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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流浪那么久,只要能吃饱,才不管相貌如何。
别人黑的黄的,胖的瘦的,丑的美的,都没有吃饭重要。
可自从被赵弛捡回家,与对方相处的这段日子,开始在意起形象来了。
赵弛冲完澡回屋,水笙已经睡下。
油灯熄灭,除却隔在屋檐和墙外的雨声,一室安谧。
水笙觉不安稳。
半夜,发出恼怒的呓语,哼哼几声。
赵弛听到动静,点了灯,发现少年将被子掀了一半,手指不住往背后挠。
他握住那截细瘦的腕子:“水笙,醒醒。”
又道:”别抓了。”
水笙迷茫睁眼,发现自己的手被赵驰宽大温厚的掌心握住,指尖一蜷,默默爬起来。
一开口,嗓子沙哑,带着点委屈和难受:“痒。”
赵驰:“哪里痒,用大夫给的药再擦一擦。”
水笙嗡声:“背后,”
又道:“自己擦不到……”
赵驰一怔:“是我疏忽了。”
光顾着带人去看大夫,拿药,却没发现水笙自己够不到后背。
挑开陶瓷盖子:“我帮你抹。”
水笙嘴里“唔”一声,抱着被褥,微微扭捏地背过身,慢慢松开衣带。
青色内袍一滑,直接落至两侧。
少年骨肉纤细,露出大片滑溜溜的脊背,油灯昏暗的光影一照,如同泛光的缎子。
赵驰:“……”
眼皮一跳,不准痕迹地收敛了目光。
水笙长得白,肌肤留下的藓痕愈发明显。
赵驰将药脂抹化在指腹,沿着纤细的后背涂抹。
屋内出奇的安静,水笙偶尔发抖,赵驰指腹上的力道放得更轻。
他出声打破宁静:“之前够不着,为什么不告诉我。”
水笙:“……”
缩了缩脖子,像做错事那般,嗫嚅着开口。
“不想、麻烦你啊。”
赵驰:“带你回家,就不怕麻烦。”
“水笙,以后有事告诉我,无需隐瞒。”
涂完药脂,赵驰立刻移开目光。
都是男子的后背,本不需顾忌,但水笙的看起来就是不同。
好像更白,更单薄,纤细,也有着年轻人的柔软和青涩。
他觉得自己不能多看了。
*
连续几道春雷,山谷震响回荡。
雨势绵延,下了几日,河道高涨。
积水浸过铺在门外的青砖,这个天气潮冷泥泞,村民们纷纷避在家中,行商的也不会挑着这几天赶路。
今年雨水落够了,大伙儿只盼早点停歇。
雨势若再蔓延,轻则影响今年的耕收,严重则引起水患。
眼下开春,又准备上交赋税,一阵接一阵的雨压在靠天吃饭的村民身上,往来吃面的人纷纷抱怨。
赵弛如常,面色平静。
他拿起扫帚和木桶,准备把积水引至渠里。
水笙看他戴个斗笠,披着蓑衣出门,下意识拿起立在墙边的伞想要跟随,却被制止。
“你的腿留有暗疾,别泡在冷水中。”
又道:“听话。”
水笙嘴唇微微一动,欲言又止。
最后,只得停在门前,眼巴巴看着赵弛走远。
他打量路边的积水,小脸挂了轻愁,默默叹气。
赵驰将附近的几条水渠挖开,这一忙,就得两个时辰。
起初,水笙一直杵在门口张望,眼下水气重,又倒春寒,阵阵寒气往腿脚扑,他左腿一个趔趄,扶着门框虚虚站稳。
最后,还是回到椅子上捂着腿坐好。
大夫先前有过交代,让他注意保暖,尤其是腿脚。
左腿早年落下疾病,想要彻底恢复基本无望,但只要好好调养,若运气好,也能恢复几分。
他反复搓手,将暖和的手心捂到腿上,直到疼痛隐隐褪去,刚抬头,门前立刻罩下一道身影。
赵弛已经把水渠疏通完毕,门前的积水正在沿着沟渠流走。
男人满身泥水,并未进屋,站在门口看着水笙的举动,问:“受凉腿疼了?”
水笙迟疑地点点头,又巴巴解释:“已、已经,不疼的。”
赵弛没有戳破他慌乱的神色:“我去屋后烧桶热水。”
水笙乖乖的:“嗯。”
等对方离开,他直起身,努力扶着墙角走动。
他希望腿脚能够恢复,哪怕只恢复一点点也是好的。
*
已过傍晚,因为积水太深,面摊连着几日雨没有开张,水笙打算趁赵弛烧水的时候,把饭菜热好。
今天要吃的菜装在锅里温着,他往底下搭几根木柴,抽出火绒,拿起火折子吹了吹,将燃着火星的树皮绒送进灶底。
火光慢慢点亮他乌黑清润的瞳眸,他正在看火,忽听门外来人喊:“店家,做生意吗——”
水笙连忙站起,瞧见外头停了辆马车,应当是运货经过此地。
赵弛不在,他心里泛怯。
那人又问了句,水笙见对方态度诚恳,鼓着胆子,弱声道:“今、今日不开张的……”
“你是店家,年纪如此小?”
又诚恳解释:“鄙人姓徐,一个月前从江城拉货赶去襄城,怎知这襄城境内连日多雨。为了能在期限内交货,便从此路绕道。眼下快要入夜,还得匆忙上路,粮食和水都没了,所以不得不叨扰店家,徐某可以多付二倍钱。”
水笙余光往后屋瞅,眼神巴巴地。
“赵弛……”
赵弛端着一盆水从屋后绕到门前:“需要什么跟我说。”
又叫水笙进屋,让他用盆里的热水把腿脚泡一泡。
水笙食量小,平日吃饭能剩几个包子馒头。
赵弛把剩下的那部分打包好,又多匀出另一份,还让对方用水囊接了热茶,一并交递。
“多谢!”赶路的青年说话算数,当真结了两倍价钱。
赵弛并未客气,全部收下。
他数了数刚才挣得的钱,将其装进一个小钱袋,又往里添了点,系紧袋子,递到水笙手里。
“拿着。”
水笙放大双眼,捧着钱袋无措,像只受惊的小鹿。
“为、为什么给我呀……”
赵弛:“村里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就算不花,得有些钱傍身。”
水笙:“……”
他盯着泡在热水里的腿脚,睫毛眨了眨,眼眶被热乎乎的水汽熏得湿漉漉的。
村里的百姓时常紧着肚子过活,赵弛每天与他一日两餐不说,餐餐有饭菜,有热汤,平时饿了还能吃包子馒头。
赵弛也没对他说粮食还剩多少,是否管够,只让他尽量多吃。
他揉了揉眉眼,嗓子哽塞。
赵驰眉头一皱,好怕他又要掉眼泪。
“水笙……”
水笙咧咧嘴角:“我、我没哭的。”
说完,擦干腿脚躲进被褥里,悄悄擦了擦眼睛。
*
夜间湿气重,水笙身子骨虚,反复被冻醒。
他辗转几次,翻来覆去,赵弛在黑暗里问他:“怎么了。”
他把藏在被褥里的脸拔出来:“我、我不冷,你快睡吧。”
一道高大黑影靠近,却是赵弛下床,朝他走来。
赵弛摸了摸被面,手掌探入,摸到水笙冷冰冰的手脚。
水笙腿脚一冷就会疼,这会儿疼得小腿直抽。
赵驰低叹,握着那截滑嫩冰凉的小腿揉了揉。
“疼也不吱声。”
接着用被褥把水笙一卷,夹着只小猫似的,抱到自己那床,一并躺下。
“屋里没有炭,跟我挤挤,两个人睡暖和点。”
第8章
日子渐去,春耕快开始了。
水笙最近几天都与赵弛睡一块,此刻眼睛还没睁眼,下意识往包裹着身体的温度靠近。
往时睡醒,左腿总是冷冰冰的,这会儿亲近地贴着赵弛,脚下十分暖和。
他蜷起手脚,挨在对方宽阔结实的肩膀上,醒了也不出声,安静睁眼,十分眷恋此刻,对着黑色斑驳的屋檐发呆。
额际微微一热,听到赵弛低沉的嗓音响起:“醒了?怎么不吭声。”
说完,毫不吝啬地揉他的头发。
水笙睡觉乖巧,晚上很少挪动,连背后痒的时候,都习惯忍着。
赵弛看他又静又乖,将他扶起,看他穿好外衫,又忍不住那发顶揉了揉。
从前营养不良,少年头发半黄半黑。
前些日子将枯黄的发尾剪去,调养大半个月,枯燥的发丝柔顺许多,发色慢慢变得漆亮。
水笙干巴巴地回应:“不想吵你睡觉。”
而且,有句话他不好意思开口。
他喜欢挨着对方睡觉,很温暖,而且安心。
系完衣扣,发现错位了,正准备解开,却见一双大手靠近,帮他把扣子重新系好。
水笙默默蜷起手心,望着胸/前的手指,耳根悄悄红了。
“我、我自己可以……”
赵驰微怔:“顺手。”
今日雨停,积水已经退干净了。
两人吃过早饭,赵驰割出一块熏肉,水笙则帮忙把椅子凳子搬到外头,准备开摊。
几个出城的村民来买包子,瞥见陌生的少年帮赵驰干活,纷纷好奇。
“赵哥请人啦?”
“嘶,不会是之前那个乞丐吧?”
水笙擦干净桌子,神色局促,肩膀微微瑟缩。
“水笙,”赵驰开口:“过来帮我拿个东西,”
水笙闷闷走进屋子,赵驰转头,打量几个村民,道:“他不是乞丐,他叫水笙。”
村民有些想笑,心道乞丐居然还有名字。
又暗暗纳闷:赵驰真奇怪,好歹考得武举人,又一身力气,养家完全没有问题。
可几年光阴似箭,不见娶妻生子,反而捡个乞丐。
当真太奇怪了,十里八村的地,没见过有谁这样的。
当他们一转头,看见赵驰严肃低沉的脸色,默默把话咽回肚子,没敢拿乞丐开玩笑。
水笙站在门后,自然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眼眸,双颊滚起烫意,心口满涨,想开口说点什么,嗓子眼却溢出一阵酸楚。
说不出话,便扶着门框,悄然无声地咧咧嘴角。
等村民们拿起买到的包子继续赶路,他走到门外,想了想,声音放小了,哽道:“下、下次来了人,我进屋内待着,等没人的时候,再、再干活……”
说罢,脸庞低垂,没敢抬头。
赵弛:“进屋坐坐。”
一前一后回屋,赵弛与水笙面对面坐在椅子上。
少年眼神躲闪,赵弛目光黑沉。
“为什么要躲开他们?水笙,我跟你住在一起,不管今后如何,眼下,我和你就是最亲的人,不用躲着谁。”
“可、可是……”水笙愈发悄声,“我本来就是乞丐呀。”
他说急了,话音变得利索甚至急切。
“他们都在议论你,我不想让他们说你的坏话。”
每个看见他的人都那样,说他就算了,他不要别人蛐蛐赵驰。
赵弛:“我不在意。”
话音一落,盯着他看。
从没见少年急过脸色。
水笙总是温吞顺从,或者怯弱畏惧的,这会儿愤愤,倒是新鲜,人散发着另一种活气。
水笙脸上的愤怒只有稍息,这会儿被看得心虚,神情闪过不安,继而愧疚地咕哝:“不想因为我,让他们说你。”
“不管旁人如何议论,对我毫无影响,不必放在心上。”
赵弛又道:“抬头,看我的眼睛。”
水笙慢吞吞抬脸,赵弛没给他回避的机会。
“你叫水笙,不是乞丐,之前说过的,要牢牢记得,可好?”
水笙绞着膝盖上的手指,慢慢点头。
“嗯……我、我以后会记得了……”
“天底下没有人想当乞丐,若非天灾祸乱,许多人不必四处漂泊,孤苦无依,所以无需羞愧,你不欠任何人,也不该平白无故地让人笑话。”
水笙双眼一下红了。
他欲言又止,嗓子咽了咽,反复将快要溢出的呜咽吞回肚子。
赵弛看他眼尾抽动,摸了摸他的后脑。
这下,泪水刷的从少年眼角淌出,又哭又笑的。
水笙揉着通红的鼻尖,发现自己一直被赵弛注视。
此时无处可藏,便挨近了,试探性地把脑袋靠在眼前宽敞的肩膀上,不好意思让赵弛继续盯着自己。
赵弛看他闷声流泪,清楚他需要这么一次发泄的机会,没有推开。
半刻后,水笙抿起湿润的嘴角,半个身体靠在赵驰怀里,腰都酸了。
他揉揉鼻子,准备直起腰杆,却被赵弛端起膝盖,整个人被对方抱到腿上。
水笙全身僵硬,颊边挂着泪痕,反应迟钝。
赵弛以为水笙还要哭,怕他抻久了身子累,才下意识把人抱到怀里,让他哭得安稳些。
眼神交错,注视少年红红的兔子眼,赵驰暼开目光,道:“哭完这次,今后别哭了。”
水笙闷闷点头。
他满脸泪痕,又窘又难堪,只能把脸往对方肩膀藏,埋深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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