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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允真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道:“什么?”
“从前你逢人就说自己是‘天下第一之子’,旁人都觉得你在胡吹大气。”林炎道,“但我知道,其实,你从来没有说过谎。”
归允真眨了眨眼睛,愣住了,半晌才道:“就因为……这个吗?”
“嗯。”这一次,林炎回答得肯定,“你既是‘天下第一之子’,那伯母自然就是‘天下第一’。”
归凝也朝他眨眨眼,接着她就笑了。她容颜绝色,只这么微微一笑,登时满室生辉。
她笑完之后,忽然身形一动,林炎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她已经站在密室门口,把摸索着想要偷偷溜走的归允荣拽了回来。
“荣儿,怎么一句话没说,就急着走呀?”她一只手扣着归允荣的手腕,勾着嘴角道。
归允荣浑身抖若筛糠,颤声道:“姑姑姑姑……姑母。”
“唉哟!”归凝拉着归允荣的手,小声惊叫一声,“你的眼睛怎么了?让我看看。”说着扯掉了他眼睛上的绷带,露出他鲜血淋漓的脸。
归凝低头看了一眼归允荣的伤势,嘶了一声,道:“告诉姑母,谁干的?”
归凝问得关切,归允荣却抖得更厉害,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朝前摸,一边摸一边叫:“小真……”
见他这样,归凝恍然,板起脸对归允真道:“原来荣儿的眼睛是你害的,怎么下这样的手?”
归允真低头道:“儿子知错。”
“知错?”归凝冷笑一声,“知错有什么用?”
归凝说得声色俱厉,林炎已经能想到她下一句是什么“你知错了就能把人家的眼睛还回来吗”。他上前一步,想插嘴替归允真解释。却不料,归凝的下一句是:
“玄蝶既出,就该取人性命。割喉变作割眼……我的娘欸!”她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哆嗦,一脸痛不欲生,仿佛是吃土豆烧肉的时候一大口咬下去,发现自己咬的是一块姜。
归允荣听着他们的对答,忽然扑通一声,向前跪倒在归允真脚边,就像不久之前归允真曾经重重地跪倒在他身前一样。
“小真,小真,我……我……哥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是……是我爹,对,父命难违,你知道的!我心里,我心里一直当你是我亲弟弟。我……哥从前对不住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都……都是我活该!小真……”
归允真默然许久,仿佛在消化归允荣的这番惊世言论,好一会才道:“你……当我是你亲弟弟?”
“是!是!”归允荣弓着身子往前扑,伸手抓住归允真衣袍下摆,“父亲不在时,我就想帮你。你知道的!你想救花家人,哥就帮你救,还……还有林公子,对,林公子,小真的一番心意,我可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你?林公子,你……你还记得的,是不是?”
归允真高高地挑起了眉:“我的一番什么?”
听归允真把话说得讥嘲,目不视物的归允荣乱转着头,急道:“林公子,你……你说句话啊!”
“‘他认识了一个朋友,是了不起的大英雄,他很是向往。’”林炎皱着眉头复述道,“你是说这句吗?”
林炎说完,小小的密室里,忽然传来“噗嗤”一声笑。
归允真捂着肚子,笑得直抖。“这么肉麻的话,亏你编得出来。”
归允荣朝着归允真的脚底再度膝行两步,抱着他的大腿道:“我……我是真心的,哥只想你能快活些!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哥都看在眼里,小真,你是我血脉相连的兄弟,我……我……”
“是啊,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归允真不知想起了什么,怔怔地出神,脸上也流露出温柔的神色。他缓缓蹲下身,与归允荣平视,轻轻地执起他颤抖的手,“同姓同宗,血浓于水,你不仁,我却不能不义。”
听到归允真说出这句话,林炎心中急起来:可不能被他哄住了啊!心善之人吃亏,不就是亏在这种时候吗?
而归允荣,要不是他的眼睛已经没了,林炎怀疑此刻他已经哭了。只听他带着泣音,感激无比、亲热无比地唤道:“小真……”
“哥,”归允真叹息一声,道,“虽然你卑鄙无耻,还总喜欢装得和善温柔,让人看着就想吐,但有一点,你确实看得很明白,也没说错——我就是一个心黑手狠、没心没肝的家伙,绝不会与人推心置腹。”说完,他刚蹲下身时就从地上捡起的那把归凛带进来的长剑往前轻轻一送,捅穿了归允荣的身体。
归允真捅完就站起身往外走,也不回头看一眼。然而他这一剑捅得刁钻,是从下腹捅进去,胸腔下方捅出来,尽管把人捅了个对穿,却没伤到心肺,虽然最后是必死无疑,此刻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林炎跟着归允真往外走的时候,听到在地上打滚的归允荣发出的惨烈无比、几乎已不是人声的惨叫。
归允荣叫了几声,忽然住了口,转而用他破败的喉咙发出嘶吼:“归允真,你这个狗娘养的野种!你凭什么!凭什么是你继承玄蝶!允华哥死了,我,我才是归家的长孙!你,你们一家都是婊子!凭什么!凭什么!!!”
“啊。”归允真人已经跨出了门外,听到归允荣的吼声,露出欣慰的笑容,回头朝室内道,“真难得啊,你终于说了真心话。”
归允荣这一通吼罢,似乎已用完了最后的力气,房内只余濒死的喘息。
“问得好。凭什么呢?”归允真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他悠悠地道:
“大概,凭我娘是天下第一吧!”
第84章 鬼门关外温柔乡
归凝替林炎和归允真临时收拾了身上的伤,三人走出阁楼,重新来到海岸边。折腾了这许久,漫长的一日终于要结束了,远处一轮硕大的落日,缓缓往海中沉下去,粼粼波光就在此时被点亮。举目远眺,一望无际的海浮光跃金,好像漫天星辉都被倾倒进水中。
林炎记得,先前看到岸边唯一的一艘船上没有船具,建议归凝想办法找了船具再来。然而此时走到那艘船旁边时,却吃了一惊,那船不仅有帆有桨,而且帆已挂好,舵已打正,只差拔开船锚就能立刻启航了。
是谁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整理好了船只?
不,或许应该问:这座岛上居然还有其他人?
归凝走到船下,抬头扬声道:“久等了,多谢!”
听到这声喊,从船舱里慢悠悠走出一个人,走到船头,淡淡一笑,道:“我可什么忙都没帮,倒也用不着谢我。”
虽然归凝和这个人的两句对话只是寻常普通的客气,听起来再正常不过了,但是林炎仰头呆呆地望着船上这个人,差点没惊掉了下巴。
他伸手揉了揉眼,揉完,眨巴两下,接着揉。如此循环三次,他确定自己没看错,也没听错。
船上站着的,的的确确,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就是大通老师。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大通老师他……不是个哑巴吗?他为什么会说话?
想到这里,一拍脑袋。之前他和广虚子、萧济、小梅这些人一起走进那个带着水池的大殿时,大通老师也和他们在一起,但是自从林炎看到了水池中央的归允真之后,他的全副心神就都放在救出归允真身上,何况那时众人被池水里的药物逼得自相残杀,只杀得血流漂杵,林炎更没心思管这些人里是多了一个还是少了一个了。如今细细想来,大通老师虽然跟着他们进了殿,却从来没有跟着下到水池里,也没有参与那场屠杀。没想到,他既没有留在殿中,也没有死在密道里,而是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
而且最要命的是,他居然不是哑巴!
林炎不禁回想起他初见大通老师的情形。那时他被几个高手围攻,眼看着快被打死了,林炎看不下去,这才出手救了他。在林炎的记忆里,大通老师白发苍苍,体态佝偻,武功又不强,是一个“英勇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戏份里遭遇不平被助的那个可怜人角色。虽然后来他说自己是“江湖百事通”,但那时林炎关注的重点已经变成了“居然还有不会说话的江湖百事通”,忘了去计较这位身体不太行、武功也不太行的大通老师是怎么拿到泠光夜宴的请帖的了。
然而,现在才知道,他不仅会说话,而且能从泠光阁里全身而退,这份智谋和武功,岂止不太行?简直太行了!
更关键的是,虽然他刚刚只说了一句,但是这声音听在林炎耳朵里,却是怎么听怎么耳熟。林炎可以断定,他以前绝对听到过这个人说话,可是他到底是谁,林炎却又想不起来,只觉得应该是个曾经见过面但和他不熟的人。
怀着千丝万缕的疑惑,林炎和归允真归凝一起上了船。大通老师似乎知道林炎有一肚子问题,所以在他上船之前就远远地走进船舱,躲到一间舱室里去,再也不露面了。林炎有话没法问,深感憋得慌。
归凝拔了锚,一个人在外掌舵,把林炎和归允真两个伤患赶进舱里休息。这艘船很小,供人休息的舱室只有三个,被神秘的大通老师占了一个,还有一个要留给归凝,林炎下意识地和归允真走进了同一间。
而进了船舱,关了门之后,林炎才突然发现,他浑身上下那种憋得慌的感觉,并不只是因为他有话没法问。
先前面对归凛和归允荣父子的时候,因为半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所以林炎已完全顾不上记起,他曾经在那一池春水里泡了多久。而如今强敌已除,船舱里温暖舒适,更兼之小船在海上摇摇晃晃的,把他自以为已经压下的一股要命的难受全部翻了回来。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一把抓住门框,将头抵在门边,狠狠地咬紧嘴唇,把已经涌到喉头的声音死死地锁在嘴里。
他伸出手去找门把手,他要开门出去,他必须开门出去,然而手抖得太厉害,握住了门把手,居然拉不开门。
咬住嘴唇的牙齿更用力地往下钻,血味弥漫了口腔,刺痛带来一瞬间的神志清明,林炎终于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冷风拂面,林炎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就在他自以为可以逃离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让他整个人彻底地僵住了。
那是一声,从林炎身后传来的,被压抑到极致,但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喘息。
池水,那池水……林炎忽然很想扇自己一耳光。他光顾着想自己在那水里泡了多久,竟完全忘了,早在他进来之前,归允真就被锁在那里。
归允真泡在那该死的水里的时间,比林炎何止长了一倍两倍?
林炎重新扣回门扉,缓缓地,缓缓地回头。
归允真跪在床边,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抠住了床头柜。手指抠得用力,指关节尖锐地朝外凸着,像五道嶙峋山峰,苍白的手背上青筋迸起,仿佛江流。他的头垂得很低,额头抵在手腕上,后脖子因此被拉长,露出被水泡得微微发皱的肌肤,以及后背上鲜红夺目的鞭痕。
林炎再也忍耐不住,他朝归允真的身边跨了一步,又跨一步。
他弯腰握住归允真抠住床头柜的手,把下了死力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离粗糙的木头,再将它拢在掌心。归允真的手被银链镣铐铐了很久,手腕上有一圈深红色的磨痕,宛若玛瑙制成的手镯。
林炎单膝跪地,俯下身,把嘴唇贴在那圈手镯之上,闭起眼睛,掩住了划过眼角的一滴泪。
第85章 年轻的烦恼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嘴唇和归允真的肌肤接触的刹那,林炎燃烧起来了。
那一刻,浑身上下,淌在血脉里的不再是鲜血,而是滚油,滚油在体内沸腾,每一寸皮肤都即将爆裂。
“咚。”林炎原本支起来的膝盖猛然落地,砸在地面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可是林炎已经感觉不到痛,他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由半跪变作全跪,他和归允真近在咫尺,毫无阻隔。
他伸手,托着归允真的后脑,令他半抬起头来,然后急不可耐地俯下身。
归允真的气息占据了他的全部感官。像是置身一座冰冷的湖,湖中绽开一朵硕大的、鲜红的花,当他触碰花瓣时,整朵花忽然崩裂,哗啦一声,散作漫天血雨,滚烫的热血浇了他满身,他在浓烈的血腥气里嗅出了无比甜美的芬芳。
血味。粗暴地撬开归允真的牙关,林炎尝到了归允真的血。咸涩的味道涌进喉咙,林炎忽然想起来,归允真他,为了把一枚玄蝶带在身边,曾经把这削铁如泥的利刃含在嘴里。
于是在他时时刻刻微笑着的唇里,藏着多到数不清的伤痕。
林炎颤抖起来了。胸口有什么东西满溢而出。澎湃,激昂,全不由他掌控。
在他的手底下,这个温暖又冷酷的,强大又脆弱的,多情又绝情的人,他要把他揉进他的怀里。
再也不放手。
被林炎的舌头触碰到伤口,归允真的身体微微发颤,鼻中漏出细细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拂在林炎脸上,将他全身流淌的滚油彻底点燃。
他捞起归允真的身体,将他放到床上,俯身更重地吻了下去。
慌忙间,林炎忘了归允真背后都是伤痕,骤然间两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归允真背上,归允真大声地吸气,弓起了身子。
“痛。”
林炎听到他半皱着眉,口齿不清地嘟囔,一只手埋怨般的抠住林炎肩头——却没有把他推开,反而拉得更近。
林炎喜不自胜,避开他的伤处,狠狠地抱住他。
终于,你终于肯说痛了。不再故作坚强,咬紧牙关,苦苦地独自支撑。
搂着归允真肩膀的手缓缓往下,经过的肌肤凹凸不平,不知究竟有过多少伤痕,林炎爱意汹涌,却满怀酸涩。他不可名状,无以言说,只能将归允真紧紧地搂在怀中。
向下,向下,当他的指尖终于触及归允真后腰,当他整个人都快要融化在一汪温泉中,归允真却像忽然被人捅了一剑一样,浑身猛然一颤,睁开眼睛。那只原本拂在林炎后颈勾动着林炎俯下身的手,于刹那之间合掌如刀,砰的一声,击在林炎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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