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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旻画得很重,树枝没几下就被折断,他又将就着半截的树枝继续画,画得很快,没一会儿就画完了,他这才如梦初醒,揉了揉眼睛,就差打个哈欠了。
他抬头一看,见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甚至连须无都在场,他瞪大了眼睛问:“嗯?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须无摇摇头,问他:“可还有哪里不适?”
纳兰旻没头脑,“能有什么事儿,您看......”他起身活碰乱跳地转了一圈,将全身上下都展示了一遍,直到拍拍自己的胳膊腿时,才注意到自己的断指。
霎时间,被他抛之脑后的记忆猛然间全部浮现上来,他两眼一翻,眼看马上又要晕倒,冯千羽连忙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连着喂了几颗丹药,才没让人就这么晕过去。
常言道,修炼本就逆天而行,缺胳膊少腿是常有的事,大家大多都不当回事,不严重的找个医修接上就行,可惜纳兰旻是个没经历过缺胳膊少腿的少爷,更何况还是自己生啃自己手指这种事。
“哇哇哇——师姐!”他的哭声震天响,须无听得直皱眉,慕同光直接在用了个隔音的法术,一时间在他身旁的江照林眉目都舒展了,戚寒声默默往这边靠了几步。
“闭嘴,”冯千羽额角直跳,一把捏住纳兰旻的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纳兰旻被武力止住了哭嚎,抽抽噎噎地将事情讲了一遍。
“辰叔说让我回来是为了祭祖,但纳兰家从没在那时候祭祖过,就留了个心眼,将短刀和地图搁那个抽屉里了。”
还算有点脑子,冯千羽暗暗点头。
“最开始是在我自己的院子里,也就一日吧,就去了那间密室。其实刚开始我还觉得呆在这里挺好的,好吃好玩,还没有师父师姐督促我修炼呢......”
他在冯千羽的死亡逼视下声音越来越小,好在冯千羽没有在须无面前越过他管教师弟的习惯,须无没出声,冯千羽也就按耐住了。
纳兰旻悄悄瞄了一眼须无和冯千羽,又小心翼翼继续说道:“谁知后来我分明已经吃过很多了,却仍老是饿,饿得我都想去啃墙皮了,可那密室当中也没有墙皮让我啃。”
“我跟送饭的弟子说多拿点吃的来,吃我吃了还是饿,我想着睡着了就不饿了,谁知一觉醒来......然后你们就来了。”
后面的事情众人都猜到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饿得啃自己手指了。
“有个疑点,”江照林却说:“你说你在自己的院子里只待了一日?你是在什么时候与你师姐传讯的?”
纳兰旻不明所以:“就一日,我是天刚黑时到的,睡了一觉,第二日早晨就发现出不去了,等到晚间吃了一顿饭,再醒时就发现我在密室里了。”
“至于与师姐传讯,粗略算大概是第十五日吧,在密室里也算不准时间。”
这下冯千羽也发现不对劲了。
自纳兰旻回纳兰家后,徽月山庄兽潮,江照林与慕同光进入萧胭的幻境,醒来后又耽误了几日,加上在小镇待了几日,以及在纳兰家住的两日,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三月多了。
但按照纳兰旻的说法,那就是只过了十六七日。
江照林摇摇头:“这就是人傀的第一步,好在还不算晚。”他看了一眼须无:“还是快些回朔月门吧,由须门主寻医修好生瞧瞧。”
他将“须门主”三个字咬得很重,除了随时都在状况之外的纳兰旻,谁都听出来他在讽刺须无,好好的徒弟,就因自己的疏漏和私心成了这副样子。
须无抿了抿唇,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一挥手将纳兰旻带上就离开了,将远处正在处理纳兰家留下的烂摊子的长老们都看呆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冯千羽“嘶”了一声,幸灾乐祸道:“嘿!就该让他吃瘪,谁让他平日里将管教的活都扔给我,自己只做个面子上的好师父的。”
“咳咳——”江照林轻咳一声,示意她有人来了。
冯千羽一转身就看到几名欲言又止的朔月门长老,都是她的老熟人。
她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拣了最熟悉的陈绥搭话:“陈师叔也来啦?你将炼器峰的活都留给白言了?回头他肯定又要跟我抱怨累了。”
陈绥不接她的话茬,“我留了些人手在这儿,你看你是回去还是留在这里看着?”
“我当然要回去,”冯千羽正想开溜,她还得回去盯着纳兰旻的状况,“师叔你让人悠着点儿,好歹给纳兰旻留些家底。”说着就追着自己师父跟着跑了。
还没来得及将沿途传送阵令牌给她的陈绥:“......”
罢了,也许这师徒几个就是喜欢靠自己呢。
他又看向剩下的三人,目光直直地就朝着慕同光手里的剑扫去,然而见剑配的剑鞘却不是他炼的那把白色剑鞘,当即脸色一变。
慕同光往江照林身边挪了一步,将剑藏在江照林身后。
陈绥冷哼一声,带着人就走了。
戚寒声:“你们惹他了?”
江照林:“我们连句话都还没说呢。”
慕同光煞有介事摇摇头:“你们不懂。”
第61章
江照林答应了纳兰溯要破解小镇的隐术,如今正是要去兑现的时候。
纳兰辰被戚寒声废了修为,又到了须无手底下,那家伙自然要将所有锅都扣在纳兰辰头上,还不知道纳兰辰能不能留下性命。
小镇的隐术早已随着纳兰辰被废而消失,江照林决定去瞧一瞧,要是能在哪里帮上纳兰溯,也算是投桃报李。
路上,戚寒声问:“那人也是纳兰家中人?”
江照林转头回答:“何止,你还认识,就是那日引我们去纳兰家的年轻男修。”两人凑在一起蛐蛐,不知道在说什么。
慕同光在两人前面,突然停了下来:“你们要不抬头看看?”
昔日不算繁华但也算充满人气的小镇,如今全都蒙上一层厚厚的黑灰,叫人看了便觉得喘不上气。
街上的行人还保持着灾难来临时的姿态,妇人牵着孩子,沿街的摊贩在叫卖,酒楼的小二在门口招揽客人,年轻的小夫妻在摊贩前试戴珠花,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静止,然后被黑灰掩盖。
所有建筑都没有任何毁坏,只除了陈家酒楼,那原本是小镇上最高的建筑,有三层楼,如今直接被削了一层,整个切口平整而利落,露出二楼包厢里的桌椅来。
江照林方才还在想要如何与纳兰溯说,要是他知道了纳兰家现在的情形,怕是要大吃一惊。
可如今他踏着厚厚的黑灰,留下了一串又一串脚印,将整个酒楼翻了个遍,也没找到纳兰溯,甚至连纳兰珣也没影子。
“阿林,”外头的慕同光喊他:“你来看看这里。”
江照林快步走出去,慕同光在一处角落边上招呼他:“这里!”
那是个动作奇怪的尸体,与其他仿佛在一瞬间静止了的尸体不同,这具尸体身后的黑灰有一条长长的痕迹,他是在灾难降临后凭借着求生的意志朝着角落里爬,也许被谁发现,也许是他终于撑不住了,于是死在了路上,又盖上了一层黑灰。
江照林蹲下身,手轻轻一挥,尸体脸上的黑灰散落,先是露出一双瞪大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惊恐。
这下连慕同光也认出来了:“是纳兰溯。”
江照林沉默着点点头。
“你们在这犄角旮旯干什么呢?”戚寒声快步走过来,瞧见了江照林跟前的尸体,疑惑出声:“咦?这里也有?”
于是戚寒声领着两人,在酒楼的后门处找到了纳兰珣。
“这酒楼被整个切了,是个行家,哦——我的意思是,是个高手。”
听着戚寒声的声音,江照林接过慕同光递过来的一块白布,盖在了纳兰珣脸上。
“这黑灰有些诡异,方才我踹门时没注意收力,门边的灰全扬起来了,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戚寒声得意一笑:“黑灰扬起来,对着阳光就能瞧见,里面夹着纳兰家那种虫子的尸体,只是死得比较碎,很难发现罢了。”
“纳兰辰都被你废了,在那之前他也一直在咱们视线范围内,总不能是他干的。”江照林眯了眯眼睛:“除了朔月门,他还有别的助力?”
酒楼前门那头传来簌簌响动,有好些人踏着黑灰走近了。
“宗主!前方还有活口,可能是幸存者,我去查探一番?”
“不用了。”江照林听出来了,这是万明素的声音。
“是熟人,”万明素抬高了声音说:“小友不若出来,咱们交换信息,一起追查凶手?”
江照林不信他,但如今也走不掉,索性穿过酒楼大堂,朝着前门走去。
万明素就在门口,江照林上次见他还是在朔月门,几月不见,这位万宗主还是那么的敏锐。
他看着走来的江照林,身边跟着慕同光和戚寒声,两人呈拱卫状江照林围在中间。
“我就猜到是你了。”他笑着对江照林说。
“哦?万宗主如何猜到的?”
“你作为剑宗前辈,我自然该认得你。”
他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慕同光手一拦,江照林被他拉得后退了一步,只有戚寒声还在状况之外,没搞清楚双方在“吵”什么,但他还是站在江照林身旁,盯着万明素。
江照林:“万宗主这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万明素敞开双手,“我只是想接前辈回家而已。”
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至少上一次在朔月门时,他还不像是会这样说话的人,现在像是被人夺舍了一般,叫人莫名其妙。
“先前在朔月门时就总觉得你的气息熟悉,没往那方面想,只是觉得大概是因为你二人与我同为剑修、又投缘的缘故,如今才知道,这哪儿是投缘,你我本来就是一家人。”
戚寒声如今才算是整明白了,他奇怪地看了万明素一眼:“原来你是人贩子。”
可惜江照林不吃他这一套,“万宗主是年纪大了糊涂了?这也能认错人?”
万明素乃一宗之主,说他老糊涂了,当真是把他的面子踩在脚底下,但他一点也不恼怒,仍旧笑盈盈地看着江照林,他似乎笃定江照林最后一定会回到剑宗一般。
“前辈还是那么爱说笑,”他屏退了手下,“说起来,前些日子方长老回去时还跟我提起过您。”
江照林与慕同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戚寒声靠在门边,嘴里叼着一根草,想听听万明素还能扯出什么屁话。
“他常常跟我说起他幼时与你相处的事儿,你与萧前辈待他很好,他就是遗憾没能在那时候与你们多待会儿。”
他这话就是在胡扯了——待他好?萧胭与江照林常年不在剑宗,萧胭对方秉行就只有一揍之恩,江照林只是在那次灾祸后发现了方秉行,将他从树中揪出来而已。
只怕是万明素没从方秉行嘴里翘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只好根据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胡编乱邹了一些,用来诈江照林。
就算江照林真是萧胭的剑,现在将他请回去,除了让剑宗的威名在上一层楼,似乎也没什么别的用处了,甚至以剑宗如今的势头,也不是很需要这层威名。
江照林不担心万明素会在剑宗众人与戚寒声面前强迫他回去,只是有些担忧方秉行,毕竟他明面上还是剑宗长老,但转念一想,方秉行在剑宗耕耘已久,没点自己的势力,就任由万明素搓扁搓圆了,那才真是说不过去。
这样一想,他又毫无负担了。
“方长老?”江照林说:“我们与方长老在徽月山庄倒是见过,他老人家是不是喝酒喝糊涂了,跟宗主一样净说胡话。”
戚寒声忽然“嘶”了一声,捏着手中的枪,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有完没完?我们赶时间。”
万明素当然也知道混世魔王的名头,他也不着急,轻笑着后退一步,将路让了出来。
“既然几位还有要事,那我便不打扰了,这里与纳兰家的情况也摸得差不多了,我会与朔月门和其他大宗商议着着人处理,我就先带着弟子们回剑宗了,请便。”
他走得和来时一样突然,让人摸不着头脑,怎么先前费那么多口舌都赶不走的人现在就这么轻易走了。
江照林问戚寒声:“你有什么急事?”
戚寒声头低着,没回答他,慕同光伸手去碰了碰他的肩膀,还没挨着就被打开了手,“别碰。”
他仍旧没抬头,语气很凶,将慕同光吼得莫名其妙的,但下一刻戚寒声就软下了语气。
“抱歉,没控制住脾气。”他先跟慕同光道歉,笑了笑,又去回答江照林:“我没别的事,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慕同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偏头凑近江照林,小声问:“我怎么觉得他有哪里不对劲?”
江照林上下扫了眼戚寒声,揪住慕同光的头发,不让他再盯着戚寒声看:“哪里不对劲了,你别多想。”
“诶——我哪里多想了?”慕同光顺着他的力道,得寸进尺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好吧,我肯定不多想。”
戚寒声将枪两手倒腾了一遍,心里想了想,还是说:“我准备回清云宗了。”
江照林诧异,“冯千羽不是说你与师父吵架了?你这时候回去......合适吗?”
他话里有话,戚寒声听懂了,“我会在清云宗附近呆一阵子再回去的,谢谢关心。这是我的传讯令牌,有事联系。”
慕同光听到这儿挣扎了一下,江照林一手圈住他的脑袋摁住他,捂着他的眼睛,一手接过了令牌,挥手向戚寒声道别,“嗯,路上小心。”
等戚寒声走远了,江照林才松了力道。
慕同光扒开江照林的手,抬起头已经看不见戚寒声了,他抱怨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我看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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