得,手心和指腹上厚厚的粗茧磨得他生疼。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想要救出饱受磨难的手腕,却没有使腕上那只大手有半分松动。
周小山嘴里喃喃念着:“主人……”
贺雪麟以为他醒了,严肃道:“周小山,放手。”
周小山仍紧闭着眼睛,只是眉头却舒展开来,嘴角翘起,继续呢喃:“主人……”
桑儿焦急地推他,斥道:“还不快松开你的脏手!”
两人下人一起来帮忙,又扯又掰,好不容易将贺雪麟的手腕解救出来。
床上的人眉头又紧皱起来,发出嘶哑痛苦的呻吟,像一头重伤濒死的野兽,瞧上去竟有些可怜。
桑儿望着贺雪麟手腕上的指印,雪白柔腻的腕上,红痕明显得有些灼目刺眼。
小侯爷千金之躯,娇皮嫩肉,走到哪里不是像明月一样高不可攀,不可亵玩,竟被一个路边捡回来的脏叫花子弄成这可怜模样,桑儿气不过,下意识想要给床上的人一巴掌。
贺雪麟制止了他,轻叹一口气:“你和一个烧糊涂了的人计较什么。”
桑儿低着头退到一边,委屈地看着贺雪麟的背影。
大夫很快被请来了,在贺雪麟的注视下,诚惶诚恐地给周小山把脉。
“侯爷,他这是染了风寒,恶寒发热,情况有些棘手啊,吃完药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的命了。”
贺雪麟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小山昨天下水着了凉,放在现在就是一个风寒感冒,在这里被说得像是绝症一般。
他一边觉得丧尽天良的大反派肯定不会这么容易被感冒杀死,一边又有些不确定。
“那就快点开药吧。”
药很快就熬起来,因为小侯爷表现得很重视,下人们不敢懈怠,将炉子都搬到了门外屋檐下,方便小侯爷随时监督。
苦涩的药味飘进来,贺雪麟关上窗,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桑儿也被打发去外面帮忙煎药了,屋子里只有贺雪麟,若有所思盯着床上的人。
之前没有合适的机会,今天他仔仔细细将大反派观察了一遍,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会睡觉会做梦,乍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平时也是低眉顺眼老实巴交的,除了话有点少,已经完全脱离了初见时那副狰狞锋利的畜牲气,怎么也不像是会干坏事的样子。
莫非人皮下面还藏着个真正的魔鬼?
贺雪麟胡思乱想着,又伸出手,戳了戳周小山突起的眉骨,挺拔的鼻梁,冷硬的下颌线,这张脸在现代绝不算丑陋,除了眉尾那道久久无法痊愈的伤疤有些骇人。
他一时兴起,又去扒拉周小山的领口,心想着说不定是个顶着人类脑袋的野兽,他倒要看看,原文中掀起狂风暴雨的大反派到底有什么过分之处。
领口刚被扒开到一半,他的手又被握住。
想起刚才手腕被磨砺挤压到发红,他下意识紧张起来,想要挣扎。
然而这次周小山只是轻轻地抓着,一只蒲扇般粗糙的大手几乎将他整只手包裹在掌心,让他不会被弄疼的同时又无法挣脱。
贺雪麟准备喊人进来,像刚才一样帮忙,一抬眼,周小山睁着眼,眼里因高热烧得猩红,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幽幽散发着野兽般垂涎的光。
一股寒气沿着贺雪麟的后背窜上来,他愣了一瞬,忘了挣扎,强作镇定开口:“放开。”
周小山听到这清润微冷的嗓音,一惊,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梦中离开,眼前之人不是梦中那任由他紧紧抱着也不会生气的小侯爷,而是真的会将他赶走的小侯爷。
第8章
他眼中垂涎的光消失了,恢复了往日木讷沉闷的模样,哑着嗓子讷讷开口:“是主人先脱我衣服的。”
贺雪麟看到他恢复正常,底气又足起来,道:“你都卖给我了,别说我要脱你的衣服,就是将你扒光了抽你一顿鞭子,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说完便用力抽回手。
周小山垂着眼,一言不发,默默回味着手上残留的温软柔腻的触感,仿佛还能从自己的手上闻到主人的气息。
主人就用这只手抽他鞭子吗,鞭子的握把很粗很硬,会不会将主人生嫩柔软的掌心磨破。
连常常露在外面的手都这么嫩这么容易被磨破,被层层衣物遮掩住的身体岂不是不堪承受一点欺辱,很容易就被蹂躏得一塌糊涂。
贺雪麟见他呼吸急促眼神躲闪,只当他被狠话震慑住了。
所谓打一巴掌给颗甜枣,他对周小山法放软语气说道:“吓唬你的,好好养病,改日再来探望你,千万别死了。”
他在这里呆的时间够久了,再说周小山的屋子冷清得像个山洞,无聊得很,嘱托完,他就站起来匆匆走了。
桑儿躲在窗边将小侯爷和脏叫花子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等小侯爷走出屋子,乖巧地跟上去,甜甜地问:“主子,过了晌午,要去赴纪小公子的约吗?”
贺雪麟站在雪地里呼出一团白雾,道:“外面太冷了,还是回房温书吧。”
第二天周小山的风寒就痊愈了,精神抖擞地继续和人一起修缮房屋。
贺雪麟手腕上的红印子过了好几天才彻底消下去,一见到那指印,就后知后觉地迁怒到周小山身上。
果然是个畜生是个疯狗,就不该跟他客气。
周小山左等右等,再等不到上次那样的好机会和主人见面,只好暗自期待着主人记性好一些,再过来探望他。
贺雪麟随口一说,哪里还记得自己的“允诺”。
今年的冬天来得很早,没过几天,又开始下雪,一天比一天冷。
别说是去探望周小山,贺雪麟除了上学根本不想出门。
那些狐朋狗友的约全都推了,他躲在屋中捧着袖炉烤着炭火。
沈修洁纪同等人约不到他,转而主动上门拜访,贺雪麟倒也没有闭门谢客。
世家豪门的公子奉承起美人来手段层出不穷,今日送宝玩珠玉,明日又捧着奇珍异兽,上午作诗,下午赏画,明明天寒地冻,青林侯的院子依旧访客络绎不绝。
贺雪麟将那张莹□□致的小脸埋在雪白的狐裘当中,像一只矜贵傲慢但又异常畏冷的猫,有时略带新奇地盯着好友们逗乐,有时爱答不理。
沈修洁和十七皇子赵迦羽对弈一局,转过头来含情脉脉望着贺雪麟:“狸奴啊狸奴,难怪你叫狸奴。”
贺雪麟出生时哭声细弱像一只发育不良的猫崽子,母亲唤他乳名狸奴,是血脉亲人的亲昵称呼,沈修洁是个恣肆妄为之人,竟也这么喊。
赵迦羽难得有些脾气,将羊脂白玉做的圆润棋子砰地扔回棋盒,道:“雪麟的乳名你也能喊?”
“同窗之谊,情同手足,我怎么不能喊。”
沈修洁再次含情脉脉地望了贺雪麟一眼。
禁卫军统领燕颔虎颈,威仪不凡,镇守着皇城和圣上,亲弟弟却生了一双轻佻的桃花眼,看谁都像是满怀爱意。
既然他不讲究,贺雪麟也就不跟他讲礼数,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沈修洁笑得不知道有多开心,“小侯爷想让我滚几圈,横着滚还是竖着滚,我这就滚来哄小侯爷高兴。”
赵迦羽痛苦地揉揉眉心,“都是读书人,能不能文雅一些,让我们聊些读书人该聊的。”
贺雪麟躲在温暖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张嘴吃了一瓣桑儿喂过来的蜜桔,没有要搭腔的兴致。
沈修洁咽了口唾沫,盯着那一张一合、沾着甜蜜汁水的唇。
赵迦羽见两人都不搭理自己,自说自话道:“先生让我们做的文章,我没有思路,你们呢。”
沈修洁一边瞧着贺雪麟被桑儿喂橘子,一边不紧不慢说道:“先生让做的,我没有,但我另做了一文章。”
“什么?说来听听?”
“名叫‘论书童之妙用’。”
沈修洁的目光从桑儿身上掠过,很快又落在贺雪麟脸上,笑得很玩味。
都是熟识已久的同窗,哪能不知道那点事,赵迦羽再次痛苦捶头。
沈修洁有理有据说道:“冬日严寒,炭火烤太久,总要泄泄火,贺兄,十七殿下,你们说对吧。”
世家大族的子弟被管得紧的,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能红袖添香,有些风流浪荡憋不住的公子王孙们,只能在读书练字之余和灵秀可爱的书童“交流”一番,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实。
桑儿虽没被贺雪麟拿来“用”过,但整日跟着贺雪麟往来显赫人家,在沈修洁刚起话头时就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红着脸含羞带怯望着贺雪麟,低声道:“小侯爷……”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氛围有几分暧昧不明。
沈修洁和赵迦羽的脑海中都不自觉浮现出昳丽漂亮的小侯爷做那种事时的样子,他那般骄矜慵懒养尊处优,连吃瓣橘子都懒得伸出手,会乐意辛苦地居于上方吗,还是不要了,漂亮懒惰的小狸奴,分明更适合乖乖躺着,被他们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好好疼爱。
几人心思各异,但都十分关注贺雪麟会是什么反应,不想错过那张漂亮脸蛋上的任何表情。
贺雪麟翻了个白眼,道:“大冬天的,哪有那么多火要泻。”
他对这种事毫无热情,几人怔了怔,不知是该喜悦尚且无人有幸与他拥抱缠绵,还是该遗憾要怎么才能打动他,让他愿意试试同旁人拥抱缠绵。
沈修洁收敛心情,意味深长地一笑:“我们的小侯爷还是年纪太小,不懂这其中的妙趣。”
第9章
赵迦羽见机说道:“这么说来沈兄是很懂了?今日没见沈公子的书童,莫非是被沈公子‘用’得太过?”
沈修洁急忙望向贺雪麟,解释道:“殿下不要含血喷人,我的书童是受了风寒,所以才没跟在身边伺候。”
贺雪麟不以为然,“我管你和你的下人是怎么回事。”
沈修洁讪讪地“哎”了一声,偷偷瞪了十七皇子一眼,堆起笑道:“我能懂这些自然是因为勤学苦读,书看得多。”
他嘻嘻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半新不旧的书,封面上画着两个抱在一起的小人。
桑儿低着头,一副不好意思去看的样子。
贺雪麟从狐裘中探出雪白漂亮的小脸,说:“拿过来,让我也看看。”
不一会儿,三个人就凑到一块翻起了“小人书”,小人们以各式各样的姿势抱在一起。
贺雪麟抱着“我倒要古人的小黄书是怎么个事”的想法,但是可能是穿越之后的古代生活清心寡欲得太久,看着看着,竟也有些意动。
不过他好歹是在现代见过大风大浪的,脸上瞧着一片平静,要多淡定有多淡定,要多从容有多从容。
反倒是沈修洁,原本打算用这本春宫图好生引诱一番少不更事的小侯爷,没想到在这温暖馨香的屋内,最先慌了神的反倒是他自己。
他对着小侯爷羊脂玉般莹白细嫩的脸蛋,嗅着凑近时小侯爷身上若隐若现的香气,身体无法控制地产生一连串反应,狼狈地掩饰着。
再看十七皇子赵迦羽,脸涨得通红,也好不到哪里去。
贺雪麟打量着两人,险些笑翻在榻上。
沈修洁望着玉一样剔透漂亮的人在床榻上滚来滚去,间或夹杂几声喘息,他的小腹更是像着了火,书上刚看过的几十种姿势想了个遍。
他左右看看,桑儿仍然怕羞地低着头,十七皇子背过身去遮掩,他摩拳擦掌,脑子里只剩下冲动,做出打闹玩笑的架势,要往床榻上扑。
正要得手,窗外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贺雪麟立刻止住笑声,打开窗往外看。
窗下,周小山收拾着被打碎的旧花盆,瞧上去有些手足无措,见到贺雪麟从窗后探出头,连忙弯下腰:“请主人责罚。”
贺雪麟乍一看到他,才想起来似乎好久没出门,都快忘了家里还住着个大反派。
屋中其余三人也来到窗边,周小山那日在深凉湖水中捞了玉佩上来,水性和耐性都是极好的,虽嘴上不说,但大家都记得贺雪麟身边有这么个人。
贺雪麟院中奴仆个个养眼,个个都让觊觎贺雪麟的那群人下意识生出忧虑——近水楼台先得月,万一就被这卑贱的下人抢先得到机会怎么办!
唯独这个木头一样的傻大个,不值一提,这个仆人实在怪模怪样,上不得台面,而且眉尾还有块疤,破了相。
就算是个女子,也不可能被金尊玉贵的小侯爷看中,收进房里,实在没什么好在意的。
沈修洁摇着扇子,姿态闲适,“雪麟,这院中怎有如此笨手笨脚的下人,你这细皮嫩肉的小侯爷,万一哪天被冲撞了怎么办。”
贺雪麟无视他的碎碎念,看见窗外回廊上多了几盆花,问周小山:“怎么回事?”
周小山俯首,不急不缓说道:“有几盆新开的红梅和山茶,管家让人搬到小侯爷这里来。”
他扭头看了看一旁摔碎的旧花盆,道:“小人将花盆打碎,扰了主人清净,请主人责罚。”
贺雪麟摆摆手,“一个旧花盆而已。”
他上下打量周小山,过些日子没见,周小山看着又壮实很多,屋子里那张给下人准备的小床怕是一翻身就要掉下去。
与此同时,周小山的头发长出来,伤疤淡下去,面容衣服都很整洁,虽有一具愈发高大威武如同猛兽般的躯体,但却越来越人模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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