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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中有事,很急,要赶时间。”林炎道,“没空和你……”
“五天。”太子打断林炎的话道,“我只需要五天的时间,就当是一场五日游戏。五日之后,游戏结束,我们各取所需。”
见林炎微微蹙起眉头,太子道:“相信我,只要找出那个人——你就能从他嘴里,问出你想知道的一切。”
回忆消散,坚硬的指环硌痛掌心,林炎转过身。
昏暗的密室里,太子扬起手,朝林炎抛来一物。
林炎凌空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令牌。
“这是东宫令牌,拿着它,可以走官道,骑官马。”太子道,“这样,会更快一些。”
林炎握住令牌,点头道:“多谢。”
林炎的背影已然消失在门外,太子缓缓抬起手臂,从密室深处,关着真正的睿王的小暗室里,扑啦啦飞出一只八哥,轻轻巧巧地落在太子手上。
“多谢。多谢。”八哥望着门口,学方才林炎的声音叫。
“没让你学这个。”太子斥道。
“嘎,嘎。”八哥扇了扇翅膀,乌溜溜的眼睛转向倒在地上的归冰,又伸着脖子叫:“归大人。归大人。”
“这下对了。”叶昭在身后悠悠地道。
第170章 当然
一路疾驰,三日三夜没有合眼,林炎终于在一个霞光满天的傍晚赶回了他曾经的“家”。
程慈原本守在墓室里,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看到是林炎时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点紧张,迟疑着开口:“回……回来了?”
“他怎么样!”虽然开口问了,但林炎根本没有等程慈的回答,直接往墓室里冲。
墓室内光线昏暗,一直到林炎跪倒在归允真身边他才看清他的面容。还是那张双目紧闭的脸,只是比他离开之前更加消瘦、苍白,直与死人无异。想起刚才程慈闪躲的目光,林炎心中忽然翻起滔天的恐惧,他抓起归允真的手,用力地探他脉搏。
什么都没有。
没有起伏,没有心跳。
林炎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望向程慈:“程先生!”
程慈皱着眉,低垂着眼,道:“药力已到极限,最多也就再撑两日……那解毒神药不过是传说,若找不到,那也是……”
林炎听着程慈的话,茫然地抬头:“还有两日?”而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他感到手中冰凉的肌肤下面,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震颤。
是脉搏。
伫立千万年的堤坝就此溃决,眼泪忽然就淌满了林炎的脸,而他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哭泣。
让归允真安然沉睡的药效还没有过,归允真还活着,林炎从怀里掏出早被他体温捂热的指环,在一道隐秘的缝隙上一摁一掀,指环打开,从里面滚出一颗血红的药丸。
他把药丸托在手上,递给程慈。程慈拿起来,在鼻端闻了闻,瞬间睁大了眼:“这……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说来话长。”林炎道,“这药,能用吗?”
“这里面,有许多我都没见过的药材。炼制它的人,比我高明许多,或许,真的能……”程慈沉吟道,“事到如今,也只有一试。”他把药丸递还给林炎,拿了一只碗,从身后一个瓦罐里倒出半碗清水。
林炎俯下身,把归允真抱起来,用肩膀枕着他的头,把药丸小心翼翼地放进他嘴里,从程慈手里接过水碗,慢慢地将水送进他口中。
传说中的百血珠滑入归允真喉咙,林炎放下水碗,用两只手臂圈住归允真的身体。墓穴阴湿,林炎心想,他会觉得冷吧?
时间化作滴漏中的水,一滴,一滴地,在林炎眼前下落。归允真的身体冰冷依旧,与服药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程慈有些不放心,走过来搭住归允真的脉。这只手,从皇亲国戚,到市井流民,搭过太多太多的脉了,两根手指只要一点上去,不出片刻就对病人的身体了然于胸。然而,这一次的脉,他搭了很久很久。
明明林炎刚回来的时候,还是霞光灿烂的傍晚,不知不觉间,夕阳居然已沉入地底,无声的黑夜悄然降临,程慈终于松开搭着归允真手腕的手。
“林公子……”他嗫嚅着开口,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扶林炎的肩,却在还没碰到之前就收了回来。半响,他咬咬牙,再度开口:“没有……没有脉搏了。”
“再等等。”林炎依然保持着双臂圈住归允真的姿势,自始至终,一动都没动过,“这药配方复杂,一定要多花一点时间,才会起效。”
“林公子……”程慈又叫了一声,他张口想要说话,却没发出声响。那句含在喉咙口,想说很久但一直没说的话,最后还是被他咽回去了。
他想说的是:其实从半个时辰之前,他就已经摸不到任何脉搏了。
人活一颗心,心若不跳了,等得再久也没有意义。
可是他终究还是没把话说出口,每次他想说话,林炎就说:“再等等。”
从落霞满天到明月高悬,好像只有一瞬。
也许,从一个人呱呱坠地到白发苍苍,也只有一瞬。
掌管时间的,是一个调皮的孩子,他伸指一拨,一辈子的荒唐就尽了。
终于,林炎从石化般的怀抱里抬起头,他看着满脸悲怆的程慈,微微一笑:“程先生,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程慈担心地看着他,“你连日奔波,身体太亏,需要休息。”
“嗯。”出乎程慈预料的,林炎从善如流地放下归允真已经彻底冷硬的身体,走到墓室的另一边,姿态舒展地躺下来,打了个哈欠。
“好困。”林炎道,“程先生也早些睡。”
“嗯。”程慈嘴上虽然答应,心中却警铃大作,生怕林炎只是为了稳住他装睡,实际却干出什么疯狂的事。
然而,漆黑的墓室中,林炎那边传来的呼吸声又长又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提心吊胆一夜,晨光熹微的时候,程慈看到林炎默默地起身。
最后一次,林炎跪坐在归允真身旁,伸出两根手指,探他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一直到林炎伸在半空的手臂发酸,他都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呼吸起伏。
“程先生,”林炎抬头看向程慈,“他……”
休息了一晚的林炎,脸色不再像昨日那样恐怖,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程慈一颗悬着的心在此刻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林炎说出一句:“他没死,他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然而,从林炎嘴里,只是平平淡淡地吐出一句:“他死了。”
没有犹疑,也没有哭腔,如此简单,如此直白。
在林炎看不到的侧面,程慈握紧了拳:“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要保重好自己……”
林炎抬起头,又是一张温和微笑的脸。
“当然。”他道,“当然。”
第171章 只能这样
程慈怔怔地看着林炎的笑容,心中绞作一团,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程慈记得,从前,林炎是很爱笑的。哪怕是千刀万剐的前一夜,没有关门的牢房中,还能依稀听到他的笑声。
可现在,他忽然无比害怕林炎的笑容,在这张眉目如画的脸上,柔和、温雅的笑容,刺眼得让人心痛。
程慈终于道:“心里难受,还是……还是哭出来好。”
林炎听到这话,有些讶然。“程先生,”他道,“我不难受。”
眼看程慈的眉头蹙得更紧,林炎低下头,将归允真被弄皱的衣衫一点一点掖好。“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失望呢?就好像……就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因为一直明白最后就会变成这样,所以事到临头,就再也失望不起来了。”
程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没骗你,真的,我一点都没失望。”林炎打理好了归允真的衣衫,转而用五指轻梳他的长发。哪怕归允真已经再也没有知觉,他遇到发结的时候还是轻柔无比地慢慢拨开,生怕拉痛他一样。
“当初,我去王都送信,千军万马我都闯过来了,结果那信递到宫门里,就再也没了声响。”林炎低着头,语调淡淡,“那一回,我是真的恨。恨这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程先生,要不是你后来跟着我回云中,我连你也是一并恨的。”
想到初见林炎时他满身血污、濒临奔溃的样子,程慈点头道:“我明白。”
“后来,我替他们死了,可是他们反过来,杀了我家满门。”分明是锥心至极的话语,此刻在林炎嘴里,依然是淡淡的,没有起伏。“那时候,我也恨。我想把他们全都杀了,不,就算他们都死了,也解不了我的恨。”
说话间,林炎已经把归允真的头发也理得齐整,浑身上下理无可理,于是他抬起了头。
“可是你知道吗?现在,我不恨,也不失望。”林炎嘴角又浮上了清浅的笑容,“其实我明白的,世上哪有能解百毒,还起死回生的药?就算有,又怎么能刚巧落在我手上?就算真的在我手上,又怎么正好对他有用?但凡稍微认真地想一想,就知道,这些念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这个人,一向没有多少好运气,指望不上老天开眼,天降奇迹。”
说到这里,蓦然的,林炎脑中响起曾经归允真的声音:
“炎哥,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我行事做人,居然不是发自本心,而是做给老天看。可是,这老天爷,又什么时候睁过眼呢?”
林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其实,他自己也没指望的。先前他死撑着不肯睡,就是知道,只要睡了,就不会再醒。你看,连他自己都不指望,我有什么好失望的呢?”
说完,林炎转身朝外走。程慈急着站起来:“你去哪?”
“买一副棺材。”林炎伸手扶门,没有回头,“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地上。”
云中是大城,置办丧葬物品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林炎拒绝了程慈同行的请求,拖着新买来棺材走在空旷的城郊。天还没有亮起很久,朝阳低低地挂在远处的树梢上,青草嫩绿,犹带滴滴露水,几只鸟雀在地上啄食草籽,直到人走得很近了才噗啦啦地飞走。
林炎大口呼吸着清爽的空气,他简直找不到比此刻身遭更美丽的景象。他开始有些嫉妒了,嫉妒活在这个世上的每一个人,他们能在这样的清晨自睡梦中醒来。
想到这里,林炎又笑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可就是止不住上扬的嘴角。他记得归允真说过:“如果人生是个笑话,那就,笑一笑吧。”
那一日,归允真的声音,连同他说话时的神情,他的呼吸,他的目光,都在林炎面前来回播放。林炎捂着脸,用力地笑,拖在身后的棺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些粗糙的声响,好像在与他同乐。
刚走近墓穴,程慈就急着迎上来,看到林炎时,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似乎怕他一去不返。
林炎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棺材拖进墓穴之中,再从地上抱起归允真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这么上上下下地一折腾,叮铃一声脆响,从归允真的衣袋里滚出一个东西,轻轻地砸在棺壁上。林炎捡起来,发现是归允真曾给他看过的琉璃小瓶,里面装着小半瓶棕红色的粉末——他知道,那是红糖。
林炎把琉璃瓶揣进自己的衣袋,重新去整理归允真的衣衫。归允真的身上,除了那只琉璃瓶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只有六枚玄蝶。
一切收拾妥当,林炎把五枚玄蝶留在归允真身上,独取了一枚出来。他走出墓门之外,找了一块比较光滑平整的石头,跪在旁边,拿起玄蝶。
“不要!”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喊,程慈猛地扑上来,一把抓住林炎手臂。
他眼眶泛红,紧盯着林炎道:“你……你别……”
林炎微微一愣,才明白程慈的意思。他失笑道:“你误会了,我没想自尽。”
程慈缓缓收回手,道:“是……是吗?”
“嗯。”林炎拿着玄蝶,朝身下的石头比划了一下,“我想刻一个墓碑。”
“哦……”程慈后退两步,讪讪地道,“这样……”
林炎竖掌平腕,在石头上刻了一个“吾”字。玄蝶锋锐无匹,林炎又用上了内力,这个字深入石中,字迹端雅。
然而,写到第二个字时,林炎却顿住了。他要写什么呢?
“吾友”吗?太生分了。
“吾爱”吗?太肉麻了。
手腕垂下,玄蝶轻轻地磕在石头上,林炎忽然不知道他是谁了。
回头看向黑洞洞的墓穴,里面一如既往的死寂,明知不会得到任何回答,林炎却好想开口问一句:
“我们两个,为什么只能这样?”
第172章 要是没遇上我
最后,林炎还是没有刻出一块墓碑。他想起归允真曾在审判堂的牢狱外大开杀戒,武林中有太多人对他恨之入骨,竖一块碑在坟墓之外只会为他招惹无谓的纷扰。
离开墓地后,程慈不放心地跟了林炎两日,大约终于确定他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之后,才与他告别。
终于独自一人时,林炎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云州多山,山间多雾。傍晚夕阳西下之时,雾气升腾,映着天边火红的云霞,最是梦幻夺目。
世人大多不爱晚霞。大约因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再绚烂的晚霞,也只得绽放片刻,就要永远消失在漫长的黑夜里了。可是从小到大,林炎都最爱晚霞,最爱黄昏的时节。那一日,老人带他登上绝刃峰时看到的景色,永远印刻在他脑海,无法抹去。那是起落亿千场的太阳,在浩瀚无垠的大地上,铺下万丈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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