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泠光阁是一座两层的阁楼,这一点,他刚上岛的时候就看到了。一楼接待客人,二楼整治席面,也很合理。然而,他心里想着的,却是先前他叫破归凛的“假玄蝶”后,归凛对归允真说的话:“三楼的客房已经备好,你带你朋友去休息休息、处理一下伤口再走吧。”
泠光阁只有两层楼,何来“三楼的客房”?
踌躇之间,楼梯底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步一顿。
归凛的声音悠然传上来:“你要逃到哪去?”
紧接着,听到裂帛一般粗糙刺耳的声响随着归凛的脚步声一起传来,想来是他手里倒拖着一把出鞘利剑,剑尖挂过地板发出的声音。
归凛的话声,就夹杂在这恐怖的刮擦声中,离林炎越来越近。
“滋啦——”
“你逃一步……”
“滋啦——”
“我就……”
“滋啦——”
“斩他一根手指……”
“滋啦——”
“斩完手指,还有脚趾、眼睛、鼻子,肉也可以细细地割……”
“滋啦————”
阁楼的楼梯本不高,那话声和人影,已经近在咫尺。林炎却不敢回头去看。
他只是凝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楼梯尽头。
在越逼越近的脚步声和仿佛割在人心上的摩擦声中,隐隐约约的,林炎仿佛听到了一缕幽幽的哭泣之声。
声音很轻,好像飘荡在极远的半空上,可是那啜泣之声真真切切,又好像响在他的耳边。
是一个女人在哭。
顾不得归凛几乎已经走到他身后,甚至能从后颈感觉到归凛鼻中喷出的热气,林炎背扶着归允真,猛然一冲,撞在楼梯尽头的墙上,离得极近了,才看到一块墙砖的角落上刻了一只翩飞的蝴蝶。
林炎不管不顾地伸手一摁。
嘎啦声响,他和归允真一起跌进一个窄室。
室内无窗,被他刚刚打开的大门是唯一的光源。林炎搂着归允真爬起来,正好看到房间尽头处一个人的脸被光线照亮。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林炎还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张在暗室里被点亮的脸,眼神迷离,满脸泪痕,却掩不住倾国倾城的绝色——正是归允真的母亲,归凝。
归凝原本捂着脸在哭,看到突然有人闯了进来,吓得花容失色,浑身一抖。这一抖,狭窄逼仄的小室里就回荡起叮叮当当的声音,原来她手脚上都被人牢牢地拴上了铁链。
林炎和归允真跌进这囚室里不过片刻,室内骤然一暗。却是归凛高大的身子站在门口,挡住了光源,而他的影子就如百尺巨人一样,将这牢笼中的三个人全部笼罩。
“我还以为,你想耍什么聪明呢!”归凛一边说话一边笑,可是语声幽冷,充满怨毒,没有半分笑意,“原来是自投罗网。”
林炎忍着浑身散架一样的痛楚,艰难爬起身来,想要替归凝解开镣铐。可是触手一模就知道,她身上这些链条和当初束住归允真的一样,不是一般兵器可以砍开。正在绝望时,那疯美人归凝看清了林炎的脸,大叫一声,扑过来将林炎拦腰抱住,大哭道:“二郎,你终于回来找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的,二郎——”
她一边喊一边哭,眼泪扑簌簌地落,身上抖得厉害,看起来是喜极而泣。
林炎哪晓得都这时候了她还在发疯,此刻他被拦腰抱住,整个人动弹不得,余光中却看到归凛已经进门,一把掐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归允真的咽喉,强行把他提了起来。
林炎大急,归允真落到归凛手中,岂不是要被他活活折磨死?他右手废了,只好拿左手狠命地推归凝,大叫道:“伯母,你醒醒!他……令郎……救命!你快松手,我要救人!他是你儿子!”
归凝却根本没分出心神来看儿子,恐怕她甚至已经认不出自己亲儿子,一双饱含泪水的眼只是盯着林炎,下了死劲抱住他,嚎啕道:“我不松手!我不松手!我一松手,你又要弃我而去!你这个负心郎!你再走,我也不活了!呜啊——————”
凭林炎的武功,要推开一个疯子本是再容易不过,然而他这一路激战、一路受伤,此刻已几乎油尽灯枯,归凝却是身强力壮的,被她这么一抱,林炎居然挣脱不了。归允真此刻命悬一线,可是他亲生母亲不仅不能帮忙,反来捣乱,林炎一口淤血堵在嗓子里,弯下腰疯狂咳嗽,一口气险些没喘过来。
那边归允真被归凛掐住了咽喉,因为极度的窒息,反而从半昏迷的状态中醒了过来。他挣扎着去掰归凛的手指,可是他被体内毒虫折磨太过,手上哪里有力气,根本掰不动分毫。
归凛低头看着归允真苍白的脸逐渐泛红,整个人都在他手下抽搐,知道只要再掐一会他就要窒息而亡。他恨极了归允真弄瞎儿子双眼,倒不想让他死得这么便宜,眼看归允真要死,反而稍微放松了手指。
他斜睨着被归凝撒泼抱住的林炎,忍不住呵呵笑出声:“算一算吧,你从岸边跑到这儿来,逃了几步?”
林炎浑身一颤,想起归凛之前说“你逃一步我斩他一根手指”,从岸边到这里岂止百步千步?这是要将归允真千刀万剐了。
见林炎闭嘴不答,归凛横过手里的剑,随手在归允真咽喉割了一道。归允真的喉咙之前已经被他掐得高高肿起,现在这一道虽然割得不重,但是鲜血淋漓,也极为恐怖。
林炎大叫:“住手!”虽然喊得凄厉,但也知道根本没用。
归允真疼得战栗,指间夹着的玄蝶朝归凛发出。只不过他身体本就虚弱至极,此刻要害落入人手,这一发玄蝶乃是垂死挣扎,根本没有多少劲力。归凛好整以暇地看着它飞到自己眼前,拿剑柄随手一拨,那枚玄蝶就转了方向,朝林炎飞去。
玄蝶被归凛一拨之后,反而加快了速度,林炎来不及细想,赶紧侧身避过。不过,他忘了自己被归凝抱住,他避了开去,身后却是归凝。那枚由归允真发出来的玄蝶就这么扎进了归凝的肩膀。
归凝吃痛,惨叫一声。归允真红了眼,反过手掌,朝身后的归凛打去:“我杀了你!”
归凝随手一抓,就把归允真的手反扭在背后,手上微微用力,拧脱了他手腕关节。“是吗?你倒是杀啊!”
感觉到手下的归允真还在试图挣扎,他两根手指往下一移,喀啦一声,又扭断了归允真的一根手指。
归凛细细感受着归允真在他手中疼得不断发抖,心情大好。此时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嗓音:“爹,抓住了么?”却是跟着父亲一起过来的归允荣因为眼睛看不见,一直留在门外等候,现在出声询问状况。
归凛一只手掐着归允真喉咙,一只手扭住他手腕,转身对儿子道:“你过来,你不是要亲手挖下他眼睛吗,这就来吧!”
归允荣一双手伸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摸进门来。他没了眼睛,走的步子就格外小,挪了五六步才摸到归凛身前。他伸手往前摸,摸到一个人的脸,却不能确定是父亲还是归允真,于是出声提问:“爹,这是你吗?”
黑暗之中,只听到有人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响,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回音。
归允荣忽然害怕起来,大声叫:“爹!爹!你怎么不说话!”面上虽然还算镇定,可声音已经发颤。
叫完之后,囚室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回音在石壁间回荡。归允荣慌了,双手齐上,去摸身前人的脸。归凛和归允真年纪差得远,外貌毕竟非常不同,仔细一模就能分辨。
果然,他一模之下,摸到一把胡子。他知道归允真没有胡子,那他摸到的这个人就是父亲了。可是为什么父亲却不答话?还想细问,突然之间,整个人完全僵住了。
他在父亲的胡子里,摸到了一手的血。
“咯、咯、咯……”
那自喉咙深处发出的、宛如僵尸的怪声,此刻听得明明白白,也正出自归凛之口。
归允荣心中涌上莫大的恐惧,他放开父亲的脸,战栗着,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爹?”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压低了声音叫。
而这一次,好像归凛终于从喉咙里缓过了最后一口气,他找回一点声音,放声大叫:“快……快跑!”
“咚”的一声,归允荣的脊背撞在墙上——他已退到了窄室的边缘。他压下涌到嗓子眼的惶悚,带着一缕泣音道:“爹,为……为什么要跑?”
归凛再也没有回答,只听到沉重至极的一声闷响,那是一个人倒在地上的声音。
仿佛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他听到一个婉转动听的女人声音,悠悠地道:“居然敢背对我,好大的胆子啊!”顿了顿,补了个称呼,“二哥。”
第83章 天下第一
归凝一句话说完,整个密室落针可闻。
须臾,一阵叮呤当啷的响动,那是她用玄蝶割开了手脚的镣铐——正是刚才归允真朝归凛发出,又被归凛拨转方向,射入归凝肩头的那一枚。
归允荣虽然瞎了,林炎却没瞎。他眼睁睁地看见,片刻之前还抱着他哇哇大哭的疯女人,趁归凛和门口的儿子说话、转过身背对他们的一瞬间,沉着冷静地抠出那枚嵌入她血肉的利刃,然后,就这么随意地一扬手……
暗室漆黑,归凛逆光而站,他身上的细节本来看不清楚——但是,林炎分明看见了一只翩飞的蝴蝶,在他颈侧轻轻一吻。
至于那蝴蝶,是什么时候从归凝手上变到归凛颈边的,林炎没看见。
太快了。
非人眼所能捕捉。
这辈子,林炎看过三个人使用玄蝶。他见过它在归允真手里绝美狠辣,在归凛手里似是而非,而在归凝手里……他看不见。
那一枚小小的铁片,仿佛于顷刻间化作死神的信使,你不知它从何而来,于何时降临,当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已吻开了人的肌肤与骨骼,那栩栩如生的翅膀煽动的时候,鲜血便喷涌而出。
一弹指,一转瞬,归凝脸上夸张的泪痕还没干,归凛已经倒地而亡。
林炎听到她说:“竟敢背对我,好大的胆子。”不知不觉间,他将这句话复述了一遍。
归凝听到他的声音,朝他看过来。
那一双美目,片刻前还只是让林炎惊艳,此刻,当林炎接触到她的目光时,却不可抑制地屏住了呼吸,与此同时,浑身的内力刹那间飞速流转起来——那是一种面对前所未见之绝世高手时自动生发的自我保护。
“伯母,你……”林炎只来得及说上三个字,整个人忽然凝住,因为归凝的手指已经在这一瞬间飞快地点过了他身上数十个穴道。而即便他全身在刚才就已经下意识地进入了警惕状态,他也没来得及拦住归凝的一根手指。
归凝动作快,嘴巴也不慢,一边点穴时就已一边道:“自打我生下那小兔崽子以来,我的好哥哥和好侄儿就没靠近过我三丈之内,更不要说在我面前转身背对我——就算我装了十几年的疯也没用。今儿你能让他在我面前这么得意忘形,很好,必须好好嘉奖!”
“啊?”林炎还在发愣,不过已经发现经过归凝一番大点穴道之后,他身上的伤口都不怎么流血了。
归凝飞速地点完了林炎的穴,挑了挑眉,道:“好小子,内功不赖啊,果然没看错你。”
“啊?”林炎这回没有发愣了,只是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嘴巴先于脑袋的指挥发出了非常痴傻的声音。
归凝却用一种非常慈祥的目光看着他道:“这年头能让我出八分劲才点透穴道的人不超过三个,你是一个,不错不错!”
她在这边夸奖林炎的时候,险些被归凛掐死的她口中那个“小兔崽子”已经自己接回了被归凛拧脱的手腕关节,顺手把被掰断的手指也扶正了,骨头和骨头摩擦发出吱吱嘎嘎的恐怖声响,归允真脸上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不过归凝显然听到了声音,她目中含泪,疾步上前,就在林炎以为她要心疼地把儿子搂在怀里柔声安慰时……她一把扭住了归允真的耳朵,厉声道:“找死吗!”
先前被毒虫折磨得死去活来也没有哼过一声的归允真在此时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痛痛痛痛痛!”
“我让你把他引过来,你就是这么个引法?”归凝一边揪着归允真的耳朵一边捏住他腕脉,“弄成这幅样子……不想活了就去外边找棵大树吊死。你今儿上吊,明儿大树就在那哭,旁边的树问,你为什么哭啊?那大树就要说了,呜呜呜,我身上吊了个白痴!”
在林炎彻底的目瞪口呆中,归允真低头小声地道:“再白痴,还不是照您的吩咐,把人引来了么?”
“是吗?”归凝把完了归允真的脉,伸出一只手贴在他后心,看样子是在输送内力给他帮他压制体内毒虫,“你娘年纪是大了,眼睛还没花,你这个好朋友背着你进来的时候,你昏得像头死猪,呵呵,你引来的?不要脸!”
说到这个份上,归允真就无话可说了,于是绝境求生一样的把目光投向了林炎:“说到这个,你怎么知道三楼有密室?又怎知我娘在这里?”
林炎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猜的。之前听归凛故意说起‘三楼客房’的时候,你脸色很难看,我又记得,这楼只有两层,那想来就是有密室了。”
林炎说一句,归凝就非常慈爱地朝他赞许地点点头,因为归凝看他的眼神和看儿子的眼神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到后来林炎觉得有点害怕。
归允真又问:“那……你怎么知道逃到这里就能得救?我以为你会想办法出海。”
“因为……因为……”这一次,林炎却稍稍犹豫了一下,想了一会才道,“我想起来,嗯……你从来没有骗过我。”
55/189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