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他曲起指节，在厚重的隔音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老张探出头来。看到门外站着的楚砚，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这位客人，后台区域员工专用，您是不是……”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找顾野。”楚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缝里透出的微弱音乐声。
“啊？哦哦！”老张连忙让开身子，朝里面喊道，“小顾，有人找！”
顾野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在擦操作台。听到老张的喊声和那个熟悉的声音，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惊讶：“……楚砚？”
昏暗的后台灯光下，楚砚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顾野身上：“嗯。忙完了吗？该回家了。”
顾野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楚砚，看着他身上与这后台格格不入的清贵气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楚砚怎么会来这里？是特意来接他的？
这个念头让顾野耳根微微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飞快地放下抹布，对老张匆匆说了一句：“张哥，我先走了！”
“哎，行行行，路上小心！”老张看着顾野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走向楚砚，又看看门口那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了然，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顾野低着头，快步走到楚砚身边，楚砚侧身让开通道，等他走出来，然后自然地伸手，替他拢了拢因为匆忙而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走了。”楚砚的声音依旧平静。
“嗯。”顾野低低应了一声，跟在楚砚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再次穿过那片喧嚣的舞池，走出了“暗涌”那扇沉重的门。
凌晨的街道，终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和夜晚的狂躁，显露出几分难得的宁静。晚风带着清爽的温柔，拂过脸颊，带走酒吧里沾染的浑浊气息。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安静地移动。楚砚没有打车，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着。顾野落后他半步，也沉默地跟着。刚才在酒吧后台的对话带来的那点微妙的情绪，在夜风的吹拂下渐渐沉淀，又被一种带着暖意的平静取代。
“今天店里忙吗？”楚砚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他问得很随意，像在聊最平常的家常。
顾野愣了一下，没想到楚砚会问这个。他跟上一步，和楚砚并排走着，侧头看了他一眼。楚砚的侧脸在路灯的光晕下显得很柔和，没有了白天在教室里的温雅面具，也没有了处理公务时的锐利锋芒，只剩下一种深夜归人的、淡淡的倦意和平和。
“还行吧。”顾野收回目光，也学着楚砚的样子，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周末晚上，人挺多的。”
“嗯。”楚砚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一家已经打烊、橱窗里还亮着暖黄灯光的甜品店，“那家的栗子蛋糕，据说不错。”
顾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橱窗里精致的蛋糕模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哦。没吃过。”
“下次试试？”楚砚提议道。
“……行啊。”顾野应着，心里却有点纳闷。楚砚看起来不像是嗜甜的人。
“物理老师今天上课讲的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你弄懂了？”楚砚的话题跳得飞快，无缝切换到了学习上。
顾野顿时觉得头大，白天被那道题折磨的痛苦回忆涌了上来：“……没，那题也太变态了！绕来绕去，简直不是人做的！”他抱怨着，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夸张和烦躁。不过说着又看了一眼楚砚：“没有说你不是人的意思。”
楚砚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没那么夸张。明天把卷子给我，我帮你捋一遍。”
顾野偷偷瞥了一眼楚砚，路灯的光线勾勒着他流畅的下颌线，喉结随着说话微微滚动。
“阿亮下午发信息，说下周末想去新开的那个极限运动公园玩卡丁车，问你去不去。”顾野想起下午收到的信息，顺口问道。
楚砚脚步未停，沉吟了一下：“下周末看情况吧。可能要去一趟临市，有个项目上的事。”
“哦。”顾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心里升起的暖意，似乎被晚风吹凉了一丝。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转开话题。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跳跃而琐碎，从学校里哪个老师讲课最催眠，到小区门口新开的早餐铺子豆浆太稀，从晚上训练时某个动作总做不标准，到楚砚抱怨顾野又把他的某本财经杂志拿去垫泡面碗……没有刻意寻找话题，想到什么说什么，甚至有时会沉默片刻，只余下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晚风温柔地拂过发梢，路灯的光线将前路照得朦胧而安静。城市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脚下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路。
顾野听着楚砚平静的、带着点倦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感受着身边这个人真实的存在感。他不再去想那些复杂难明的心绪。所有的焦虑、不安、委屈，似乎都被这温柔的夜色和身边这个人平缓的呼吸声抚平了。
只是这样并排走着，说着最无关紧要的废话，分享着最琐碎的日常，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和脚步声。
仿佛时光都为他们静止。
仿佛这样一直走下去，也不错。
顾野悄悄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落后楚砚小半步。他看着楚砚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被吹起几缕的柔软发丝，看着他插在口袋里的骨节分明的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像温热的泉水，无声地溢满了他的胸腔。酸酸胀胀的，却又无比熨帖。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永远，永远。
楚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落后，脚步也微微放缓，侧过头，昏黄的路灯光线落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没有问顾野为什么慢下来，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直，目光重新投向朦胧的前方。
两人默契地保持着这微妙的半步距离，身影被路灯拉长、交叠，融入了这座沉睡城市的温柔夜色里。
只这一刻，便是永恒。
第24章 商业论坛
城市西区的国际会议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西装革履的精英们穿梭其间，低声交谈着动辄上亿的合作与足以改变行业格局的技术革新。
楚砚跟在楚虞身后半步的距离，步入了主会场。楚虞所过之处让周围的寒暄声都低了几分。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前排预留的核心席位。楚砚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完美地融入楚虞强大的存在感之中，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眼神沉静地观察着四周。
落座后，很快便有几位重量级人物过来与楚虞攀谈。楚虞的态度依旧冷淡，但楚砚总能适时地接上话头，用精准而专业的语言补充楚虞简洁的回应，或者巧妙地引导话题，化解可能出现的冷场。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逻辑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真诚感，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几位大佬的目光在楚砚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楚总，这位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看向楚砚，眼神锐利。
“楚砚。我弟弟。”楚虞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归属感，仿佛楚砚本就是主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楚砚适时地欠身微笑：“张老您好，久仰大名。您上个月在《经济观察》上发表的那篇关于智能供应链的文章，鞭辟入里，受益匪浅。”他精准地点出了对方近期的得意之作，态度谦逊有礼，瞬间赢得了对方的好感。
楚虞看着楚砚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些老狐狸之间，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这个旁系堂弟，能力手腕心性，都远超他的预期，用起来确实顺手。
论坛进行到中场休息。人流涌向茶歇区。楚虞被几位重要合作伙伴围住，楚砚则安静地站在稍外围，目光扫视着会场。
就在这时，顾屾的身影穿过人群，目标明确地朝着楚砚走来，眼神在触及楚砚的瞬间，便漾开一种不同于对旁人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阿砚。”顾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和熟稔。他走到楚砚面前，比一般的社交距离要近得多，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目光专注地锁在楚砚脸上，仿佛周围的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刚才在技术分论坛的发言，一如既往的精彩。”他的赞美里带着真诚的欣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有荣焉，仿佛楚砚的出色表现也是他的骄傲。
楚砚迎上他灼热专注的目光，唇角也自然地弯起一个比面对其他人时更真实的弧度，少了那份刻意的疏离：“顾总过奖了，不过是转述些虞哥的想法。”他嘴上谦虚着，眼神却与顾屾短暂交汇，传递着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关于那些“想法”背后，或许也有他们私下交流碰撞出的火花，甚至更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
顾屾轻笑一声，很自然地抬手，指尖极其熟稔地拂过楚砚西装前襟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褶皱，动作亲昵得如同对待最珍视的私人物品：“在我这里，就不必替楚总谦虚了。”他目光转向几步外被众人簇拥、但显然已经注意到这边互动的楚虞，姿态依旧恭敬，但笑容里的温度却瞬间收敛，恢复成商场精英的标准模式，微微颔首：“楚总。”
楚虞锐利的视线扫过顾屾停留在楚砚胸前那过于亲昵的手指，再看向楚砚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在楚虞看来甚至有点“纵容”的笑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声音冷冽如寒冬：“顾总。”
顾屾对楚虞的冰冷警告似乎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楚砚身上，身体也微微倾向他，声音压低，带着点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仿佛情人低语般的熟稔：“阿砚，今晚这边结束得早。晚上陪我？”他的语气充满了诱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亲昵。
楚砚脸上的笑意未变，但在顾屾靠近、发出邀约时，眼睫微垂，再抬眼看向顾屾时，眼神里多了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安抚。
他微微摇头，声音温和却清晰地拒绝了，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晚上答应了要陪虞哥处理点事情。”他说着，身体很自然地朝楚虞的方向侧了侧，姿态亲近，仿佛在寻求兄长的认同，又像是在对顾屾暗示——有外人在，不便多言。
楚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又扫了一个来回，将楚砚那细微的侧身动作、顾屾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霾以及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暧昧氛围尽收眼底。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冷，算是为楚砚的说法做了最强硬的背书，同时也像一道无形的冰墙，彻底隔开了顾屾的进一步靠近。
顾屾看了眼楚砚，又看了一眼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楚虞，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商业笑容：“理解。”他目光再次胶着在楚砚脸上，带着点意味深长和未尽的占有欲，“那下次再约，阿砚可不能再放我鸽子了。”语气里带着只有楚砚能懂的亲昵。
楚砚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微扬，直接应承：“好的。”顾屾不再纠缠，对着楚虞和楚砚再次得体地点点头，转身融入了其他交谈的人。
楚虞看着顾屾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边神色平静的楚砚，没有多问。只是那周身冷冽的气息却并未平息。
论坛结束，已是华灯初上。楚虞亲自开车，载着楚砚离开了会场。
“去哪儿？”楚虞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流淌的车河。“我知道一家私房菜馆，地方偏点，但师傅手艺不错，食材也讲究，去试试？”楚砚提议。
楚虞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条老城区的僻静巷口。不起眼的门脸，推开却别有洞天。雅致的小院，潺潺流水，仅有的几个包厢都透着古意和私密。老板显然认识楚砚，热情又不失分寸地将两人引到最好的包厢。
几道精致的家常菜很快上桌，没有浮夸的摆盘，却香气四溢，火候恰到好处。楚虞尝了几口，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显然对楚砚的推荐还算满意。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论坛上的几个技术趋势，到项目的下一步策略。气氛比在会场时轻松融洽许多，倒真有了几分兄弟间随意相处的味道。
楚虞看着楚砚低头喝汤时垂下的、浓密纤长的睫毛，看着他侃侃而谈时眼中闪烁的自信光芒，心中那份欣赏越发浓厚。这个堂弟，才华、心性、样貌，无一不是顶尖。思及他年纪尚轻，又想到方才顾屾那明显带着目的性的接近，楚虞心底那点微末的属于“兄长”的保护欲，竟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虽然他对主家那些正牌弟弟，都从未有过这份耐心。
他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你跟顾屾，怎么认识的？”
楚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楚虞。灯光下，楚虞冷峻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
楚砚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点回忆的神色，语气轻松地略作修饰：“哦，之前去酒吧偶然碰到的，聊了几句，发现挺投缘的。”他刻意强调了偶遇和投缘。
楚虞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偶然碰到？投缘？顾屾那种人，无利不起早，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偶然”遇到的年轻人如此热情，甚至追到楚虞面前来邀约？
“他当时知道你的身份吗？”楚虞追问，目光锐利如鹰。
楚砚坦然摇头：“应该不知道。我当时刚转学到盛华，很低调。”他说的也是实话。
楚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知道身份？那就更可疑了。不是冲着楚家来的，那冲着什么？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楚砚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上扫过——眉目如画，气质卓然，尤其那双眼睛，沉静时如深潭，含笑时又带着不自知的蛊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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