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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自救,就必须舍弃太子性命;若顾惜太子,就自身不保。
救太子,还是救自己?
一切发生在顷刻间,根本没有让林炎仔细权衡的机会,他闭上眼,腥风血雨的密室被他隔在眼帘之外,黑暗中,他回到他亲手挖出的墓室,那里面,归允真分明在沉睡,却眉间微蹙,似乎在梦中还在忍痛。
林炎的心仿佛被这幅场景挖穿了一个洞,世间一切杂念都从洞中溜走,他咬紧牙关,睁开眼,手中长剑往径直袭向他心口的刀刃上砸去——哪怕,它会率先划过太子的咽喉。
对不起,他心想,舍己为人的事,我再也做不成了。
剑尖即将触到太子肌肤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朗中带着一点懒散,是在对归冰说话,并不是对林炎而说。
“好个一石二鸟之计啊归大人。”
然而,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脑中无数浮动的光点顿时串成一道惊天的霹雳,林炎蓦然睁大眼睛,五指一松,长剑在擦到太子的前一刻,落下地来。
失去了手中武器,林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闪着寒光的利刃旋转着插向自己胸口。他甚至没有做任何无谓的挣扎,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
看着削铁如泥的刀刃,带着呼啸的风声,在即将没入他胸膛的顷刻,骤然转向。
没有丝毫征兆,没有任何响动,就好像半空中忽然多出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巧巧地拨转刀尖,让它错过林炎的身体。
亲眼看到刀尖凭空转弯的归冰,愕然瞪大了眼。
他往前疾走两步,似是想要追击,却在迈出第三步时,突兀地顿住了身。
他低下头,将手伸入衣襟,摁了一下心口,再伸出手来时,指尖有一颗晶莹的血珠。
小到几乎在指尖立不住的鲜红一点,却让从始至终一直不动声色的归冰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你……”
他先是看向林炎,又看向太子,最后转向睿王,嘴唇颤动,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他不再说话,也没有别的行动,只是原地盘膝坐下,目视前方,浑身上下,一动不动。
“真聪明。素心针入体,越是动得厉害,死得越快。”又是林炎先前听到的那个清朗又慵懒的声音,在狭小的密室里悠悠地响起。这前半句,他是对着归冰说的,后半句,却转到林炎身上。“为什么弃剑?”他声音稍沉,“你不怕死吗?”
“怕啊!”林炎道,“就是怕,所以才要弃剑,不是吗?”他偏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要不是我弃得快,这‘素心针’,也会扎到我身上吧?”
见对方没有想要立刻回答的样子,林炎转过身,走到密室的尽头,摁下墙上一块颜色与周围微有不同的墙砖。
一针熟悉的机关声响过,在归冰惊讶的目光中,暗门打开,露出一间密室中的密室。
而那隔绝声响的门才刚刚开启,就听到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骂声:
“……十八代祖宗,再不放老子出去,把你全家剁碎了喂……”
前半句没有,是因为之前门没开,后半句没有,是因为骂人的人看到外面的景象之后,突然闭嘴了。
而外面的人,看到这个被绑着关在密室中密室里的人时,也在震惊中陷入沉默。
因为此人那一张虽到人到中年但因为保养得宜仍看得出几分年轻时的风流的脸,以及与太子有三四分相似的五官,甚至是骂人时脸上的神情,都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他的身份:睿王赵戟。
归冰看看那个被关在密室中的密室里的睿王,又转头看看一直站在身边的睿王,来回两遍后,嘴角露出冷笑。他瞥着身边的那个“睿王”道:“你倒是装得像。”
“睿王”不理归冰,仍是看向林炎,用他方才就已显露过的清越慵懒的本音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林炎倚在关着真睿王的暗门门口,淡声道:“因为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通——头天晚上死的那个小太监,到底是谁杀的?”
既然整个“神隐军令”都是太子做的局,那么第一天晚上,仿照当年皇后的死法杀了小太监,逼得凶手露出马脚的人,理应就是太子。但是林炎住处离太子很近,他也格外留意太子的动向,他能确定,第一天晚上,太子并没有出门杀人。
如果不是太子,就更不可能是其他人。因为他们都是因为与皇后死亡案有牵扯才被太子故意引到这里,借由“神隐军令”来试探的对象,是入局者,而不是布局人。
把所有人都筛查一遍,惊讶地发现,所有人都被彻底排除了。
那第一天死去的那个小太监,那个引发了整个连环凶杀案的小太监,到底是谁杀的呢?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林炎道,“他是被一个早在我们进来之前,就已经身在这个宅子里的人杀的。”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果早在他们到来之前,这个宅子里就有人,那么这个人在杀了小太监之后,去了哪呢?
既然没有多出来一个人,只能说明:这个人暗中处理掉了他们中间的一个人,易容成他的样子,混在他们身边。
“在我用真声说话之前,你就怀疑那个人是我了吧?”假睿王道。
“是。”林炎道,“说来也巧,是因为一件小事。”
他们刚从王都出发去打猎的那一天,大风吹走了睿王的帽子,林炎手快接住帽子,把帽子递还给睿王。本来是一件顺手而为、做完就忘的小事,却因为睿王狠狠的一马鞭,让林炎印象深刻了。
睿王打了林炎,还扔掉了被他碰过的帽子,因为他嫌他身份低贱,很“脏”。
然而,类似的事情,在他们入住荒宅之后,又发生过一遍。那是天师被发现惨死的时候,林炎在门口不慎撞到了睿王,把他身上的一块玉佩撞掉了。林炎再一次顺手把东西捡起来,刚想还给睿王的时候却迟疑了——他想起来睿王不喜欢他碰他的东西。
没想到,这一次,睿王根本毫不在意,二话没说,直接从林炎手里接过玉佩,还重新戴回身上。
“你和这位真王爷不一样,不会嫌我‘脏’。”林炎道,“毕竟,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嘛,你说是吧?叶公子。”
第166章 当铺铺主
“睿王”微微一笑,低下头,从脸上撕下一张面具,顿时从中年男子变成一个俊朗青年。叶昭生得一副风流缊藉的模样,一眼看去便知是王公贵族家的子弟,难怪他演起睿王几乎毫无破绽。只不过,盯着他的真面目多看几眼后,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戒备之意——那张生得很好的脸,分明是在笑着,却教数步之外的林炎感到一丝寒意。
“只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就让你一下子想起来这么多,”叶昭用目光轻轻点着林炎,“不愧是你。”
“我只是忽然发现,”林炎迎上叶昭的目光,“叶公子的声音,我特别熟悉。”
“是吗?”叶昭眨了眨眼。
“是啊,这是一个我听过很多次的声音,可我以前从没和叶公子说过话,”林炎道,“你说奇不奇怪?”
“当真奇怪。”叶昭从林炎身上收回目光,全神贯注地照料起太子的伤势。
“然后,我就想起了一个人。”林炎道,“我从前遇见过一个人,他因为和武林中许多人都说过话,所以出来闯江湖的时候,不得不扮哑巴。”
“是吗?”叶昭漫不经心地应着。他把太子伤口周边的穴道重新点了一遍止血,手法甚是熟练。
“是啊……”
林炎想起他与大通老师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原本只是看一群高手围攻一个老人,动了恻隐之心,顺手一救,谁能想到对方一边比划着号称自己是“江湖百事通”一边掏出了泠光夜宴的请帖,这才有了林炎的极乐岛一行。
极乐岛上生死沉浮,不会说话的大通老师一直默默无闻,却是除了林炎与归家母子唯一一个活着返程的人。而且相比林炎与归允真的一身伤,他离开时毫发无损,甚至开口与归凝心照不宣地打了招呼。
当林炎发现他居然不是哑巴,问归凝他到底是不是“江湖百事通”的时候,归凝说:“他要是不通,就没人能通了。”
林炎这才明白,原来这位跟了他一路的“大通老师”,就是秘密当铺的铺主——难怪听他说话的声音这么熟悉。
林炎第一次见铺主是什么时候呢?
曾经,为了找回唤雨刀,他与归允真一起去秘密当铺,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小室里,见到了浑身是血的铺主。他交出国玺,典当了他身上最大的秘密,他也清楚地记得,在看到那枚印玺的时候,铺主喷出的一口血。
但那不是林炎第一次与他相遇。
早在十年前,他此生最痛苦的时刻,当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痛得从床上滚到床下,用破碎的嗓子哭爹喊娘的时候,他身边有一个人,从来一言不发,默默地替他止血换药。
林炎问他任何问题,他都只说:“问我问题,是要典当东西的。”——而且,他不收钱。
回首往事,有很多事情,林炎都想不明白。比如,为什么秘密当铺定下规矩,每个月前五天不做生意?又比如,为什么江湖上最神秘的秘密当铺铺主,要化身大通老师,跟着林炎去极乐岛?他在岛上做了什么?又是如何全身而退?
这一切的疑窦,就在片刻之前,在林炎听到“睿王”用属于叶昭的本音说话的时候,迎刃而解。
为什么秘密当铺每个月前五天不做生意?为什么典当国玺那一天,林炎和归允真在初二强行闯进当铺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盒子里的血人?
也许是因为,每个月的初一,当铺铺主都会受伤——很重的鞭伤,以至于前五天他都是伤重难行、无法营业的程度。
而他又为什么要化身大通老师,跑到极乐岛上去呢?
也许是因为,他和太子一样,非常关心“神隐军令”,并且,他关心的不是“神隐军令”本身,而是所有试图追查“神隐军令”的人。
归冰和归凛在请帖中印上与“神隐军令”有关的花纹,意图引诱知情者到岛上,打探“神隐军令”的秘密。而他黄雀在后,跟着林炎低调地登上极乐岛,将归氏兄弟的一切筹谋全都看在眼里。
——毕竟,太子要为母亲报仇,他也要为姑母报仇。
“十年前的救命之恩,”林炎抬起头,定定地看向叶昭,“我好像还没向你道谢。”
叶昭处理完太子的伤,松了一口气,转头朝林炎看去。“你真的要谢我吗?”他微抬下巴,似笑非笑,“我以为,你当初死在那刑台上,会比较幸福。”
“从前我也这么想。”林炎道,“但我现在不觉得了。”
叶昭明亮地笑起来:“看来,他不光很会杀人,还很会救人。”他没有说“他”是谁,但对林炎来说,根本不必言明。
“既然如此,你也不必谢我了。”叶昭道,“反正你的命也不是我救的,是他救的。”
“还是要谢的。”林炎道,“要不是你给我的请帖,我也上不了极乐岛。”
“你给了我一个这么大的秘密,我总得有所回报。”叶昭维持着淡淡的笑容,“我做生意,一向公平。”
第167章 怪病
叶昭就是秘密当铺的铺主。想明白这件事时,林炎并不如何惊讶,反倒有些感慨——他早该想到的。
老人在临死前对他交代“林、归、叶、赵”四家人的过往隐秘时,早就说过,当初李氏之所以能够打平天下,除了靠林氏制的毒、归氏的绝顶武功、赵氏的杀人机械,还有很要紧的一点,就是叶氏的情报。
老人介绍叶氏时,说他“囊尽天下秘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岂不是与传闻中的秘密当铺如出一辙?秘密当铺由叶家世代经营,而现任魏国公年迈多病,叶昭已是叶家家主,那他自然就该是秘密当铺的铺主。
林炎走到墙角处,蹲下身,仔细摸索半天,终于从地上拈起一根约莫半寸来长、比发丝还细的银针。
真正把它拿进手里,才深刻地感受到它到底有多细。仿佛两根手指轻轻一捏,它就要融化在指间了。而就是这么轻、这么细的一根针,在归冰的飞刀袭向林炎时,却如凭空多出一只手一般,在最后一刻生生拨转了飞刀的方向。
“早闻‘素心针’大名,今日还是第一次得见。”
林炎走到叶昭面前,将银针递出去。
叶昭从林炎手里接过银针,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那针就消失在他掌中。
林炎想起玄蝶在归允真手中时,也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
“如果我方才没有弃剑,会怎样?”他看着叶昭道。
——如果我最后还是选择舍弃太子的性命自保,你会怎样?
“我会杀了你。”叶昭嘴角含笑,面不改色地道。
林炎笑了笑,没有接话。反而是靠在叶昭身边、面色苍白的太子低声叫:“穆之!”
叶昭被这么喊了一声,也就不再说话。
太子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对林炎道:“你别听他这样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叶昭微微皱眉,低头哼声道:“啰嗦什么?仇人就在你眼前,你不是要报仇吗?”
太子听到这话,忍不住转头看向席地而坐的归冰。
归冰感受到太子的目光,似乎抖了一下。先前他全心全意攻击林炎时,被叶昭用素心针刺中心口。素心针极微极细,发针时目不可见,很多人甚至中针后也没有察觉。然而,银针虽细,刺的却是致命要穴,中针后只要稍微动一动,血脉加速流转,那就必死无疑。
他抬起头,对太子道:“皇后娘娘……不是我害死的。你找我报仇,当真找错了人。”
“是吗?”太子拉着叶昭的手借力,有些痛苦地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两步,从地上捡起冰方才发出的那把飞刀。他站在归冰身边,刀子在手里转了两圈,道:“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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