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驰轻勾嘴角,由他去了。
*
又过几日,前些时候进城里做工的村民陆陆续续回了村,准备把田里的土翻一翻。
面摊门前的村道开始热闹起来,三五成群扛锄说话的,拖牛赶路的,连小孩都没闲着,得了空,就往田垄扎堆,热闹得紧。
干活儿久了容易饿肚子,村民往面摊门口一挤,掏个一二文钱买干粮,或吃碗素面,手头稍微宽松的,就吃个肉包,来份卤面。
水笙在一旁帮忙递油纸包,收钱,不消几日,三个村的乡民大多都见过他。
来了人买干粮,问:“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跟着赵弛?”
起初,水笙怯场,过去遭受驱赶的经历使得他想躲藏起来,怕别人看到,更怕丢赵弛的脸。
后来,记起赵驰的一番话,他压下准备拔起来的腿,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叫水笙。”
“水笙?”
“嗯……”
“水笙,这是包子钱,拿着啊。”
水笙一晃神,连忙把钱接过,扭头一看,发现赵弛正在注视自己。
在那双黑沉星目的注视下,他抿紧的唇忽然有些扭曲地弯了弯,心里踏实了,继续收钱。
村民们,也不都是只会笑话他的啊……
又来了村民询问,几次下来,水笙挺直腰杆,脆生生应一句:“我叫水笙。”
嘴角弯弯翘起,笑容露出几分自然,少了前阵子的畏缩和怯弱。
村民笑道:“哟,水笙啊。”
水笙仍有少年模样,绿衫裹着清瘦纤细的身形,脸上虽还残留淡淡的藓痕,但丝毫不掩眉眼的清润和灵气。
他羞赧一笑,旁人下意识跟着笑起来。
赵弛看着,忽然开口:“水笙。”
水笙"哎"一声,见赵弛没出声,乖乖捧着收到的钱进屋,将钱装好后,又守在对方身旁。
已经离开的村民回头,瞥见这一幕,嘴巴里“啧啧”称奇。
*
今日来摊子的客人多,赵弛和水笙都在忙,没说上几句话。
日过傍晚,出了点蒙蒙的夕阳,昏暗橘红的光投在青砖上,朦朦胧的,好不真实。
卖光最后一笼包子,今天的生意暂时做完了。
赵弛瞥见水笙蹲在井边打水,看他手指冻得泛红,接走水桶。
“打水的活重,交给我。”
水笙笑了笑,很快去把桌子和凳子擦了。
从早忙到晚,他喝了药便呵欠连连,眼睛都是湿的。
今晚的药浴还没洗,他摇摇晃晃准备往澡棚走,被一双手拦下。
赵弛:“我出去片刻。”
又交代:“门锁着,等我回来了再开门。”
水笙点点头,扶着门框,目送赵驰走远,听话地把门锁上。
夜里黑,星芒稀疏,山野黝黑。
水笙趴在窗檐张望,没多久,远远瞧见灯火,听到门外传来低沉的嗓音,方才跑去开门。
赵弛扛了一个很大的木桶回来,水笙上前,手心贴着边缘摸了摸,十分好奇。
赵弛:“以后就用这个桶泡澡。”
水笙呐呐:“给、给我的么……"
赵弛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走去后屋,将锅里浸着药草烧的热水倒入木桶。
澡房小,水笙就在屋内泡。
木桶高,他一条腿又不方便,正苦恼怎么爬进去,赵弛看见这一幕,靠过来将他抱起放入桶内。
水笙:“……!”
他紧抱膝盖,水汽霎时间把脸蒸的通红。
“你、你、我……”
却见赵弛背过身,并不看他,道:“水凉之前再抱你出来。”
话音落罢,去了屋后洗澡。
等赵弛一身水气回屋,将湿淋淋的水笙抱到椅子上擦干身子,又拿起挂在扶手的衣袍裹着,逐一系上。
水笙眼睛闪动,瞌睡早就跑光。
赵弛动作利落地把他塞进被褥,又将木桶里的热水拿出去倒。
屋内油灯熄灭,赵驰刚上床,就侧过身把闷在褥子里的少年虚虚揽住。
“水笙,当心透不过气了。”
水笙拖着鼻音哼了哼,害羞归害羞,被赵弛一抱,他就不由自主挨入对方怀里。
“赵驰,你,你对我太好了……”
赵驰拍拍他:“我已无亲人,岁数又比你大,把你当弟弟照顾也是应该的。”
水笙:“噢……”
也不知失落还是满足,下意识把腿放到赵驰腿间,让对方暖着。
第9章
几道春雷惊动,打破山坳静谧。一场春雨轰隆隆涌来,斜斜地贴着窗檐。
赵驰起得早,在灶前一直忙活。
天色将明,水笙揉着惺忪的睡眉眼,裹着被褥抱膝坐起。
过了须臾,披发下地,边套外衫边扶着墙走。
他停在门后,手扶门框。小脸半探,眼睫漆长地望向赵驰,睫毛闪了闪。
赵驰熄灭小灶上的火,看药汤已经差不多了,道:“去洗漱,准备吃点东西。”
水笙乖乖进屋,束发穿衣后,摆开椅子,又去灶台把赵弛做好的早饭端到桌上。
用过早饭,便一口闷药。
苦涩的味道蔓延,他皱起脸颊,忍了忍,将碗底的药汁喝得一干二净。
他微微仰头,展开鼓起的脸蛋,朝赵弛露出一丝腼腆笑容。
“好了。”
赵弛“嗯”一声,顺手拿起瓶罐,拍拍床位,示意他过来涂药。
药膏早晚各一次,水笙够不到后背,便由赵驰代劳。
慢慢解去外衫,灰青色内袍推到腰际,头发拨至肩头,露出大片脊背。
这些日子也算好吃好喝,每日觉足。
水笙长了点肉,脸上还看不明显,肩头已有些圆润。
少年人恢复得快,几乎一天一个样。
他挺直纤细的腰背,泡了将近一个月的药浴,比起刚捡回来的那会儿,藓痕淡化,肌肤白润。
赵驰涂得仔细,照着残留淡淡痕迹的地方,多抠了点药脂厚抹,指腹打磨,使得药油润入皮肤。
水笙眼睫颤动,轻轻抿唇。
他闷闷问:“好了吗?”
赵弛回神,忽略一丝异常,合起药瓶,让他把衣服穿上。
“今天没什么活,待在屋内多休息。”
水笙轻轻答应。
他喝了药,药性一起,人就有些昏昏沉沉地。
加上底子亏虚,本就需要更多的休养,在椅子上呆坐片刻,居然坐着睡着了。
赵弛进屋,靠近了,少年的脑袋一点一点,像只毫无防备的小鸟栽入臂弯。
他似叹似笑,穿过水笙的膝盖,将人打横抱到怀里,送回床上。
赵弛站在床头,定定看了好一阵。
直到屋外响起来人的动静,这才敛起心底的一丝异样,转身出屋,轻轻合起门口。
买干粮的村民赵弛认得,对方老父是个药农,每个月都会去城里两三趟,将采集或种成的药草卖给铺子。
他一向少与人说话,此刻却与对方寒暄几句,又道:“帮个忙。”
待目送村民驱着牛车走远,方才回了灶台干活。
*
当午天阴,从县里回来一群赶集的村民。
其中几个见过水笙的,都好奇问:“赵哥,水笙呢,他为何不干活啊?”
“水笙在睡觉。”
村民面面相觑。
按理来说,水笙从北边逃难过来,赵驰收留他,已算天大的好心,难道手脚不该勤快点,帮忙干活么?
可眼前所见,面摊的活还是赵驰做的,被收留的那个,反而成天睡大觉?
莫非捡了个祖宗回来供着?
村民想破脑袋都想不通,纷纷感慨。
直到赵驰暼来一眼,目光似乎颇为不善,好像不喜欢水笙被这般议论。
赵驰冷漠起来面目薄情,体格又魁拔,还是个会武的,断然没有人敢轻易得罪。
所以他们又换了个话头,说的是县城里最近的消息。
*
南北都闹天灾,北方的旱情尤为严重。
灾情伴着祸乱一起,压制不住,这几年从北方跑下来难民越来越多。
灾民积压,给各地造成不少的麻烦,还有人借此做个由头,召集难民,与官府争夺官粮的。
如今,大大小小的冲突数不胜数。
为了平定四方,缓解灾患,前不久皇帝下诏,命各个地方官员招收难民。
政策就近收入,没有身份的,可以重新入籍,分发土地和种子,充入当地的农民。
眼下开春在即,收容难民的势头逐渐火热,许多漂泊的灾民听到消息,都往就近的城邑里赶。
地方官府在城外搭起临时署舍,每日天不亮,就有很多人排起长龙,更甚至直接不走,一直在原地等候。
只要登记入册,落了户籍,他们就能入城,凭着鱼符去官府领取田地和种子,还有些许口食。
听完,赵驰主动与村民开口,探听更多的消息。
等心里差不多有数了,回头扫了眼门口,若有所思。
傍晚,赵驰关门收摊,清扫石板。
水笙顺着动静推门而出,望着夜色灰暗,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了半天。
他急忙跑到湿漉漉的石板上站定:“赵,赵驰,你怎么又不叫醒我……”
扫完地砖,赵驰回到灶台,准备晚饭。
少年一脸别扭委屈地跟在脚后,他摇头叹笑:“夜里冷,快起风了,进屋把衣裳穿好。
说完,一刀切开案板上的鱼。
水笙轻轻抿唇,听话地回屋把衣服穿好。
他点了油灯,从屋内拎了张小凳走出。
“赵驰,不许赶我了……”
说完,一屁股坐在小灶旁边,看着药罐底下的火。
赵驰打量他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脸,道:“过两日我带你去城里入籍。”
“入籍?”
赵驰看他鼻尖被烟灰碰脏了,想替他擦擦,但手掌沾着油渍,只得忍下。
“这几天官府给各地的流民登记入籍,有了户籍,你就是这里的人,以后做什么都方便些。”
水笙点点头。
有了户籍,他就不是乞丐,以后不会被人笑话,更不会拖累赵弛,让对方因为自己的缘故遭受非议。
心里惦记此事,水笙像只猫似的,巴巴围着赵弛。
有几次赵弛转身,差点踩到他。
男人好不无奈:“水笙,外头湿冷,进屋待着好吗。”
水笙进去,没过片刻,又跟出来,眼睛亮亮的。
“几时去入籍呀?”
赵弛一开始告诉他是两三天,但水笙想打听到具体的日子。
赵弛看他这副模样,情绪全写在脸上,不由好笑,回道:“不下雨就进城。”
水笙“噢”一声,合像一拍,乖乖回屋。
约莫半刻,又晃到门后,眼神巴巴,欲言又止。
赵驰听他还要再问,拿他没办法,只能找点事打发。
挑挑拣拣,递过去一筐青菜,让他带进屋内择干净。
如此一来,总算安静。
*
夜色弥漫,油灯点亮小屋,两人对坐用饭。
桌上,一汤两菜,还有一叠包子。
鱼炖豆腐汤,飘着葱花,味道鲜美。
肉沫闷土豆,汁水浓郁,拌入米饭里香喷喷。
再配一碟时季青菜,拍了蒜爆炒,颜色青嫩,淋几滴猪油,咬起来又脆又软。
赵弛做饭的手艺很好,以前自己过活,晚上随便对付,时常吃白天剩下的汤面和包子。
如今每天跟水笙吃饭,顿顿都煮新鲜的。
水笙吃得专注,憋了一肚子反反复复的话顾不上说。
若非赵弛偶尔阻止,都要把舌头咬进肚子里。
这是流浪太久带来的后遗症,从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
起初被噎的脸红,气都透不过来,赵弛看到这一幕,被他吓一跳,此后,每天用饭都会看着点,生怕又出别的岔子。
饭吃一半,外头有人喊:“赵哥。”
水笙从碗里抬头,赵弛道:“吃你的,我出去看看。”
少年脸埋碗里,灵动的眼睛却往门外瞄。
阴冷的风夹着水汽钻进门缝,他缩了缩脖子,很快,听不到交谈的声音了。
赵弛进屋掩门,在墙角放下一个盖着粗布和油纸的竹篮。
“那是什么?”水笙想了想,“鸡蛋?”
赵弛:“是炭。”
看水笙似乎听不明白,又解释:“用来烧的炭,白天托人从城里买了些带回来。”
夜里两人一起睡,赵弛体热,还算暖和。
可白天屋里阴,下雨的时候容易起潮,水笙睡在床上被褥都是阴湿的,他左腿有疾,烧点炭可以暖和些。
水笙愣住,把碗推开,走到墙角揭开竹篮上的油纸和布。
他定定打量里面的炭,过半晌,闷声闷气地道:“别买了。”
跟赵弛看摊子的这些天,水笙听村民闲聊不少。
别说村民没有闲钱买炭,一日两餐,每个月能沾两三次肉味都算很好了。
可他每天吃的饭菜里都有肉,有的是从河里下网捕的,还有去屠户家里割回来的猪肉,全是新鲜的。
水笙想都不敢想,自己居然不费什么力气就过上这样的日子。
有大夫医治,穿着新衣,每天吃肉,白天还能睡懒觉,
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不动,慢慢擦去眼角溢出的湿润。
赵弛嘴拙,想不出安慰的话,叫他别哭,又拉着他回到椅子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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