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允真的手指绕着他放下的酒杯打转,将头微微后仰,随手撩了撩他一头半干不湿的长发,睨着崔公公道:“既然玩了,总得有点彩头。”
“嗯。”崔公公看着归允真那根灵巧的手指,脸上笑出两个酒窝,“说吧,要什么?”
归允真一指归允荣:“我跟他玩一局,要是我赢了,就让我朋友走。”他手虽然指的是归允荣,眼睛看的却是林炎。
“不行!”
“不行!”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叫起来。一个是坐在归允荣对面的他爹归凛,还有一个是林炎。
只不过,两人接下来说的话却是南辕北辙。
归凛道:“哪有这么容易便走了?”
林炎道:“要走一起走。”
“哎唷!”崔公公掩面而笑,瞟着林炎道,“这还真是一往情深呐!”转而又笑嘻嘻地看向归允真:“又被你勾着一个。”
归允真冷笑不答。崔公公朝归凛和林炎各看一眼,道:“你们倒也默契。这样吧,妞儿和允荣玩一场,你俩玩一场,一对一,公平较量。”转向归允真道:“你和那小子要是都赢了,就放你们走,怎么样?”
归允真抬头看向林炎,林炎也看着归允真,两人的目光隔空交汇,谁都没有言语。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归允真和林炎身上都有不轻的伤,而归允荣和归凛却是酒足饭饱,让他们捉对厮杀,无论如何也不能算“公平较量”。但是……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呢?
“啪嗒”一声,归允真手指收拢,一直被他转在指间的酒杯应声而碎。他收回目光,沉声道:“好。一言为定。”
说完,他轻轻跃下酒桌,看向依然在席间悠然端坐的归允荣:“来吧。”
归允荣仰头,把酒杯里的最后一滴酒喝干了,这才温和地看向归允真。他的目光凝聚在归允真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鲜红的血痕——是归允真背上的鞭伤一直在出血,血液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在他手腕上留下妖冶的图腾。
归允荣叹了口气。“小真,你这是何苦呢?”他一开口,又是那熟悉的,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声音,“身上很痛吧?”
“能不能别演了?”归允真咬着牙,“一听你说话,我就想吐。”
归允荣摇摇头,缓缓站起身,走到归允真对面,从腰间解下一条长鞭。
一看到那条鞭子,林炎不自觉间已经握紧的拳头骤然发出“咯”的一声关节的脆响。那本是一条纯白色的鞭子,此刻整个鞭身都已被血染得黑红,且鞭子生满了倒刺——归允真身上的伤痕是由什么造成的,此刻不言而喻。
归允荣手腕轻摆,手里的长鞭就似活了,鞭头如蛇头一般昂起。“听哥的话,别闹了。”他脸上依然是对弟弟无限关怀的神色,带刺的鞭子却迅捷无伦地扫向归允真的脸。
归允真没有用手里的玄蝶反击,而是施展轻功堪堪闪过这一鞭。
归允真的轻功很好,这一点林炎是知道的。可是显然他背后的伤口根本不像他嘴里说的那样,是区区“一点皮肉伤”,而是教人痛彻心扉的创口,以至令他的行动无可奈何地迟缓下来,仅仅是闪避归允荣的第一鞭就已经险到了极处。
而归允荣根本不想给归允真一丁点喘息的空隙,一鞭比一鞭更紧,带着血色的长鞭化作道道残影,远远看去,竟似一个笼子,将归允真囚禁住了。
林炎心中焦急,差点就要上前帮忙。可是他身体才微微一动,就感到一股凝重至极的威压,震得他心里一突。他屏息抬头,恰与端坐席间归凛对视,背后骤然出了一层冷汗。“江南归家”、“天下第一”,这两个词,林炎本来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此刻却浮上心头。
“啪——”一记响亮的鞭响。
归允真终于闪避不及,被归允荣一鞭抽在肩头,血花四溅,饶是归允真也忍不住痛哼一声。
他将这一声压得很低,含在喉头,显然是极力在忍,然而林炎又怎么能听不到?
他终于忍不住,朝归允真的方向跨出一步,却听风声大作,一个巨大的暗器朝着他的额头极速飞来。他急忙后撤一步闪避,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暗器打空,撞在墙上化作碎片——却是片刻前捏在崔公公手里的一只酒杯。
崔公公把林炎逼回原位,懒洋洋地道:“说好了一对一,不能耍赖哦!”
归允真右肩受伤,血顺着方才就已经淌过的痕迹,噼里啪啦地顺着他手腕往下落。他的行动更加迟缓了。
林炎心里大急,只是想:玄蝶呢?他为什么不用玄蝶?
归允荣手上是狠辣至极的招数,脸上却是满脸的不忍心,打一鞭,叹口气。“你看,流了这么多血,小真,你疼不疼,疼的话跟哥说,哥轻一点儿。”
归允真百忙之中还了一掌:“闭嘴!”
“怎么,哥说的话,你不爱听么?”归允荣那一张俊朗的脸上,长睫轻颤,拢着眼里满满的惋惜,“从前,我爹的话,你娘也不爱听,你看,如今她成了什么样?”
归允真张了嘴,看上去想说话,可是被归允荣的鞭子逼到了墙边,他费力躲闪,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归允荣续道:“知道你孝顺,算来,你们娘俩也很久没见了。你一定想知道她怎么样吧?”
“啪!”又是一鞭,打在归允真腰侧,那里很快洇出鲜红。
“正月初七,卖猪的王二来家里送肉,宿在她楼里了。到二月换成了马房的陈四。三月……三月就多了,我看到家里好几个下人商量着一起进去。四月,唔,四月家里办酒席,宾客多,那可更加数不过来了,少说……少说也有七八个吧。”
他一边说,一边很欣慰地看到眼前归允真的身子发起了抖。
“所以呢,还是听哥的吧,小真。”唰的一鞭,他朝归允真当头劈下,“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他嘴上一顿,鞭子却毫不停顿地打下去:“娘是婊子,儿子当然也是婊子。这是你的命,你挣什么呢?”
充满着血腥气的鞭子迎面袭来的时候,归允真本该闪躲——他必须闪躲,如果让这样大力的一鞭抽在脸上,一张脸血肉模糊事小,恐怕还要瞎上一两只眼。
可是血终归是流得多了,归允真的脚步一个趔趄,错失了最后可以闪避的机会。他听见林炎在遥遥地喊“不要”,但更多的,是眼前归允荣说的话。
“这是你的命。”
归允真笑了一下。
他不再躲了。
他伸出手,在鞭子抽到他脸上之前,凌空抓住了鞭梢。倒刺刮走了他的皮肉,他却恍若未觉。
从未有人敢徒手抓的刺鞭被他硬生生抓停了,在归允荣震惊的神情中,他一掌击在归允荣胸口。
归允荣被这一掌打飞出去,撞在墙上,落在地下,喷出一口血。他发丝凌乱,衣衫带血,终于不再飘然若仙了。
“我的命,”归允真淡淡地道,“我说了算。”
第76章 别怕
“呛啷——”
归允荣吐血倒地的同时,归凛身前的杯盏碗筷连带着整个酒桌尽皆翻倒。他自己推翻了酒席,却不即刻起身,仍然坐在原位,转头看向首席上的崔公公,漠然道:“我要杀了这两人,大人不介意吧?”他眼睛虽然看着崔公公,凌厉的杀意却指向归允真和林炎。
“那小子随便杀,”崔公公使个眼色,身后的一个小童为他斟上一杯酒,“把妞儿给我留下。”
归凛转头看向靠在墙边的归允真。归允真身上又添两处新伤,几条细细的血线沿着墙砖上精美的雕刻蜿蜒而下。他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仿佛没有听见归凛的死亡威胁一般,朝他微微一笑。
看到归允真这样的神情,归凛渐渐聚拢了眉峰,沉声道:“当年我说阉了他,是大人开口饶过了;后来我说断了他全身筋脉,又是大人说算了……”他缓缓转头看向崔公公,低眉敛目道:“然而此子不除,终是祸患。今日我要他两只眼珠,还望大人允准。”
崔公公拿手背架着下巴,细眉微拧,似乎陷入沉思。许久,才悠悠开口:“咱活了这些念头,宫里,宫外,见过的人也不算少了。你知道这些人里,有什么是一样的么?”
归凛见他不接自己的话,反而说起了别的,疑惑地摇摇头。
“男人。”崔公公一口将杯中酒喝干,重重地放下酒杯,“上到九五至尊,下到贩夫走卒,都是一样的。”他伸手往上指指,又垂手往下指指。“是男人,就觉得了不起。那词儿怎么说来着?”他转了转眼珠。
“傲气!”他伸手往下一拍,啵的一声,原本平放在桌面上的酒杯被他这一掌硬生生拍得嵌进了桌面里。
“你瞅瞅他,你瞅瞅。”崔公公没有指名道姓,然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归允真,“看见没有?傲啊,傲着呢,任你怎么说他,他这心里呀,还傲着呢!”
他拍了拍下摆,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慢地踱到归凛身前,笑得慈祥。“你要阉了他,咱不许,要废了他,咱也不许,你说咱是为了什么?为的,就是这份傲气呐!你没听见方才他自个儿说的么?他说他生来是个男人,哎哟,你听听!你再看看他这一掌,一掌就把你宝贝儿子打吐血的功夫,多俊呐。你说,他这样一个外头揣回来的、婊子生的野种,凭什么傲气呀?不就凭他是个男人,还有这一手功夫么?你要是把他阉了,把他功夫废了,这人也就完了。”
归凛道:“那又如何?”
崔公公响亮地啧了一声,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作践一个没傲骨、没心气的人有什么意思?你既把他卖给了咱,那就要留着他那一丝气儿,那才好玩呢。”
林炎站在旁边听着,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快要把他胸膛撑炸了,正想出言大骂,余光中看见靠在墙边一直保持微笑的归允真,此刻脸上笑容不变,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
“他很难过。”这四个字,惊雷一样的,闯入林炎脑海,炸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回首往日和归允真相处的点点滴滴,归允真就算看上去再寒酸、再落魄,遇到再大的困难,他始终是嬉笑怒骂、满不在乎的。一副游戏人间的外表之下,其实有一颗坚韧至极的心。
然而,此刻,尽管林炎看到的归允真,仍然是笑着的,尽管片刻之前他刚刚赢得了一场胜利,但是林炎却看到了满溢而出的委屈与难过。
像是涨了潮的海岸,哗啦一声,归允真的心伤,扑了林炎满身。
很痛,很冷。
“不过……”遥遥的,只听崔公公话锋一转,“你嫌他不听话,要了他一双眼睛么,问题倒也不大。往日叫他陪咱耍耍,他总是反抗得厉害,少了一双眼睛,大约会可爱些。”
闻言,归凛站起了身:“如此甚好。”转头对归允真道:“你是要我亲手挖,还是自己动手?”
不待归允真回答,人影一闪,林炎已经挡在了归允真前面。“休想!”
归凛上上下下将林炎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林炎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自然也全都落在他眼里。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炎道:“你是归家那位天下第一。”
“不错。”归凛道,“你既知道,还敢挡我,胆子不小。”
“天下第一,那也是比出来的。”林炎沉声道,“你我还没比过,怎知你就是天下第一?”
林炎这句话说完,整个厅内静了一静,紧接着,归凛捂着肚子,仰天长笑,声震屋宇。
笑了许久,他笑累了,才斜眼瞥着林炎:“你叫什么名字?老夫的玄蝶,不杀无名鼠辈。”
“姓林,名炎,字子安。”
“很好。”归凛不再往前逼进,反而远远地绕开去,在厅内缓缓转了半圈,伸手不知在什么地方一掀一摁,一根柱子旋转着打开,露出里面排得密密麻麻的各色兵器。
归凛道:“我用玄蝶,自然不会让你空手,你自己选一样吧。”
林炎上前,取下一把长剑。归凛点头道:“你姓林,还用剑,嗯,不错。”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定,对林炎道:“老夫比你长了一辈,让你三招也罢。动手吧!”
林炎拔剑出鞘,正要上前,身后归允真忽然叫道:“且慢!”
他离开了一直靠着的那堵墙,朝林炎走过来。背上的伤口因为先前剧烈的打斗撕裂,加上腰间的新伤,他这几步路走得有些一瘸一拐。
然而他毕竟还是走到了林炎身边,伸手握住林炎手腕。归允真的手是冷的,然而顺着他手腕淌下来的血是热的,冷热之间,林炎的身子微微一颤。
林炎想开口让他好好休息、恢复力气,要是情形不对,不用管他赶紧逃跑。然而张开嘴只说出一个“你”字,忽然哑了声。
因为,从被归允真握住的手腕处,刹那间涌来汹涌澎湃的内力。
仿佛晴天霹雳,凝视着归允真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睛,林炎突然明白了。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归允真与归允荣对战的时候不用玄蝶。为什么他轻功明明极佳,闪避的时候却总是力不从心,甚至频频受伤。
不是因为他忍不住身后的痛,是因为……居然是因为……他在省力。
只出三分的力气对付归允荣,省下的七分力气,此刻,全部输进了林炎的身体。
绵绵不绝的内息涌入筋脉,那股走岔之后一直在搅动林炎丹田的内力被外力轻而易举地抚平,归允真独有的沁凉之气淌过四肢百骸,连浑身上下的伤处都不再痛楚了。
不,不能这样,都给了我,你怎么办?
林炎急着想甩掉归允真的手,反被他抓得更紧。末了,归允真抬起眼,静静地注视着林炎,微微踮起脚尖,俯在林炎耳边,终于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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