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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野默默地站起身,跟着楚砚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楚砚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俯身搭着冰凉的金属栏杆。顾野也学着他的样子,搭在了旁边的栏杆上,两人并肩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校园景色。
“还在犹豫?”楚砚侧过头,看着顾野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忧郁的侧脸,低声笑了笑,声音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舍不得我?”
顾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嘴硬地反驳:“谁舍不得你,我只是在认真思考。S大和A大都是顶尖名校,实力不相伯仲,各有优势,所以比较难抉择而已!”他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但微微发红的耳根却泄露了心思。
楚砚眼底的笑意更深:“哦?是吗?”他故意把语调拉的老长,身体微微侧倾靠近顾野,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顾野的耳廓,“我还以为,是我们顾少舍不得离开我呢。”
“你才舍不得!”顾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像一只炸毛的小兽。
然而,出乎顾野的意料,楚砚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调侃他。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变得认真而坦诚,那双深邃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顾野,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嗯,我是有点舍不得你。”
顾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怔怔地看着楚砚,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带着暖意的坦诚,一时竟忘了反应。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那份温柔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瞬间烫进了顾野的心里。
但楚砚的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冷静而理性:“不过,顾野,我还是希望你能选S大。”
“为什么?”顾野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以为楚砚会说“跟我一起去A大”之类的话。
楚砚转过身,正面看着顾野,眼神锐利而清醒:“顾野,你这次考了683分,这个分数,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顾家,传到顾宏远的耳朵里。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你父亲。”
顾野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唇线抿紧。顾宏远那个刚愎自用、掌控欲极强、不容许任何人违逆他的男人。
“S大是S市当之无愧的牌面,是顾家势力范围的核心。如果你选择留在S市,进入S大,在顾宏远看来,这是你‘认祖归宗’、‘识时务’的表现,是对顾家、对他权威的认可和服从。”楚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字字珠玑,直指要害,“这对你现阶段在顾家站稳脚跟、争取资源、积蓄力量非常有利。”
他顿了顿,看着顾野眼中翻涌的情绪,继续说道:“反之,如果你现在选择A大,在顾宏远看来,这就是一种‘忤逆’,是翅膀还没硬就想脱离他掌控的信号。以他的性格,必然会采取打压手段。顾野,你现在羽翼未丰,根基不稳,贸然在他那里留下‘不听话’的印象,对你后续的计划非常不利。”
楚砚的分析冷静客观,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顾野心中那点因“舍不得”而燃起的、想要不顾一切追随楚砚去A大的冲动。他沉默着,嘴唇抿得发白。他明白楚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理智告诉他,S大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是通往顾家权力核心最稳妥的跳板。可是一想到要和楚砚分隔两地,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看着顾野低垂着头,像一只沮丧又倔强的小狗,楚砚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他伸出手,如同过去许多次那样,用食指的指节,在顾野低垂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熟悉的、带着点亲昵和安抚意味的动作。
顾野抬起头,撞进楚砚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里。
“别垂头丧气的。”楚砚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A市和S市,不过一个半小时的航程。你要相信,就算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也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他看着顾野的眼睛,语气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相信我,好不好?”
顾野看着楚砚的眼睛。是啊,他其实心里很清楚,S大是对他最好的选择。他所有的犹豫和不舍,都只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而已。既然楚砚给了他承诺,顾野心中那点郁结瞬间散去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傲娇光芒,微微扬起下巴:“那你要保证。”
“保证什么?”楚砚好整以暇地问。
“保证要随叫随到,”顾野竖起三根手指,想了想,又觉得不够保险,立刻改成了四根,“四次!至少四次!”
楚砚被他这副讨价还价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爽快地点头:“好,保证。随叫随到,绝无二话。”
顾野却不放心,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功能,镜头对准楚砚:“口说无凭!录下来!”
楚砚非但没有抗拒,反而相当配合。他收敛了笑容,面对着镜头,神色认真,缓缓伸出四根手指,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楚砚,在此保证,以后任由顾野随叫随到,绝无二话。以此为证。”说完,他还对着镜头微微挑了挑眉,带着点挑衅的意味,仿佛在说“你敢叫,我就敢来”。
顾野满意地按下了停止键,将这段珍贵的“保证书”妥善保存好。然后,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拿起笔,在志愿草表“第一志愿院校”那一栏,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S大。落笔的那一刻,心中那点离别的愁绪,被一种名为“未来可期”的踏实感所取代。
两人拿着填好的志愿草表回到办公室交给李老师。李老师看到顾野填了S大,欣慰地点点头,再看到楚砚那雷打不动的“古生物学”,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走出校门,时间尚早。
楚砚双手插在裤袋里,侧头问顾野:“接下来去哪?回顾家?”
顾野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嗯。既然决定了要争,就不会退缩。”他顿了顿,看向楚砚,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和一丝深藏的柔软,“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我想去看看我妈妈。”顾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怀念和感伤,“想跟她说说话,告诉她我考得很好,告诉她我以后会好好的。也想告诉她……”他看了楚砚一眼,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楚砚瞬间明白了顾野的心思。想到那个用生命去爱顾野、最终却黯然离世的女人。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郑重:“好,我陪你去。是该去看看阿姨了。”
两人驱车前往南山墓园。
夕阳的余晖给肃穆的墓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沿着熟悉的石板路拾级而上,最终停在了一座被打理得干净整洁的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里,是一个温婉美丽的女子,眉眼间依稀能看到顾野的影子,笑容温柔,眼神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郁。
顾野将路上买的一束洁白的百合轻轻放在墓碑前。他蹲下身,拿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浮尘,动作轻柔而专注。
“妈,我来看你了。”顾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了683分。您放心,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的事情,说着自己的努力,说着老师的惊讶,说着对未来的打算……说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妈我还遇到了一个人。他叫楚砚。”他侧头看了一眼安静站在旁边的楚砚,“他帮了我很多很多。没有他,可能就没有现在的我。他对我很重要。”
顾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淹没在傍晚微凉的风里。他只是默默地蹲在那里,看着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容,仿佛在无声地倾诉着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依赖和眷恋。
楚砚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墓碑上那个笑容温婉却难掩哀愁的女子,又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倔强的少年。他能想象到,当年这个女子是如何在绝望中选择了离开,又是如何将所有的爱与希望都倾注在儿子身上。
他走上前一步,与顾野并肩蹲下。没有看顾野,而是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语气温和而清晰地说道:
“阿姨,您好。我是楚砚。”
“顾野他很棒,比我想象的还要棒,还要坚强。”
“他考上了很好的大学,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他正在努力成为您所期望的样子。”
“请您放心。”
“他以后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您羽翼下的孩子了。”
“他会长成参天大树。”
“还有……”
楚砚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感:
“我会看着他,陪着他,直到他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也足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一切。”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落在墓碑上,也落在并肩蹲在墓前的两个少年身上。晚风拂过,带来山林间草木的清新气息。
顾野低着头,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楚砚垂在身侧的小指。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带着孩子气的依赖和无声的感谢。
楚砚没有动,任由他勾着。他看着墓碑,照片上的女子,笑容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柔和、更加欣慰。
第60章 朋友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笼罩暮色中的南山墓园,汇入通往市区的车流。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残留着一抹夕阳的余晖,路灯次第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楚砚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沉静。顾野坐在副驾驶,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楚砚皮肤的温度,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包裹着他。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车内的宁静。是楚砚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在响。
楚砚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山。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下了车载蓝牙的接听键。
“喂?”楚砚的声音带着一丝面对恋人时特有的柔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顾屾有些沙哑、明显带着刚睡醒时慵懒鼻音的声音:“喂。还没回来吗?”那声音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确认的意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嗯,去学校填了下志愿,刚结束。”楚砚回答得很自然,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道路。
“哦……”顾屾似乎并不意外,他醒来看到楚砚留的短信,知道他去处理学校的事情了。“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楚砚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温柔,“饿不饿?我这边快结束了,准备回去。想吃什么?我打包点带回去。”
电话那头的顾屾似乎被带着居家气息的询问弄得怔了一下。楚砚很少用这种充满生活琐碎烟火气的口吻跟他说话。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被顺毛后的温顺感。
短暂的停顿后,顾屾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你旁边谁在?”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车内音响的扩音效果很好,顾屾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车厢里。
楚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清晰地砸在顾屾的耳膜上:
“怎么,查岗呢?”那语气带着几分欠兮兮的笑意,仿佛在逗弄一只紧张兮兮的大猫。
电话那头的顾屾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可能正懊恼地皱眉或扶额。短暂的沉默后,他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咳,没什么。你大概多久回来?”
楚砚也没有揪着不放,顺着他的话题回道:“快了,半小时左右吧。想好吃什么发我微信。”他顿了一下,想起顾屾最初的问题:“放心吧,虞哥不在。我旁边是顾野。”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顾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迅速说了句“等你回来”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忙音响起,车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顾野从顾屾问出那句“谁在”开始,耳朵就已经像警觉的兔子一样竖了起来!车内的安静放大了音响的效果,顾屾那沙哑中带着独特质感的嗓音,虽然隔着电话有些失真,却给他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具体是谁。他拼命在记忆里搜索着类似的声音片段。
直到楚砚那句轻描淡写的“我旁边是顾野”说出口,顾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那个声音……到底是谁?
顾野的心跳莫名地加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警惕感悄然滋生。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却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楚砚的侧脸。
楚砚挂了电话,神色如常,甚至还悠闲地跟着车载音响里流淌出的爵士乐轻轻打着节拍。
顾野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像是随口一问:“刚谁啊?听着声音有点耳熟。”
楚砚闻言,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顾野一眼。那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仿佛在说:小样儿装什么装,你明明都竖着耳朵听半天了。
“我对象。”楚砚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遮掩,甚至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顾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滞了一下。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和酸涩,继续“随口”追问,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只是朋友间的好奇:“哦?你对象他知道我?”
楚砚单手转动方向盘拐过一个弯,目光扫过顾野故作镇定的侧脸,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当然知道啊。我跟他说过你。”他顿了顿,在顾野微微亮起的眼神中,轻飘飘地抛出了后半句,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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