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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得简直可以,用手捏住。
“啪!”
林炎在胸前合十双掌,那无往不利的玄蝶,那天下第一的玄蝶,就此被他合于掌中。
而玄蝶入掌的刹那,林炎忽然笑了。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笑,随后他抬起头,远远地看到归允真的眼睛,看到他带着微笑的脸,林炎笑出了声,笑得越来越响,几乎笑出了眼泪。徒留周围的归凛父子和台上的崔公公一脸茫然。
林炎笑,只是因为他突然领悟了一件事。
领悟了归允真那一句“别怕”的真正含义。
玄蝶——真正的玄蝶,天下第一的杀器,是不可能被人用一双肉掌止住的。如果归凛发出的玄蝶能被他合掌拍停,那就只说明了一件事:他手中的玄蝶,徒有外表吓唬人的样子,没有追魂夺命的内核。
真正的玄蝶,并不在归凛手里。他这一派架势,不过是东施效颦。
“原来,你们两个,”林炎朝归凛和归允荣父子各看一眼,嘴角笑意不减,“都不会用玄蝶啊!”
归凛和归允荣还没来得及回答,倚墙的归允真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第79章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听到归允真的一声笑,归允荣即刻摸出怀中的一支短笛,正要放到嘴边吹,被归凛伸手拦住。他慢悠悠地走到席边坐下,淡声道:“输了就是输了,老夫也不是输不起的人。”他转头看向归允真道:“三楼的客房已经备好,你带你朋友去休息休息、处理一下伤口再走吧。”
“不必了。”归允真听到这话,脸色愈发阴沉,道,“天色已晚,我们现在就走。”说完,他走到林炎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又停步,回头对崔公公道:“胜负已定,不会有人食言吧?”
“说什么呢?咱是这样的人吗?何况是对你?”崔公公两只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笑得和蔼,“你既然不放心,咱送你一程就是。正好,咱明儿还有事,也该回去了。”
岸边停着三四艘船,其中一条格外华丽,远远的就能闻到从船上飘来熏香之气,想来是崔公公的船。归允真对那豪船看也不看,也不与陪着他们走过来的崔公公招呼,自行拉着林炎登上了当初他们来时乘的那艘小船。
船一直闲置,此刻上面自然也没有船夫。归允真亲自蹲下来解开缆索。他先前硬接归允荣的刺鞭时掌心被磨掉了一层皮,这会儿伤处直接碰到全是毛刺的粗糙缆绳却也不见他皱一皱眉。林炎却看不下去,推开他的手,自己来解。
归允真笑了笑,也不和他抢,静静地站在一边,道:“便兄,你会开船吗?”
听到他又叫起旧时称呼,林炎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才道:“呃,不太会。”
“很简单的,我教你。”归允真道,“此时是顺风,把帆挂起来,舵定好,一直往前就行。”
“挂帆我会,定舵就要靠你了。”林炎已经把缆绳解开,收回船锚,“有一件事,我……如今不能瞒你了。”
“什么事?”归允真摆弄着船舵,道。
“我……我……”林炎嗫嚅半晌,道,“我是个路痴。”
“啊?”
“我……我当初在你家,呃……想去找你,迷路了两回。”林炎不好意思地笑笑。
归允真回过头,愣愣地对着林炎的脸发呆片刻,然后捧着肚子爆发出大笑,整个人歪倒在船舵上。
林炎抿嘴跟着笑,笑着笑着,也忍不住了,一边咳嗽一边笑得发抖。
两个人笑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上气不接下气地站起来,松了锚的船已经非常自觉地飘离了岸边,朝着无垠的大海中驶去。
归允真定好了舵,用插栓固定好,对林炎道:“行了,不用去动它,往前开就是。”
“好,帆也挂好了,我们去舱里吧。”林炎说着,当先往船舱走去,走了两步,没听到身后归允真跟来的脚步声,又顿住,回头。
归允真不仅没有跟着往前,反而后退了两步,站在船舷的边沿上,半步凌空,脚跟后面便是海水。
他身形本来消瘦,长发未绾,此刻被海风一吹,衣袂飞扬,青丝如瀑,好像下一刻就要冯虚御风而去。
“你,你干什么?”林炎慌了,“危险!”
“从前我问过你,知不知道我的家世、来历。”归允真深吸一口气,道,“现在,我就告诉你吧。”
林炎道:“要说,也进舱再说,别站在那。”说着就要走过去扶他。
“别过来!”归允真抬起他没受伤的手横在颈侧,苍白的指尖之上,拈着一枚玄蝶。
林炎浑身一震:“你……你这是干什么?”
归允真没有放下架在颈边的利刃,声音却转柔和,道:“你听我说完。我娘这一辈,有兄弟姐妹三人。老大归冰,在朝中身居要职,很得皇帝信任,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老二归凛,就是你刚刚见过的这位了。他执掌江南老宅多年,又是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在江湖上向来是说一不二。我娘……我娘疯了多年,从前就算有什么本事,如今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林炎涩然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归允真道:“炎哥过目不忘,一点即透,聪明绝顶,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意思?”
“是不是因为你娘?因为你娘,你才不能跟我走。你,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我一起走,是不是?和那太监打赌,只是为了我,只是为了我一个。”林炎语声哽咽。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归允真淡声道,“你,好好保重。”
说完,他脚尖轻轻一点,身子就朝后飞去。林炎飞速奔到船舷边,伸长了手,却到底来不及抓住他的衣角。
不知道归允真是如何做到的,竟能将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他跳下船的时候,船与岸之间恰好是一个人施展轻功能飞跃的最远距离。林炎既比他晚,轻功又没他好,自然是跳不回去了。
崔公公说要离岛,看来是真的要走,他的船也开了,和林炎的船同向而行。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林炎这里的动静,笑眯眯地道:“你这小子有点意思,咱也不是小气的人,你要是舍不得那妞儿,下次和咱一块儿来就是。”
林炎倏然转身:“你说什么?”
“咱说……”崔公公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他之所以忽然转了话头,是看见林炎跃上了船舷,站在和归允真刚才站的一模一样的位置。
船帆已经张开,帆吃饱了风,就这么三两句话的时间,船又已走了很远,此刻别说林炎,就算是发明轻功的老祖宗,那也是断然回不去的。
可是林炎只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下,就跃了出去。
跳不回岸上,自然就摔进水里。
海浪很大,像一只手掌,把人狠狠地往深水里摁进去,咸涩的海水直灌进口鼻,胸口被一口气憋得发痛。
在水中睁开眼睛,海水如针,扎得人双眼剧痛,更别说浑身上下的无数伤口,宛如被人上了浸盐水的酷刑。林炎却已感觉不到。他只是拼命地往回游。
他发现,自从被归允荣找到之后,归允真就一直在把他推开。锦山门外不告而别,归家府中出言讥讽,而在岛上,在岛上他先说他曾经杀了一百多个人,是恶贯满盈的凶手,然后又说这是一座妓院,舍命救他这样的人不值得。
最后,他甚至不惜把玄蝶扣在自己的喉头,逼林炎留在原地。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独善其身的事,林炎做得很多了。十年前,满门惨死,只有他活了下来。这十年里,他日夜买醉,在坟墓里做一个活死人。
如今,他好不容易酒醒了,他不想再独善其身了。
他不想再孤单一人。
他想要疯一回。
扒着粗糙的礁石,林炎从水里爬起来,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归允真惨白的脸色。归允真刚看到他时,身子一动,看起来想要走过来扶他,可是才动他就强行定住了,不仅没有朝林炎走来,反而颤抖着后退一步。
归允荣面带微笑,遥遥地坐在一块大石上,转着手里的一支短笛。
须臾,归允真开口,嗓音沙哑:“不是跟你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吗?”
林炎伸手抹去满脸的海水,扯起嘴角笑:“我什么时候是君子了?我是恶鬼里的恶鬼,魔头中的魔头啊,你忘了吗?”
第80章 裂心
听到林炎的话,归允真一瞬间勾起嘴角,似乎想笑,可是笑意顷刻间就被忧惧取代。他又朝着远离林炎的方向退了一步。
林炎才往他这边走了两步,他立刻叫:“别过来!”
“啪”的一下,归允荣接住了手中转着的短笛,朝归允真笑嗔道:“你朋友舍不得你,你就这么对人家?”
归允真没有理会归允荣,他抬起双眼,看向林炎。林炎与他目光相接,身子一颤,忽然不敢再往前走了。
这是林炎这辈子第一次在归允真的眼睛里看到求肯之色。
不是从前装疯卖傻游戏人间时夸张的假象,而是发自内心的祈求,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
林炎习惯了他插科打诨,却每每在紧要关头力挽狂澜;习惯了他摇摆周旋,却分明处心积虑未雨绸缪。眼前这个,慌张的、无措的、瑟缩的归允真,对林炎来说是如此陌生,一时愣住了。
归允荣看看归允真,又看看林炎,了然地笑笑,从坐着的那块大石上跃下来,缓步而来,却不走近,远远地站定。
归允荣走一步,归允真就后退一步,退到海岸边,退无可退的时候,他低声道:“炎哥,帮我个忙。”
林炎立刻道:“你说。”
归允真抬手一指归允荣:“杀了他。”
林炎转向归允荣,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归允荣已经把手里的短笛放到嘴边,吹响一个音。
他手里的东西,看着虽然是短笛的模样,可是这一个音吹出,听来却完全不像笛音,比笛子尖锐许多,又高亢,又刺耳。
倒像是一种虫鸣。
嘹亮的一声,刺破天际,在林炎的余光中,已经退到海边的归允真应声而倒。
他本就一只脚踏在水中,此时一倒,竟直直地倒入海里,口鼻淹没在水中,也不见他抬起来呼吸。
林炎来不及追击归允荣,先抢到归允真身边,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海水里,把归允真的身体捞出来。
“你别吓我,你……”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归允真睁开了眼,那双眼,布满了血丝,竟然是血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血泪来。
而那个被林炎抱在怀里的身体,此时此刻,每一块肌肉都在不断地发抖,抖得又快又急,好似下一秒就要把整个人都抖碎了。
在林炎惊惧的目光中,归允真伸出一只颤抖的手,五指咔咔作响,费了极大的劲,才堪堪握成半个拳,抓住一点林炎胸口的衣襟。“别管我,去,去杀了他。”他开了口,林炎却也跟着战栗起来。因为随着他张嘴的动作,一道道鲜明的血迹就从他嘴角溢出来,转瞬间就淌满了他的项颈。
林炎此时也许应该说些什么,可他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他也许应该站起来,听归允真的话,立刻去杀了归允荣,可是归允真的身体在他怀里抖若筛糠——这种抖,林炎再熟悉不过了。
曾经,当他身受千刀万剐、浑身上下每一块好肉的时候,当止痛的药物失了效,半夜里他痛得从床上滚到床下、扭曲抽搐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发着抖的。
笛子,是那个笛子!
林炎膝行两步,顾不上尖锐的礁石划开他已然受伤的膝盖,把归允真放到干燥的岸上。然后,他站起来,用他生平最快的速度,发掌朝归允荣打去。
可是,归允荣本就刻意站得离他们颇远,他本身轻功也很好。见林炎朝他扑来,他心里早有准备,飘然后跃,同时,再次把笛子放在嘴边。
一个比方才更高、更响的音。
林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令人心悸的响动。
他回过头,看到归允真的十根手指都抠进了坚硬无比的礁石里,崩断了指甲,他却浑然未觉——因为他的全副心神,都用来把涌入喉头的鲜血往回咽了。
尽管这样,他咽得还是不够快,让林炎看到更多的鲜红漫出他的嘴角。
归允荣退到离他们更远的地方站着,手上的笛子又转了个圈,柔声道:“我劝你还是别过来。你往我这边走一步,我就吹一声。你猜,他还能撑多少次才会活活痛死?”
林炎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在喉头滚过一句:“活活痛死……”
“当初,发现你知道他体内有毒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的好表弟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归允荣耸耸肩,道,“没想到,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一笑,“我就说,他这么个心黑手狠、没心没肝的家伙,难道还真能和人推心置腹不成?”
他看到林炎握紧了拳头,但终究没敢继续向前,知道他忌惮自己吹笛,脸上笑意更浓:“当初,家里特意买下这座极乐岛,倒并不是打算请人做客的。这岛草木繁茂,风水奇特,而且与世隔绝,我们就在岛上挖了个坑,养了许多虫子。”
听到这里,林炎脑海中闪过之前归允真带他去过的、石门后的巨坑,塞满成千上万的毒虫。原来,这些虫子是归允荣他们养的——可它们又为什么那么听归允真的话?
“把十只虫子关在一起让它们自相残杀,最后剩下的那只就格外毒、格外强壮些。把十只格外毒、格外强壮些的虫子,再关在一起,剩下来的那只,又更厉害了。一万只虫子,这么一层层筛下来,留到最后的那只,就是毒中之王。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裂心’。”归允荣道,“那裂心的样子,我倒是见过一眼。本以为是大蜘蛛,大蜈蚣什么的,没想到,却是一条比指头还细、菜虫似的、白花花的小虫。谁能想到,这看起来一根指头就能捏死的东西,竟然见缝就钻,把几千几万的大毒物全都吃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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