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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还没落下,会议室的门就被敲得砰砰作响,伴随着男人的声音:“郑民先!你个龟孙儿,我知道你在里面,赶紧出来说清楚!不然就别怪我把这门拆咯!”
这下,应枕明白了什么叫“浑”,原本想说自己买下,免了这顿口舌。可也要看对方是谁,总不能指望他出了钱,还被当做恶人吧?
村主任神色一沉,走去开门。
门口的男人就要往里挤,反被村主任用力推出去并说道:“既然要说,就去外面说,让全村的人都来听!”
“哼,你那些勾当,就是该让全村晓得!”男人哼声道。
在他们谈话时,会议室的人也前后出来,孟云栖趁这个机会和应枕介绍那个男人——
钱朝阳,三十二岁的单身懒汉,是这家仅活着的最小儿子,家里的地是年迈父母在种。当初养鹅也是在村委会的帮助下弄起来,结果没两天就嫌累嫌苦,丢给父母去管。
可以说是将啃老贯彻到底的小半生。
“阳崽,别闹了撒。”头发花白,皱纹满脸的老大爷上前要拉钱朝阳,旁边更显老的嬢嬢手足无措,一个劲喊着“回家去”。
这就是钱朝阳的父母,只有五十五岁,却格外显老。
应枕想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偏偏在看到钱朝阳父母的态度,明白这是钱朝阳自己这根苗长歪了,也明白这样的矛盾在孟云栖所在的村子里常见。
只是平时里,他看到的都是好的那面。
此时黄昏,光亮将众人影子拉得倾斜,村委会外的公示墙前,被这样闹腾的场面吸引来了一圈村民。其中有和钱家相熟的人,都扯着钱家父母过来站,免得被最后发了疯的钱朝阳打到。
人群里隐约调整好站位。
村主任、村委会人员和钱朝阳都在里侧,应枕因为和孟云栖站得近,也被留在中间。
“郑民先,你就说,我们家、还有孙家的鹅和鹅蛋,这次有没有被大老板买走!”孙朝阳眼睛瞥到人群里的人,上前把人拉过来,“我又不是空口白话,有才叔,你家的鹅和鹅蛋可比我家多多了哈!”
孙有才四十多岁,突然被拉出来,脸刷地变红,连忙道:“我相信主任和村委会,会帮我想到办法的。”
说完,他就赶紧拧巴开孙朝阳的手,重新走回人群里。
村主任懒得追究是谁抖出的消息,随即道:“这件事本来会后要和你们说,既然都晓得了,就不用特意通知了。”
“集体单是签了,可鹅和鹅蛋呢,李老板那边是不收的。”村主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我总不能因为这两样,说这单子不签了吧!”
“哎!怎么不能!我家卖不出去东西,这一年都白干了,要去喝风哦!我妈老汉都一把年纪了,谁晓得……”钱朝阳说到这,就上前扯住村主任胳膊,“你快去和大老板说哈情况!要是大老板那边不得行,那你就得给我家、我们两家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村主任焦头烂额,就算有私心,这时候有哪里敢动。
“好啊,你没办法,那让我们怎么活!当初说了要带村子富贵,还没等富贵起来,你就先丢下我家!”钱朝阳抓着村主任不让,另一只手撕了公示墙上贴着的东西,啪啪往他身上扔。“说得都是些废话!”
人群里七嘴八舌的为村主任说话,却没人敢冲到有情绪的钱朝阳面前。
“钱朝阳,你别太过分!”孟云栖看不过眼,上前用力地掰开钱朝阳的手,站在他们两人中间,有理有据道,“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得想办法去解决,而不是像你这样来找村委会的麻烦!”
“要是每个人都这样,我们还怎么工作?”孟云栖沉声反问道。
“是啊!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齐雅芸立刻站出来相助。
随着这一声声话语,同事间的相扶相助瞬间展现出来,村主任也被保护得很好。
可一味指责另一方,显然不能解决问题。
村主任整理了下被拉乱的衣服,站在孟云栖身后,缓缓开口道:“集思广益,既然大家都在,就一起想想鹅呀,鹅蛋都能做什么。”
在他说话时,有人挤进人群里,递了几张报纸过来,村主任就势分了分,率先垫着报纸坐下。
突然看了场闹剧,而热闹转瞬变成座谈会,应枕没弄清里面的转变因素,还是接过孟云栖递来的报纸,眉头不知皱了多少次,最终还是坐下了。
“好了,大家想好就说,没人会笑话的。”村主任说着,从衣兜里拿出巴掌大的小册子,掏了掏衣兜,没摸到笔,顺势往孟云栖那边伸手。
几乎在下一秒,孟云栖把手里的笔递过去,又从裤兜拿出另一支。
应枕看得诧异。
第16章 “没打算离开这里吗”
孟云栖注意到应枕的视线,还以为对方也要纸笔,在这记录的氛围里,难得解释:“没有多余的了。”
这话音一落耳边,应枕那糟乱的心有所回转,拿出手机摁了录音键,满脸自信地回看过去。
都什么年代了,还用纸笔记录!
“要不然去问问别的村,我们村的鹅能不能搭着卖?”
“去年他们还因那条溪和我们干仗呢,现在要去求人,你去哇?”
“炖来吃呗!”
“徐三,你要来的鹅毛弄好没得,不是说能做鹅毛笔嘛!”
在村民层出不穷的话音里,孟云栖写下重点,还要在村主任和他们的闲谈里,记录些有用的东西。
他手里的笔不停,写出的字让应枕只能认出大概。
实在看不过眼,应枕小声道:“回去给你听录音。”
莫名其妙开始的录音,总算找到用处,仿佛回到当初在大教室听课的日子。他在没课时会想法设法混进孟云栖的课里,两人共同开小差,可有录音在,进度也不会耽误。
他们当时是多么的默契与密不可分。
现在只有心里剩下的几分怀念。
孟云栖却是想到另外的事,是他刚来工作的时候,太过依赖这些电子设备,结果会设备出现问题,导致出了很大的纰漏。
这都是一步走来的脚印,丰富着他的经历,所以更相信纸笔记录。
“我们可不可以试着把鸭蛋做成咸鸭蛋,然后往外卖呢?”村主任提议道,环视一圈后,视线落在孟云栖和齐雅芸那边,“小孟和小齐是咱们这里的年轻人,说一下要是做成咸鸭蛋,该怎么售卖出去?”
突然点名这种事,同为村委会里的年轻人早就习惯。
齐雅芸接过话头,说道:“咱们村一直都有源源不断的农副产品,统一签单卖出去虽然快速,但价格较低。要不是人均手里都有些别的事,恐怕都只能去喝风。”
孟云栖明白齐雅芸要说什么,连忙打断道:“所以我想过建立我们村专有的线上店铺,打造特色产品,比如主任之前说的咸鸭蛋。再开启适合的优惠等活动,会比统一签单有赚头。”
“只是这件事做起来,需要统一定价和寄售,后续还需要详细商量。”孟云栖认真说完这话,重新点燃其他人的讨论。
应枕在旁听得仔细,先是被孟云栖侃侃而谈的自信模样所吸引,后被他略显天真的内容所愣住,又听到周围热切的讨论,才意识到这是真的在当成一件大事在想。
和自己的认知简直天差地别,同时这是孟云栖现在生活的每时每刻。
他们之间,反而是自己想得天真。
在如此相差的经历和身处环境之下,仅凭爱恋,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光是想想以后孟云栖张口闭口就是村子里的琐事,是他从不曾在意过的钱、是他从来不需要去管的人情世故、是他从来不用去看的脸色……
思绪只是几经翻转,应枕就觉得窒息。
此时此刻在眼前的孟云栖和以往对比,他更想要的是从前的那个人吗?
没人在意应枕在想什么,除了他,全村的人都在激烈讨论着,即便有时说得南辕北辙,可某个词说一出来,就将他们的意思融成一块。
“就是这个意思嘛!”
“说干就干,不要婆婆妈妈!”
很神奇又很微妙。
身处其中,光是听他们说话就觉得很有意思。
孟云栖手里的笔没停过,仅是一闪而过的言语,就会变成激发灵感的良药,他回去还要仔细整理,把不错的点子补充完整。
与他而言,仿佛是在完成最伟大的事情,一心一意只有将它办成、办好的想法。
不知人群里谁的肚子咕噜出声,引得哄堂大笑,周围的人都在打趣“是不是你”之类的话。
“都七点半了,怪不得该饿了撒!”村主任打圆场道,又拍了拍手,“好啦好啦,回去再多想哈,不要倒头就睡!有啥好想法,都来村委会说一说,装在脑壳里,过会儿就要成浆糊了!”
众人哈哈一笑,异口同声道:“主任放心,晓得啦晓得啦!”
人群从外层开始走,神奇地有条不紊离开,就连一开始找事的钱朝阳都被人扯走,公示墙前就剩下他们这些村委会成员。
应枕见这情况,自觉走到另一边去等。
“今天这个事情呢,来得很突然,大家做得很好!”村主任毫不吝啬地夸奖,随后道,“线上店的事,由……”
随着村主任话音,孟云栖与齐雅芸就成先锋,领了任务就意味着承担责任。
事后开完小会,大家顺手收拾地下的垃圾,各自回家。
齐雅芸像是刻意留了会儿,见孟云栖要走,赶紧快步跟上去,说道:“孟哥,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恰巧应枕就听到这话,只觉来得没头没脑。
“没事。”孟云栖简单回答,哪里还有在会上的侃侃而谈。
这样的反差并没影响到齐雅芸的热情,她欢快道:“那我先走了,孟哥明天见!”
应枕在他们说完后走过来,顺着路往家里走,沉默的状态显得心事重重。
月亮旁边萦绕着乌云,他们并肩而行。
临到自家大门前,伴随哐哐开锁声,孟云栖开口道:“她谢我,只是因为我先说了线上店的事。”
无论谁起头线上店的事,无疑是扛着最大的责任。身为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人,要是线上店没做好,不仅是责怪还有埋怨,连带着家里人都会被暂时怨上。
而孟云栖这个“外人”,在这时挺身而出,是值得那句道谢。
如此简单的人情世故,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关键。
“嗯,我知道。”应枕回得随意,神情并未放松。
把话说完,孟云栖推门进去。
应枕在后面回身关门,两人相隔明明不远,落在他眼里像是隔着万水千山。无数的大山似是要将孟云栖围困,他想伸手将人拉出来,更惊觉自己也在被山峦吞噬。
深处最真实的想法猛然惊现,他几次欲言又止,见那道身影在远离,最终问道:“你没打算离开这里吗?”
第17章 “要么忍,要么滚蛋”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可孟云栖却听懂了其中隐藏的意思,他转身,认认真真打量着站在暗处的应枕,穿着他的短袖和短裤,仿佛以为这样就能扮演成他的同类。
那些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小细节和下意识反应,才是对方骨子里存在的富家少爷会有的模样。
怎么伪装都去除不掉的、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东西。
终于厌倦了这种扮演游戏了吗?
“是的。”孟云栖淡定道,随即苦笑,“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呢?我的一切,都被你们毁了。到头来,你这个加害者,还要来评判我现在的生活是多么不入你的眼吗?”
“我还要感谢你的大发慈悲,让我能苟延残喘?”孟云栖嘲讽地问道。
应枕心下发慌,连忙否认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孟云栖追问道,有时虚伪更加伤人,他更想让应枕能真实地表达自己想法,而不是以“不是”“没有”这样囫囵而过的话。
“为什么在谈论这样的问题时,你显得这么不讲道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何必要问到底!”应枕话音里充满气急败坏。
孟云栖从其中偏偏感受到对方惯有的颠倒是非。
一方面庆幸于他的没有长进,也就意味着在自己离开后,没有其他人来添写什么。
另一方面,他又痛恨于此,应枕的生活环境注定做什么都能轻而易举成功,顺风顺水的人生里,自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成为他的污点。
内心因此变得扭曲、嫉妒和矛盾。
再任凭这样内耗下去,他迟早会疯!
既然经历过了被重塑的痛苦过程,那也要让对方也经历一遍,这才能称得上一句公平。
“这不是你的一时兴起。”孟云栖认真道,“我不喜欢在一个问题上反复跌倒或者谈论,还不如从出现苗头开始就把话说开。”
“你觉得我变成了什么样子?”孟云栖忽然反问道。
应枕被问得语塞,那些曾萦绕在自己脑海里的形容词,顿时变得不堪起来,怎么能从他这个爱人嘴里说出?
“市侩?算计?还是小人?”孟云栖试着站在应枕的角度来看如今的自己,果然还是无法和那双不食人间烟火的眼睛达成共识,“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明白了吗?”
“我还会一寸不让、斤斤计较,也会像今天你所看到的钱朝阳一样撒泼打滚,只要自己的利益不受到伤害!”孟云栖进一步为应枕解析道,无疑是将自己最真实的面剖白出来。
是会得到厌恶,还是拥抱呢?
竟然还在为此有所期待。
孟云栖不知该怎么唾弃带有这样想法的自己。
“别再说了!”应枕显然不乐意将这些词安在孟云栖身上,自欺欺人地想着这人还是自己所爱的模样,那样一撩就会把持不住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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