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旧棉衣穿在对方身上过于宽大,头发也没束,乱蓬蓬地披散,挨紧墙角,像一朵冒出来灰色蘑菇。
赵驰:“……怎么坐地上睡着了?”
闻声,乞丐迷迷糊糊抬脸,瞬间醒了。
他艰难起身,膝盖一抖,险些往前栽倒。
猫在角落里蹲得太久,腰下都是麻的。
赵弛将一把椅子拖到角落,扶着人坐稳,隔着裤子,捏了捏少年的小腿和膝盖。
乞丐小脸紧绷,嗓子里发出“嘶嘶”的抽气。
赵弛没松手,捏到左腿时却明显放轻力道。
过了会儿,问:“如何。”
乞丐点点头,想起赵弛要他多开口,连忙轻轻“嗯”一声。
赵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为什么又藏回角落里?”
乞丐手脚一僵,眼睫颤抖,闪过一丝惊慌。
“怕外头的人骂你?”
乞丐摇摇脑袋,神色有些急。
赵弛:“慢慢说。”
乞丐攥紧手里的灰色发带:“不、不想让、大家……笑话……”
他没有掩饰自卑,嗓音带了几分哽咽:“我、我不好。”
赵驰沉默,继而开口:“今后不必躲开,你不是乞丐,更不会给我丢了脸面。”
少年蓦然睁大眼眸。
稍刻,赵弛拿起桌上的木梳。
粗糙的大手将蓬松的发丝握在掌心,一缕缕理顺。
他手粗,只会简单束个头发。
“好了。”
“……”
乞丐摸了摸被碰到的耳廓。
突然露出脸面,他浑然不自在,眼睛不知往哪看,手脚更不知如何摆。
赵驰看着眼前的人,破天荒地,有些出神。
少年虽长了些藓痕,但眉眼灵动,嘴唇温润,气质干净。
因为窘促,清瘦的颊边飞起两抹红云。
……
见赵弛无话,乞丐又紧张起来。
是太难看了吗?
他打量自己瘦巴巴的手腕,上面印着斑驳的痕迹,再窥男人魁健的体格,渐渐把脸垂得更低。
赵弛回过神:“……这样很好。”
又道:“过几日再想不起名字,就取个新的吧。”
乞丐点乖乖点头。
见状,赵弛迫使自己的目光从那张温顺的面庞移开:“我去外头忙,天冷,又没什么适合的衣裳穿着,就待在屋内。”
“嗯……”
直到赵弛走出门外,乞丐这才收起追随的眼神。
*
天色灰暗,乞丐惦记白天的事,努力把水桶拖进澡棚。
热水氤氲脸庞,他使劲搓着肌肤,想将上面一块块的痕迹搓干净。
约莫二刻,赵弛来到附近:“还没洗好?”
这个天,水该凉了。
乞丐“唔”一声,匆匆裹着棉袍,提起一截走出。
回到屋内,借着油灯散出的火光,赵弛隐约瞥见少年露在空气里的腕子红通通的。
还未细问,对方钻进被褥里,小心解开发带,挂在墙头。
再侧身,眉眼对着赵驰,眸光闪烁,不敢正眼对视。
赵弛忽然低笑:“早点休息。”
熄了油灯,黑暗中响起雨水打在窗檐的动静。
*
深夜,乞丐睡不安稳。
他卷着被褥爬起,指尖贴在脚踝上,不住抓挠。
抓完小腿,又挠身前后背。
赵弛听到动静:“怎么了。”
说着,点起油灯,雨雾下的小屋幽幽透起亮光。
乞丐将两条胳膊往身后藏,赵弛走到床侧,见他如此,微微皱眉:“给我看看。”
乞丐:“……”
他乖乖伸出胳膊,露出两条布满抓痕的手,腿和腰背的肌肤也都抓红了。
赵弛看着青一块红一块的肌肤,按着他的手腕。
“先忍忍,明日去城里,找大夫给你瞧瞧。”
乞丐轻轻“唔”了声。
他神情怔怔,望着自己的手腕被那宽大有劲的掌心按住,哆嗦了一下,没有动。
第5章
进城的时候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低地,一阵阵风往山道吹,赵弛去村里租牛车了。
乞丐怀里抱着伞,像根插在地里的苗子,杵在门口乖乖等。
几个村民扛着锄头经过,远远看见他,扬声议论:“面摊门前有个人。”
"是路边那个吧。"
然后问:“你是那个叫花子吗?”
乞丐本想点头,记起赵弛对自己说的话,硬生生忍下。
村民张头探脑的,似乎要看清他。
乞丐心里忐忑,连忙把伞抱得更高,将脸完全挡住。
待村民离开,远远地,看见赵弛牵着牛车的身影,不由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
他小心看了眼脚下不合尺寸的布鞋,心下一急,避开四周泥泞的坑地,认真地往对方身边赶。
赵弛见他一瘸一拐地走近,把牛车停好,道:“上来。”
乞丐左手抱伞,趁脚下的棉袍还没掉地,右胳膊高高抬起,作势准备往上爬。
身子倏地一轻,他“啊”地叫了一下,停止攀爬的动作,胳膊下意识轻轻环向赵弛的肩膀。
赵弛拖起他的臀,将他稳稳抱上牛车。
“坐好了。”
乞丐端正腰杆,不知所措,僵硬坐在板车上。
等赵弛开始驱车,这才恍回神智,心里飘飘乎乎的,像塞进一朵云,脸颊飞起两抹红粉。
他使劲把伞揣入怀里,双眼直愣愣。
过了会儿,不知道看哪里,索性对准赵弛的后脑发呆。
行至半途,乞丐眼皮沉重。
他长久漂泊,身子亏虚,在牛车找了个位置,不知不觉蜷起来睡着了。
再睁眼,被周遭热闹的叫卖声唤醒。
赵弛回头,瞧见他睡眼朦胧的模样,声音浮起一丝愉悦。
“刚好到城里。”
乞丐拿起落在脚边的纸伞抱上,呆呆点头,耳朵迟钝地热了起来。
“我、我不该睡着……”
赵弛轻微摇头,示意不打紧。
城里不允许疾速骑行,赵弛下了牛车,持绳牵引。
见状,乞丐想跟着下地,却听赵弛开口:“就在上面坐着。”
他原地呆坐,肩膀瑟缩。
头一次把整张脸暴露在那么多人的环境里,眼神闪躲,无处可藏,只得紧盯赵弛的背影。
男人背影宽大,仿佛山一样可靠。
乞丐不由出神,忐忑的心逐渐平静。
他开始好奇地打量四周。
县城虽比不得大城,但也有着小地方的热闹。
不算宽阔的街道依次摆设摊子,两边铺面林立。
吆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道边泥泞,行人踩出许多脚印子,空气里混杂了各种各样的气味。
有热气腾腾的食物,还有剖开内脏的肉禽鱼腥。
一丝香气宜人的脂粉飘来,乞丐脑袋昏昏,捂着鼻尖打了几个喷嚏。
牛车越过一道长街,在尽头停下。
赵弛扶着他:“到了。”
乞丐借着男人有力结实的臂弯跳下牛车,顾不得左右张望,紧跟着高大的身躯,跨起步子,迈入挂着一副黑色匾额的门铺。
几个百姓正在排队取药,纷纷朝他们打量一眼。
南边很少有人体格像赵弛这般高大,何况这年头吃不饱,一家人都得紧着肚子生活,很多人营养不良,个子就矮了。
打量赵弛的同时,不免看向跟在他身后的少年。
看不清轮廓,似乎生得俏白。
百姓还想再瞧,却见少年蹭地一下,兔子似地溜到高大男人恰好能够遮挡的方向。
可惜了,居然是个瘸子。
乞丐不知旁人所想,暗暗松了口气。
悄然抬眼,撞见赵弛略含笑意的目光,脸颊瞬间泛热。
赵弛轻微揽了揽他的肩头,带到椅子上。
“到了,先给大夫瞧瞧。”
大夫年约六旬,鬓边一半灰白,坐在案台边,瞅了眼乞丐。
乞丐心生胆怯,不敢贸然开口,赵弛替他将情况大致讲明。
大夫撩撩眼皮,抬手一指:“去床上躺着。”
乞丐下意识张望,赵驰对他点头,便去床上躺平。
他的双手叠在肚子,眼皮一暖,只见大夫掀开他的眼皮,接着耳朵,依次检查。
不久,解开旧棉衣,露出纤瘦且青涩的身体。
大夫检查他的皮肤,随后又号起了脉象。
一番诊问,乞丐连年奔逃,底子亏损,气血虚弱,引起的病症说多不多,少也不少。
至于左腿,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机,难以恢复,平日需要保暖。
开的药方有内服的,也有外敷的,大大小小,赵弛拎了满满两手。
付过诊钱和药钱,就离开了。
乞丐捧着几包药,不住扭头,往收钱的药童身上看了又看。
赵弛低头询问:“在看什么。”
乞丐嗫嚅,摇摇头。
再坐上牛车,小脸显出一丝闷闷不乐,不再像刚进城那会四处张探。
离开药铺,赵弛牵引牛车穿过另一条街道,靠在衣铺门前。
乞丐睁大双眼,很快又被赵弛撑着胳膊肘抱到地面,带进铺子里。
掌柜笑呵呵地迎接。
赵弛目标明确地开口:“给他找两身衣裳和鞋子。”
赵弛自己穿衣没那么讲究,给少年的倒是认真挑了挑,还低声问询。
乞丐一直摇头。
赵弛无奈,挑中两身衣裳,问清价钱后,让掌柜打包起来。
刚交待完,衣摆一紧,几根细瘦手指扯着他。
“怎么了。”
乞丐手指头揪住赵驰的一截灰色衣角,眼眸闪烁,神情有一丝欣喜,更多的却是羞愧。
他拉着对方的衣摆走到角落,脑袋低垂,后耳根滚烫,慢慢吞吞挤出一句清晰的话。
“浪费钱……”
说罢,认真摇摇头,眼睛有些湿。
乞丐神色急切,示意不必在他身上浪费钱。
从药铺到衣铺,近乎二两银子就花出去了。
这年头哪都闹饥荒,他从很远的地方逃过来,不知见过多少疾苦。
平常四口人家,拢共四五两就紧着肚子过完一年,甚至有很多人填不饱肚子,赵驰却在他身上一下子花了那么多钱。
他的一张小脸快皱成苦瓜模样。
赵弛嘴角缓慢上扬。
最近笑的次数比过去多了不少。
“钱没了可以再挣,不必担心。”
乞丐嘴唇颤动,还没开口,掌柜已经手脚麻利地把衣物和鞋子打包起来,一并交给赵弛。
“客人若有需要,欢迎下次再来。”
赵弛看了眼闷闷的少年,提起包裹塞进板车上。
身后的人不愿离开,他好笑地开口:“过来。”
乞丐“嗯”一声,因为揣着心事,差点被门槛绊倒。
赵弛及时搀他:“别摔了。”
说完,又把人抱上牛车。
乞丐整颗心乱糟糟地,又怕添麻烦,只得老老实实并膝坐稳。
*
已过未时,东西采买完毕。
牛车不大的位置被占去一半,装满米、面和盐。
而乞丐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坐在另一头。
赵弛牵着牛车出城,车轮碾过泥地,咕噜咕噜,车板摇摇晃晃,乞丐也摇来摇去。
他担心袋子里的米面摔落,不时伸手去扶。
从县城返回溪花村的路并不好走,坑洼地很多,路况窘迫。
没多久,轮子陷进水坑,赵弛下去推车。
乞丐不好干坐,跟着帮忙。
赵弛皱眉:“快下雨了。”
他身强体健,若冒雨赶路,回到村子后顶多喝一碗姜汤就足够。
倒是少年,暴露在空气里的手指红通通的,显然冻得不轻。
得在雨势加重前赶回溪花村。
天不遂人意,天色变化的速度远比赵弛预料的快。
牛车行至半途,周围浸在一片晦暗朦胧里,山野哗哗作响,浓密的雨水连绵打落。
乞丐撑开伞,发现赵弛的头发和身前湿了一片,连忙往前凑。
赵弛道:“不碍事,顾好你自己。”
乞丐眼眸闪了闪,瞥见雨水打在对方脸上,小心翼翼地展开袖口,沿着男人成熟坚毅的眉眼擦拭。
一阵沉默,雨越下越大。
无论赵弛怎么劝说,乞丐坚持两个人撑一把伞。
待到后来,赵弛没辙了,抬手一抱,把人抱在怀里。
“把伞柄往我肩膀搁,可以省些力气。”
乞丐照做。
如此,雨水遮去大半,只这姿势叫人颇觉不自在。
牛车踩着坑坑洼洼山路,时而颠簸。
乞丐挺直的腰杆酸乏无比,赵弛觉察,将牛车驱慢了些
“靠我身上。”
乞丐:“……”
没多犹豫,慢慢往结实宽厚的胸膛靠近。
他从没被这样对待过,也不是小孩子了,难免害羞。
天过傍晚,到处黑漆漆的,总算回到铺子。
回到小屋,赵弛转去烧水,两人先后冲了个热水澡。
室内,乞丐捧着姜汤喝干净,身子暖和许多。
他头发半湿,穿的是新买的灰青色棉质衣袍,有些局促,又挂着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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