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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哥,别怕。”
第77章 倦鸟知还
林炎浑身一抖:“你……你叫我什么?”
还想再问,还想再说,归允真却已经放开他的手,往后退去,只有那定海神针一样的内力——那花不谢反复申述过多次、绝对不可再有损耗的内力,稳稳地扎在林炎体内。林炎眼睛微红,喊道:“你不要命了?!”
“要啊,怎么不要?”归允真重新退回他一直倚靠的墙边,浅淡地笑着,“我这个人一向贪生怕死,你是知道的。所以……”他朝林炎眨眨眼睛:“可别输了啊!”
林炎狠狠握紧剑柄,握得太用力,剑柄上的花纹深深得嵌入肉里,仿佛烙印。他转过身,面对传说中的天下第一,不卑不亢地道:“请赐教。”
“不敢当。”归凛虽然在和林炎说话,眼睛却看着踉跄起身后,重新在桌边坐下的归允荣。归允真此前那一击虽然没有使出全力,到底打在胸口要害,此刻归允荣虽然落座,还是痛得满脸冷汗,身子不住发抖。看到儿子这个样子,归凛的脸上更罩上一层寒霜,冷冷地道:“指教就不必了,老夫先杀了你,再挖他眼睛。”
林炎不再说话,手腕一抖,霞光散开。
因为是第一次与天下第一交锋,林炎这第一招出得谨慎,虽然出剑如霞,好看煞人,但点点剑光里,十之八九都是虚招,主要目的是试探归凛的虚实。
归凛一眼看出林炎的目的,长笑一声,施展轻功随随便便地让了开去,点头道:“你果然是林家人。我还以为,赤霞的人全都死绝了呢。”
林炎不想与他讨论旧事,也不接话,第一招未完,第二招又至,直指归凛咽喉。他想着归凛要挖归允真的眼睛,绝不让他如愿,经过第一剑的谨慎,第二剑就已杀气腾腾,锋芒毕露。
归凛却居然守着他先前说的“让你三招”的承诺,第二招还是没还手,又施展轻功躲开去。只不过这一次林炎出剑凌厉,他躲得就没刚才那么游刃有余。不过,他嘴上依然没闲着,继续道:“你既姓林,就该知道,自林、归、叶、赵四家出世以来,姓林的和姓归的打架,就从来没赢过。”
林炎听了这句,反而心中一动。他蓦然想起当初林影发疯要屠城复仇,归允真出面与林影相斗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了什么呢?他说:“我有没有说过,我姓归啊?姓归的跟姓林的比武,要是比输了,我们家老祖宗会气得从棺材里爬起来扇我耳光的。”
奇怪,分明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林炎却一字不落地记住了。分明那时候,归允真每天都要说上一百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可林炎还是清清楚楚地记住了。
而此刻,分明是在与人以命相搏,这样的一句玩笑话却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脑海里,宛如呼吸一样自然。
为什么?为什么归允真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如此在意,他都记得如此清楚?
这一份奇异的关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炎不知道。
他只是旋身,转腕,长剑横扫,日头已落,万籁俱寂,茫茫大地上空,铺开万丈霞光。
第三招,倦鸟知还。
当年,林炎用三日学会旁人十年都未必学得会的赤霞剑法,学得虽快,却只是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硬记而已。剑招虽能学得分毫不差,力道也可以把握得精准无误,剑意却不是他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人可以体会。因此,这一招倦鸟知还他从没真正学透过,也从未用它对过敌。
可是此刻,当过去归允真随口说的一句话在他脑海中骤然涌现之时,他却忽然看到了一条分水岭。站在其上,往事黯然不可谏,犹如那沉沉下坠之夕阳,可极目远眺,群山之外,暮霞漫天,而他知道,过不了几个时辰,会有一轮新的朝阳于那天的尽头升起,可知,来者犹是可追。
他若是倦鸟,他该回到谁的身边?
滴滴点点的鲜血飞溅出来,在林炎如霞光一样的剑下闪闪发光,尤为璀璨。
那是从归凛身上流出的血。他见过了林炎第一剑的胆怯、第二剑的鲁莽,对他的剑术早已不放在心上,谁知道,第三剑一出,一切在瞬息之间改变。
归凛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却也从未看过如此浩大又如此细微、如此决然又如此悲悯的剑。
来不及躲闪,更无从还手,冰冷的剑锋划开他的肩胛。
泼散开来的血雾之间,林炎忽然想起了,他这一颗心,是从何时开始重新跳动的。
那一天,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他背靠一块石头,坐在肮脏不堪的地上,拎着一个破酒壶,正在喝酒。
那时候,他天天都在喝酒。讨得到几个铜板的时候,他用钱买酒,讨不到一粒剩饭的时候,他上门偷酒。要是偷酒被发现了,那就挨一顿打——他不怕挨打,相反,他很喜欢。他喜欢拳脚棍棒落在身上那种钝痛的感觉。这种痛,往往可以延续好几天,酒醒了,翻来覆去的时候,只要一碰到伤处,剧痛就会卷土重来,而他那颗早已死去的心,才会好受一些。
他喜欢挨打,喜欢痛,好像只有他痛彻心扉的时候,才能将整日整夜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悔恨之山挪开一粒石子。
他总是想,这一切,都是我活该的。
可是,那一天,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他在喝酒,尘土飞扬的路旁,有一个小茶棚。茶棚被人砸了,因为卖茶老伯的闺女被一个富绅看上,想娶回家做小老婆。老伯偷偷把闺女送走,得罪了富绅,因此那边派人来砸了他的茶棚。
官府来了人,查问茶棚是何人所砸,老伯却不敢再得罪富绅,只能随手一指,指向了在街边喝酒的林炎。
官差来问:“是不是你砸的?”
林炎一脸淡然:“是啊。”
于是,被拖到官府打了二十大板。
那时候,他身上的血,大约也是这样,在空气里弥散成一片血雾。
打完了,他被扔在街上。这二十大板打得狠,他又已不记得有几日没吃饭,两手发抖,头脑发晕,说什么也站不起身来。
可是,可是,就在这样一个,低贱到尘土里的时刻,有一个人,走到他身前,一只干净的、温暖的手,不假思索地握住他沾满泥尘血污的手。
握住了,还摇了摇,像是某种郑重的问候。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清朗的、永远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故作夸张地道:“冤兄你好,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林炎带着嘴角明晃晃的血迹抬起头,入目一张俊朗至极的脸。林炎嗓音嘶哑,难听得很:“你……你叫我什么?”
“冤兄。”那人把一张好看的脸拧起来,像是在替林炎感到疼痛,一边抽气一边道,“阁下难道不是,姓冤,名大头?”
当眼前的血雾消散,往事的浮尘落下,林炎明白了。
原来,原来,从初见的第一眼开始,这只倦鸟,就已找到了归处。
第78章 效颦
归凛受伤的刹那,归允荣惊叫出声。也许,他从来没有想过,天下第一的父亲也会被人所伤。
林炎靠一剑占得先机,趁势追击,剑上霞光暴涨,归凛身上五处要害同时被剑光笼罩。
林炎身上多处受伤,不能久战。这一剑,就必须将归凛打倒。
归允荣看出厉害,急着叫“爹”,忍着伤痛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下一瞬,一道悄若流萤振翅的轻响,嗡然一声,又像是纤纤玉指误触琴弦,只那么似有若无地一震,空气里多了一丝黑色的弧光。
这光,轻极了,细极了,在林炎手底那浩瀚云霞一般的剑光下,简直微若虫豸。
可是,就是这么不起眼的轨迹,于转瞬之间改变了林炎手中利剑的方向。
翩跹而出,却比一切利刃更狠、更快、更利,即将割开林炎咽喉的,一只黑色的蝴蝶。
林炎再也来不及攻击归凛了,他拼尽全身的力量,在千钧一发间旋身后跃。玄蝶擦着他的喉结飞过,在他脖颈上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
以往林炎每一次看到玄蝶,都是归允真用它来对付他们共同的敌人,而此刻,这是林炎第一次亲身体验与玄蝶对敌的滋味。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动手之前,归允真要俯在他耳边,对他说“别怕”。
因为,此刻,尽管他用尽一切意念克制自己,他还是没能阻止他的身体微微地发起抖来。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无法控制的,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的时候,浑身肌肉的自主反应。
那枚飞在空中美丽无比的薄薄铁片,看在林炎眼中,却如同与死神纯黑的眼眸对视。
原来,这就是玄蝶。
看到林炎被父亲一招逼开,归允荣重新放下了心。他坐回原位,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脸沉痛地开口:“我说林公子,你这又是何苦?”
知道这一切都是归允荣自导自演的大戏之后,再听到他谦谦君子一样的声音,林炎腹中一通翻江倒海,终于体会了当时归允真看见归允荣就弯腰捂腹的心情——真的很想吐。
林炎顶着难以抑制的战栗,在归凛手里的玄蝶中屡屡死里逃生,无暇答话,归允荣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咱们家的小真是什么人吗?你就这么豁出性命去救。”归允荣仰头喝酒,动作温雅,却借着酒杯掩住唇边一丝讥嘲的笑容。
林炎明知他说的绝不会是什么好话,也知道他这个时候千万不可以听、不可以为此分心,然而一颗关切的心,却根本不由他掌控。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巴巴地挑一座与世隔绝的岛,在岛上建楼吗?”归允荣说到这里,忽然噗嗤一笑,忍俊不禁道,“还不是因为,咱们家小真,生意实在太好了。”
归允荣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如针似锥,扎进林炎耳中。
铿然一响,一枚玄蝶直朝他眼珠飞来,林炎不得不举剑抵挡,玄蝶锋利无双,削断林炎的剑尖后,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锐利的刺痛犹如刀割,刹那间把林炎拉回那个大雪纷飞的正午,刽子手的尖刀割在身上,也是这样的感觉。
林炎他不该的,他不该听,更不该回话,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道:“闭嘴!”
归允荣露出一副极为惊讶的表情。“怎么,这就听不下去了?小真,”他转头看向靠墙站着,脸色惨白的归允真,脸上带着微微的嗔怪,“你难道没告诉过他,这极乐岛,是什么地方吗?”
归允真没有说话,可是林炎心里知道,归允真告诉过他,告诉过他的:
极乐岛,是一座妓院。
曾几何时,归允真对他的质问重新响在耳畔——“你知道我是谁吗?家中有何人?曾经干过什么事?我的身份、来历,你一概不知,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得太早了吗?”
现在,质问的人从归允真换成了归允荣,又或者,是换成了林炎自己。
他真的知道归允真是谁吗?曾经干过什么事?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
他不知道,而此刻,归允荣正含笑告诉他:
“本来子承父业才是正理,可惜咱们小真是个没爹的野种,只好子承母业——做个婊子了。”
“你也是见识过的,咱们小真打扮起来,比女人还美,坐在画舫上,随手拨个琴,就把一条江的俗物都比下去了。”归允荣支着头,不再掩饰笑容,“那可真是,艳冠群芳,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可不是假的。”
林炎虽把归允荣的话听在耳中,却来不及细思,只觉得不信——归允真武功高强,又何必委身于人?
“春宵一刻值千金,说的就是当年咱们小真的身价。身价太高,那就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了,”说到这里,他转向高台之上,“大人,您说是不是?”
崔公公呵呵轻笑:“要不是为了这张脸,咱也舍不得这许多金子。”
归允荣继续道:“大人出手阔绰,才能有今日这座极乐岛啊。林公子,你觉得底下那些房间,如何?”
“什么?”林炎心中一震,脱口而出,闪避的动作因此迟了,玄蝶划过他握剑的手指,当的一声,手中剑落地。林炎捂着鲜血淋漓的手后退,要是他再慢个半分,恐怕四根手指都要被割下来了。
归允荣脸上笑意更深:“你也知道,咱们小真的性子倔得很,要是不好好打磨打磨,如何对得起崔大人的金子?”他刻意地微微一顿,才接着道:“那必得是一间、一间、一间,挨个过来的。”
他每说一个“一间”,就加重一点声音,虽然他嗓音并不高亢,听在林炎耳中,却如同天崩地裂的巨响。
脚底一个趔趄,林炎曾被小梅一剑重伤的膝盖,终于支撑不住了。腿一软,几乎就要向下跪倒。
而此时,带着血光的玄蝶正径直飞向他心口。
归允荣看着那下一刻即将终结林炎性命的玄蝶,笑得明媚张扬,用一句话为今日的表演作结:“所以呀,林公子,还是离他远点吧,你,不嫌脏吗?”
被故意咬得极重的一个“脏”字,就如一把匕首,直直地插进林炎心脏——至少,归允荣是这么想的。
可是,林炎并不觉得痛——或许他挨过太多刀,痛过太多次,胸膛里的那颗心,早已麻木了。
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林炎眼睁睁地看着那枚玄蝶朝他胸口飞来,削金断玉的利刃,即将把他开膛破肚,剜开他的心脏。
莫名其妙的,他却忽然不抖了。
他不再害怕了。不再怕玄蝶,不再怕天下第一,不再怕一切伪装成言语的箭矢。
耳边已没有了归允荣做作的声音,只有一句话,不停地在脑海中回响。
“炎哥,别怕。”
“别怕。”
“别怕。”
彼时,林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知道归允真经历过什么。但是,现在他知道了。
脏吗?他不觉得。木头不脏,火盆不脏,铁链也不脏,脏的是人心。
而经历过一切的归允真,曾那样认真地告诉他:别怕。
流淌在林炎体内的,归允真的内力,仿佛化作满腔的勇气,而那马上就要划开林炎胸膛的玄蝶,此刻在他眼里,竟飞得如此之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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