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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途径田垄,许多村民已经下地耕收,春末外出的青壮年人都回了溪花村,田地四周,随处可见忙碌的人影。
水笙跟着赵弛下地收菜,他抱着拔出来的萝卜,不管红的白的,全部倒入竹筐。
小狼沿着地里窜来窜去,忽而把脑袋贴在地上,从洞里揪住田鼠。
秋鼠正肥,它拿来塞牙缝,也顺便帮农村除害。
日头爬过树梢,赵弛便催促水笙回去。
水笙乖觉答应,他打算回去抄会儿书。临走前,与赵弛商量片刻。
“你要做好多活,我自己带小狼去学堂。”
赵弛想着送他,水笙少有地坚定,最后,彼此各退一步。
赵弛会赶在午前回老屋,同他一起吃了饭再出门。
*
往后几天,赵弛忙得脚不沾地。待到夜里,水笙才有机会与对方坐下,两人坐在院里吹风,看着越来越圆的月亮。
水笙与赵弛说悄悄话,赵弛把他带到臂弯里,低头亲了亲。
唇齿水渍的声音愈发缠/绵,衣衫越来越乱。
不过须臾,水笙发丝披散地被男人抱回房内,许是明日就要启程去沂州,今晚赵弛的力气格外重。
油灯幽幽,水笙恍惚很久,腿脚更是没了一点气力。
他撩开湿湿贴在耳后的头发,望着去打水的背影,只觉魂魄都要被吸出来。
累极的他并未立刻睡去,后半夜,才眯了会儿眼睛。
天色蒙蒙时,赵弛刚动,他就睁着眼跟着起来。
“怎么不多睡会儿。”
怕水笙难过,赵弛昨夜特意让人累了很久。
水笙:“我,我帮你收拾东西。”
是了,男人并不打算带他去沂州。
从溪花村启程,两地往返,最快也要半个月,何况还要赶路,以水笙的身子,赵弛担心他吃不消。
于是便说好让水笙留在家里。
“该收拾的,昨日已经准备好了。”赵弛低声说着,把少年揽在怀中。
“我会尽快回来,要好好照顾自己。”
水笙艰难点头。
前不久才有过一次分别,隔着几天再来一回,最少半月,他心里酸涩难忍,却也知晓要懂事。
积在地里的秋露还未化开,赵弛牵来马车,沉默地把箱子搬上去。
水笙亦不做声。
临别时,他说不出话,乖觉又安静地与赵弛抱了会儿。
倒是赵弛耐心叮嘱,与他仔细交代。
天色明亮,马车离开视线。
水笙在台阶上收起眷恋的眼神,刚进门,乖巧的脸色顿时布满愁云,手心扶着墙,肩膀一抽一抽。
他眼眶通红的跌坐在地上,任小狼怎么拱,都没了起来的力气。
不知几时,门外响起马蹄咕噜的动静。
水笙忍着哽咽错愕回头。
赵弛面目无奈,亦有不舍。他去而复返,看着跌坐在地的少年,双手将人抱起,拍去衣上的泥尘。
“赵弛……你怎么……”
赵弛望着水笙黑白分明,湿漉漉的眼睛,道:“不放心你,想着你可能躲起来悄悄流泪,就折回来了。”
又道:“跟我去沂州吧。”
第47章
秋老虎发着威,一股一股热气从地底下冒,路边的草丛大多蔫着趴下了。
官道上车辆时来往,行人神色不振,都被这股秋老虎蒸得打不起精神。
这是水笙出来的第四天。
那天赵驰将他带上,先去找先生告假,顺带把小狼留在先生院子里。
李文秀喜欢威风凛凛的狼犬,乐意带着,且还能看家护院,实为美事。
随后,水笙简单收拾,与赵驰一同乘车赶路。途中若无意外,二人天不亮就启程,待夜幕四合,方才休息。
此时水笙半蜷在简陋的车厢里,昏昏沉沉,却又燥得无法入睡。
虽有阴影遮挡,小脸仍热得直冒汗,衣襟领口湿了一片。
他拿起水囊,小心翼翼饮了几口淡盐水,眼睛蒙蒙地眯着,往驱马的男人望去。
赵驰一身灰色麻布短衫,汗水透湿肩背,修健的小臂晒得发黑,汗珠交错,淋着一层油光。
窥他面色,倒是平稳,并无旁人那般的无精打采。
水笙从车厢挪了挪位置,来到前头。
他把水囊的口对准赵驰嘴巴,哑声道:“喝一点。”
赵驰匆匆饮些盐水,看水笙几根发丝乱翘,一张小脸红扑扑,脖子上洇着些湿润,便又催促他回车里休息。
水笙从怀里拿了块棉布,把赵驰脸上和脖子的汗擦了,没多呆着,闷闷地回到车厢坐下。
因为赶路,途中多有奔波,即便干坐,也不算轻松。
水笙抻了抻僵硬的胳膊和腰杆,无论多煎熬,从未出声抱怨过一句。
是他自己想着要跟赵驰出来,便不会后悔。
念及身子单薄,路上更不敢懈怠,始终小心照顾好自己,唯恐出了什么差错,给对方添麻烦。
除此之外,水笙时常给赵驰擦点汗,递些水,在不牵累对方的情况下,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然心满意足。
日头当空,赵驰寻了处树荫将马车停靠。
见状,水笙知晓对方要补充体力了。
他取出干粮和水,与赵驰凑到一块。
赵驰往旁边微挪几寸:“汗重。”
赶路的人大多狼狈,水笙虽也出汗,却干净整洁,赵驰不想弄脏他。
水笙轻轻抿嘴,未如往日缠紧,把棉布递过去。
赵驰见他小脸紧绷,软绵绵的人难得有点脾气,倒是笑了一下。
水笙一下子脸红,低着头,呐呐咬饼,不多时,又恢复成平日的模样。
不远处,一伙人成群结伴靠近,他们企图拦下路边的马车,以求一些粮食。
定睛一看,各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脚下连一双草鞋子都没有,应是从其他地方辛苦走来的流民。
“这位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求求大哥给点干粮……”
一片讨食声,过往行商怕招惹麻烦,避之不及。
赵驰沉眉不语。
水笙望着怀里的水和干粮,动了恻隐之心。
“赵驰,可不可以分点粮食给他们……”
他曾经一路逃难而来,见到相同经历的百姓,不免戚戚,情绪难忍,眼眶微红。
赵驰并未拒绝,一点干粮不值几个钱,换得水笙心安,给就给了。
“你在此处呆着,不必下车。”
水笙见他答应,松开轻抿的唇,浅浅笑了一下。
“嗯~”
约莫十几个流民,赵驰把一半干粮分出去,剩下的够两人吃些日子。
途中若有驿站,茶肆,还能随时补给。
流民见这面目冷酷的男子分给他们干粮,连连跪下磕头。
赵驰没有多话,给完东西就走。
*
回到马车,水笙小心打量男人脸色。
他知晓对方不是多么热心肠的性子,有此一举,很大缘由是因为自己。
“赵驰,你怪不怪我多管闲事……”
赵驰重新驱动马车:“怎会怪你?”
又道:“给的粮食虽然不多,却能救他们一命,如此甚好。”
同时还想着,兴许以前水笙也受过这样的善举,若非有人舍出一口粮,自己哪有机会遇到他。
过午后,赵驰观望天色,忽然停止赶路,将马车停靠在树干后。
水笙抬眼:“怎么了?”
赵驰说道:“将要下雨,先避一会儿。”
水笙打量一片晴朗的天,心里不解。
见状,赵驰低声与他解释,水笙听得一知半解。
眼前所见,天边出现极为庞大的云层,高隆着,犹如城池那般。
而入秋后虽还燥热,但时常有风,风大凉快。
赵驰驱奔马车在官道疾驰,到此刻,却一丝流动的风都没有,可见将有一场急雨。
听完解释,水笙认真记在心里。
他抬头观察,只见云层渐黑,盛烈的日头缓慢被遮挡。
不消二刻,已是乌云密布,大风迎面吹,掀起一阵沙尘泥土。
水笙睁大眼睛,语气惊疑,又充满崇拜。
“真的要下雨了?!”
“赵驰,你好厉害……”
赵驰加固车厢,与他并肩而坐,拨了拨水笙被风吹乱的头发。
“过去长久在外,看得多便会了,算不得本事。”
马车避在树干后,背去大部分风,又因秋雨少雷,在此停靠,还算可行。
一场骤雨打落,泥土的味道直涌。水汽带来几分清凉,水笙吐了口灼热的闷气,没多久,眼皮便坠着。
赵驰铺好垫子,让他躺下睡一觉。
不到半时辰雨就停了,山间焕发绿意,趁着凉快,赵驰继续驱策马车,欲在天黑前带水笙找个地方休息。
这样的急雨不久后又落两三场,因雨不大,时辰短,赵驰便未停车,一路直赶。
傍晚,他在驿站五里处找到一间破庙,见庙中无人,先进去简单收拾一番。
水笙则负责收拾行李,待赵驰唤他,这才抱着行李下车,赵驰则把木箱扛进去。
夜色四合,庙外雨声沥沥,又下了雨。
水笙吃完干粮,用水简单擦拭后,只觉骨头松散,连悄悄话都少说了。
趁着火光,靠在赵驰怀里昏昏欲睡。
半夜,他忽然被热醒。
水笙口干舌燥,下意识往旁边摸水囊,却碰到一具滚烫的身躯。
他吓了一跳,睡意倏地消散,连忙睁眼。
赵驰正靠在一旁,眉宇紧皱,嘴唇干燥起皮,眼尾泛红。
“赵驰……”
水笙不断呼唤,手指贴着对方的鼻端,惊觉喷出的气息滚热,额头像块出炉的烙铁。
向来健壮的赵驰,居然在半夜发了热症。
水笙霎时六神无主,手心颤抖地捧起对方滚烫的额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赵驰,赵驰,快醒醒……”
“水笙。”赵驰艰难睁眼,见他眼睛湿润,微微抬起指腹,一点一点抹干净。
病来如山倒,赵驰这具数年都不从生病的身体,一旦倒下,只觉沉重无比,连抬手都费力。
“别哭。”
赵驰目光有些疲惫:“不会有事。”
他嗓子沙哑,水笙捡起水囊,让他靠在身上,慢慢往那干涩的嘴唇喂去清水。
赵驰喝了水,缓回一丝气息,仍然无力。
他深知不能倒下,稳了稳心神,道:“遇事不要慌,先去把最小的木箱打开。”
水笙如梦方醒。
方才太过紧张,以致于丢了反应。
这时见赵驰醒了,还能说话,理智便回来些许。
他把赵驰重新放到垫子上躺着,从腰侧取下一串钥匙,打开小木箱。
出发之前,赵驰担心他生病,顺手带了些去除热症的药草。
药草多为百姓常用,凡谁淋了雨,或头疼脑热,都可用来熬成水喝一些。
水笙架起小锅,加些清水,倒入一包药草,接着回到赵驰身边,用沾了水的棉布替对方擦拭。
打量疲惫合眼的男人,他心中既甜蜜又酸涩。
两人无论在何地,总是赵驰照顾他得多,这一次,赵驰生病了,他该坚强起来,如对方那样,学会照顾人才好。
要成亲的人,都是一起互相依靠,搀扶着过日子的,他总不能时时依赖赵驰的照顾,也要像个大人那般,做对方的依靠。
水笙扒开男人的短衫,摸着滚烫的身躯,脸微微红,却一丝不苟地用棉布沾取清水,为其擦拭。
他一咬牙,连下处也擦了。
赵驰体格强壮,绕是生病,叫水笙这么一擦,亦有蓬勃雄伟的势头。
男人低低唤他的名字,昏昏沉沉地睡着,只是梦境,对他却格外热烈。
水笙呐呐,好不容易替对方合起衣物下摆,拨了拨火柴,锅里的药汤渐渐沸腾,他的脸也跟着冒热气。
如此折/腾大半宿,水笙天快亮时,摸着赵驰退下热度的头,心里的石头落下,蜷在旁边睡了。
天光大亮,赵驰睁眼,取下额头的棉布。
昨夜的沉重一扫而空,他微微低头,望着碗里的药草渣,目光落回臂弯里的少年脸上,眼神微柔。
他把人一揽,抱在怀中。
水笙竭力睁开眼睛,嘴角一瞥:“赵驰,你总算醒了……”
赵驰握着他的手:“昨晚辛苦水笙了。”
水笙眼睛湿湿的,浮起笑意,脸贴在男人敞开的胸膛挨着。
过了须臾,赵驰实在压不住情意。
再冷硬的汉子,这会儿也抱着水笙,在他发髻亲了亲,发自肺腑地唤一声:“好心肝。”
第48章
庙外天光大亮,夜里下的雨已被蒸干。
两人抱着,低低诉说几句。
赵弛原想亲一亲照顾自己一夜的人,又怕把病气传过去,只得收紧臂弯,与水笙鬓角相贴,鼻梁亲昵地在细腻的颈子上滑蹭。
水笙微微眯眼,十分配合。
他仰着脖,任由那温热的鼻息打在锁骨,耳垂,很快蔓延出一片温润的红。
待温存够了,两人逐渐定下心神,方才分开。
时辰还早,水笙与赵弛烤了点干粮,就着水填饱肚子。
男人撕开几块肉干喂到他嘴边,他轻轻摇头,将肉干推回去。
“我吃饱了,你多吃点,身体健壮才恢复得快。”
赵弛咽了两块,剩下的放水笙手上,让他慢慢咬着吃。
又安慰道:“已经无碍,不必忧虑。”
水笙欲言又止,还未开口,却见男人站起,开始收拾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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