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到这里,他故意一顿,笑问林炎:“你知道,裂心,现在在哪里吗?”
林炎攥紧拳头,咬紧牙。归允荣道:“我看,你已经猜出来了——就在那野种体内。”
林炎哑声道:“这笛声,是催发毒虫的,是吗?你们,就以此挟制于他。”
“本来以为,他活不到这个岁数的,谁知道他平时竟能用内力压制裂心的活动,倒是……”归允荣咽下一句感慨,转而道,“裂心听到笛声就兴奋,也很正常嘛!不过你放心,裂心已把他视作宿主,倒不会急着毒死他的,最多就是在他血脉中间钻一钻,咬一咬,让他痛一痛罢了。只是不知道,这钻心蚀骨的剧痛,能不能痛死人呐?”
一边听着归允荣说话,林炎一边不由自主地把手摁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要不是忌惮归允荣会再度吹笛,让归允真更加痛楚,他早就拔剑把他刺个透心凉了。
归允荣显然注意到了林炎想要拔剑的举动。经过方才的试探,他已知道林炎不敢让他吹出第三次笛声,有恃无恐,扬声道:“拔剑。”
林炎握剑的手紧了紧,却没有动作。他在盘算如果把长剑当投矛扔,一个飞剑过去,能不能在归允荣吹笛之前把他杀了。
归允荣见他不听话,举笛到嘴边。林炎一震,立刻拔剑出鞘,却到底没有把剑扔出去——距离太远,而且归允荣本身武功不弱,如果这一击不能杀了他,受苦而死的就会是归允真。
“很好。”归允荣没有放下手,笛子依然在他嘴边,“我看你惯用右手,自己把右臂砍了吧。”
林炎的手指掐进冰冷的剑柄里。指甲是不可能比铸剑的金属还硬的,因此这一掐只掐得指尖生疼,而他已感觉不到。
“我数到三下,你不砍,我就吹笛了。”笛口本就在他嘴边。
“一。”
林炎把剑从右手交到左手。
“二。”
林炎转动手腕。
“斯……”
“三”字还没说全,一个大力从背后传来,把林炎扯开两步。浑身湿透、不断发抖,连站都站不稳的归允真拉开林炎,扑通一声,跪倒在归允荣身前。
“别……伤他。”人在抖,声音也在抖。崩断了指甲的、染血的十指摁在地上,整个人颤得厉害,却努力地屈膝,跪得端正。
“求你。”说完这两个字,归允真低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把头磕在他摆放在身前的手上——一个五体投地的叩首。
归允荣发出一声嗤笑,没有让他起来。
于是他就继续跪着、磕着。
林炎感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的胸膛,令他眼冒金光、无法呼吸。
为了他,归允真向这个践踏他、折磨他、令他生不如死的人,磕头恳求。
林炎终于把指甲也抠破了,手指上的血令手中的剑柄变得滑腻。
“为我这种人死在这里,不值得的。”他记得归允真曾经这么和他说。
为我这种人屈膝下跪,难道就值得吗?林炎想。
不值得的。
不值得。
梅凉、老人、赤霞派、云中城里所有死在疫病中的人……都是因为林炎,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的无能、他的懦弱、他的愚蠢而死。
他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他这条命,到底有何价值?
他冲上前去,拉住归允真的手,把他拽起来。他想告诉他:为了他,不值得。
而一切,就发生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林炎的手碰到归允真的手的刹那,从归允真的体内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流转在林炎体内的内力顷刻间吸了过去,而归允真摁在泥尘里、浸满了鲜血的手,只是轻轻地一抬指。
快如一道黑色的流星,却比流星轻盈。
美如一朵墨色的蔷薇,却比花朵锋利。
玄蝶振翅,何须一寸光阴?
只是一毫、一厘,露珠滚动,云霭升腾,万千世界,在此一瞬。
蝴蝶拍打翅膀,眼泪溢出眼眶。
很远的地方,那个刻意与他们拉开距离的归允荣身上,泼开一片血雾。
第81章 致命一击
归允真的玄蝶,朝着归允荣的咽喉而发。他忍着浑身钻心剜骨的剧痛,不惜下跪求饶让他放松警惕,乃至临时借用林炎的内力,为的就是一发必中、一击必杀。
当年为助李氏夺得天下,归氏先祖精研暗杀之术,终于打造出这无坚不摧、锋利无双的利器。暗夜玄蝶,本就是为杀人而生的东西。
可是这拼尽全力的一击,却还是没有如愿割开归允荣的喉咙。
命悬一线之时,有人从归允荣背后拉住他的衣摆,硬生生将他整个人往后拖了两寸,玄蝶错过他的咽喉,掠过了他的脸庞。
血雾泼散。归允荣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削铁如泥的利刃,从他左颊处割进,右额角飞出,中间经过他两只眼睛。精心打造的镣铐在玄蝶之下尚且不堪一划,何况是脆弱无比的眼珠?
归允荣捂住双目,跪倒在地,痛得打滚。
千钧一发间将他后拖两寸、救了归允荣性命的,正是久候儿子不归前来查看情况的归凛。他才走到岸边,就撞见归允真发玄蝶击杀儿子的惊险一幕,奋力上前相救,却还是迟了一步,竟让儿子失去了双眼。他想起方才在阁中,自己曾扬言要挖了归允真的眼睛,此刻这句话竟报应到亲生儿子身上,不由得怒火中烧,气得浑身发抖。
他从儿子手里取过短笛,正想放在嘴边吹响,眼前忽然光芒大盛,一剑凌空而来,剑光绚烂璀璨,好似烟霞。
林炎眼见归凛拿到了笛子,心中哪有不急的,趁归凛还没吹出声音,挺剑急刺,想要从他手中夺下这该死的短笛。
归凛冷笑一声。林炎这一剑来得很快,他要闪避就无暇吹笛,然而失了眼睛的儿子还在脚边打滚嚎叫,他心里恨极了归允真,于是伸指一弹,来不及送到嘴边的笛子被他大力弹到半空。他用劲很大,笛子急飞而上,空气飞快地穿过笛孔,笛子一边往上飞一边发出尖鸣,声音之大,与人用力吹奏无异。
林炎心中一紧,一边出剑,一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归允真的方向。归允真原本就是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突发玄蝶,此时玄蝶已经割瞎了归允荣的眼睛,归允真却还是没直起身来。笛声一响,林炎眼睁睁地看到跪伏在地的归允真浑身猛烈一颤,喷出一大口血来。
明晃晃的红,刺疼了林炎的眼。他脑中却反复回荡着归允荣先前的话:“你猜,他还能撑多少次才会活活痛死?”
活、活、痛、死。林炎牙关紧咬,好像要把这四个字咬碎了。
他知道归允真很痛,痛彻心扉。可是自始至终,他没有听见归允真发出一丝痛哼。
为什么?为什么不喊?为什么不叫?
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当初,林炎身受千刀万剐的时候,他叫坏了他的嗓子——归允真为什么不叫?
有一个念头,就这样,浮上林炎心头,又沉沉地坠下去:他不想要我知道他在受苦,他不想要我分心。所以,他在忍。
胸口化作一口油锅,林炎只觉得自己那颗心被滚油煎着,难以言喻的痛在他四肢百骸间弥散开来。手上剑光暴涨,狠狠一剑,直击归凛咽喉。他要杀了他,他必须立刻杀了他,决不能再让他把笛子弄出声音!
此剑一出,风云骤变,好似整座天际的云霞都被他揽于剑尖,而后重重地朝归凛压过去。
如天地崩摧,五岳倾覆。
林炎凝聚了继承自老人的全部功力,朝归凛发出不死不休的一剑——归允真身受的所有苦难,都该这些人也尝尝。
霞光照耀下,归凛变了脸色。他原先只以为林炎只是剑法精妙,却不知道他内力也浑厚至此,眼看着这排山倒海的一剑朝他推来,生平第一次,他在与人对敌时心里惧意横生,什么“天下第一”,什么前辈晚辈,全都不顾了,心里想的,居然是要远远躲开去。
恰在此时,满手满脸全是鲜血的归允荣喊了起来:“爹,爹,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了!看不见了!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杀了他!!!!”因为刚刚惨叫得太厉害,他的嗓子已经劈了,此时的喊声再无半点昔日催命锣开道、乘轿飘然降临时的温润清朗,只有无穷的疯狂与怨毒。
归凛听到儿子的喊声,霎时宛如被火燎到,浑身一颤,被恨意点燃的目光朝归允真直直地钉过去。
林炎看到归凛的眼神,忽然意识到了他想干什么,瞬间激烈一抖:不好!
林炎因为急于杀了归凛夺下笛子,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进攻的一剑上,自然就疏于防守——防护不了自身,也就更加防护不了别人。
而归凛手上的一只玄蝶,就在此时朝归允真激飞而去。
虽然他的玄蝶曾被林炎斥为冒牌货,然而那毕竟是削金断玉的利刃,更何况,现在的归允真根本无力抵挡。
谁又能想到,归凛面对他这杀人夺命的一剑,不躲、不避、不挡,却朝归允真使出狠厉无比的杀招。
自古以来,武林高手对敌时,有“攻敌之不得不救”的说法。意思是如果敌人的一招很难破解,就通过向敌人发出致命一击让敌人不得不放弃进攻,转而回救自身。林炎出招抢攻的时候,早已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打定了主意,就算归凛使出两败俱伤的打法,他也不打算理会,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先杀了他再说。
可是,归凛攻击的不是他,而是被接连三声笛响折磨得虚弱至极的归允真。
林炎忽然觉得很好笑。
原来,对他而言,真正的致命一击,无关他自己的死活,而全在另一个人的一呼一吸间。
林炎的剑尖,只要再前进几寸,就能刺进归凛心口了。可是他忽然不明白,他手里为什么要握着这把剑,他又为什么要杀了眼前这个人——如果在空中翩飞的玄蝶下一瞬就要割断归允真的咽喉。
归允真死了,林炎就算能杀了归凛报仇,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那即将夺去“天下第一”性命的剑,在只差毫厘的地方,停住了。漫天霞光散去,呛啷一声,一柄失去了光芒的剑跌落在地,犹如一堆破铜烂铁。
而林炎,这个原本即将彻底战胜“天下第一”的人,不顾内力的反撞,硬生生收回了全部力道,用全身仅存的力气,扑到归允真身前。
他因出剑急躁,确实疏于防守了,于是他用自己的身体来挡。
挡在玄蝶与归允真之间。
“不……”他听见归允真溢满了鲜血的唇挣扎着颤动,吐出一个模糊的字。也许归允真还有别的话要说,但林炎没再听到了。
因为那一瞬,玄蝶已经透体而入。
第82章 好大的胆子啊
无坚不摧的利刃从林炎后背切入,穿透他的肩胛骨,最后被他的锁骨所阻,这才没有透体而出。林炎剧痛之中,暗道一声侥幸,毕竟以玄蝶之利,如果穿过林炎身体后飞出来,恐怕还是会伤到归允真,那他这一挡就是白挡了。至于这一挡,令他自己身受穿肌削骨之痛,却是来不及计较了。
他右边肩胛被穿,整个右臂都提不起来,别说拿剑,就是想要伸手去把归允真从地上拉起来也做不到,伸出左手揽住归允真的肩,想要架他起来,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归允真的身体,此时此刻仿佛一个死人,竟已没了半点活人的温度。
林炎心里大急,跪在地上,把归允真揽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先前归允真一直匍匐着,此刻林炎才清晰地看到他的脸。只见他脸色苍白得透明,那一层薄薄的肌肤,好像入春之后湖面上的一层薄冰,只要伸出手指一戳就破了。而他口鼻里溢出来的血,火山熔岩似的,眼看着立刻就要把这座冰雕一样的人彻底蒸融殆尽了。
林炎大叫一声,也不知自己叫的什么,两根颤抖的手指放到归允真鼻下探他鼻息。一瞬间什么都没有探到,心里宛如被重锤打过,险些吐出一口血来,只是想:他死了!他死了!他怎么能死?
一阵茫然之后,手指上却微微感到一点暖意,再仔细一看,原来归允真还有呼吸,只是呼吸微弱,林炎心神涣散,这才一开始没探出来。
大悲一场之后,又是大喜,然而这份喜悦也没能持续上片刻,林炎转头看向身后的归凛。此时他右臂已废,要想再招架归凛的攻击已是不能,更别说抢下他手里的笛子。而归允真性命危在旦夕,是绝对再承受不住一次吹笛了。好在归允荣瞎了眼睛之后,嚎得凄惨,归凛关心爱子,此时正忙着帮儿子止血止疼,暂时没分出心思来管林炎和归允真。
林炎当即看向海岸。岸边本来停着三艘船,一艘是崔公公的,此刻已经开走;另一艘是他们来时乘坐的,之前归允真和林炎收了锚张了帆,让它出了海,两个人却又都跳了回来,此刻那艘无人之船早已开远。于是只剩下一艘,林炎用一只手臂托着归允真,勉力朝那艘船走了两步,才发现那艘船上既没桨也没帆,就算上去了也没法出海。林炎不由得愣在原地。出不了海,那就只能留在岛上,而凭他和归允真此刻的身体,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归凛的毒手。
眼看着归凛已经将归允荣的眼睛包好,马上就要来对付他们,林炎紧咬着牙,心思闪电般转了几个来回,半背半抱着归允真,竟朝泠光阁的方向原路返回。
一路上可以看见,草丛里窸窸窣窣,藏着不少之前归允真放出来的毒虫。只是那些虫子远远的一闻到归允真身上的血味就逃之夭夭,不敢接近分毫,可见归允真体内的毒中之王有多厉害。
归允真虽然消瘦,毕竟是一个大男人。此刻他几乎昏迷,林炎一个人承担着两个人的重量,踉踉跄跄一路走来,身上大大小小的创口破裂得更加厉害,到后来,几乎是一步一个血脚印地往前走。等到终于见到泠光阁的大门时,林炎打了一个寒噤,膝盖一软,几乎连带着归允真一起扑倒在地。
身上的痛倒是其次,这寒噤一打,林炎心里滚出深深的恐惧。他知道,这是他失血过多的征兆,若不赶紧想办法,只怕撑不了多久就要晕厥,而他一旦晕厥,他和归允真两个人哪里还有命在?
于是狠狠地咬住了唇,不顾眼前越来越强烈的金光,强提一口气,往阁楼上走去。
他没有在一楼停顿,径直上了二楼。二楼的宴会厅依然保持着先前崔公公在时奢华精致的席面,林炎却看也不看,只是凝目望着楼梯的尽头。
54/189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