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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小姐在黑暗中轻哼了一声,西初看见她走回床边,摸着黑,点燃了被吹熄的烛光。
屋里又亮了起来。
楼洇打量着坐在门口的西初好一会儿,也搬了一把凳子到了门口的桌子边,她用手托着自己的脸,好奇地问着:“你怎么坐在这里?”
小姐乖巧询问的模样像隔壁家小孩讨要糖果,西初看了她一眼,答:“想坐这。”
“真是的,小姐都跟你这么熟了……明明就是你害怕了。”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还是说在小姐面前害怕觉得很丢人?小姐不会嘲笑你的,小姐我可不是那种坏人。”
西初没吭声。
对面的小姐弯了弯眉眼,她又说:“需要小姐抱抱你吗?”
“不——”拒绝的话语刚出了口,柔弱的小姐走到了她的面前,伸出了双手抱住了她。
似有似无的药香钻进了西初的鼻息间,属于楼洇的气息让神经绷紧的西初放松了一下。
“小姐会陪着你的。”
这话说的轻巧,有那么一瞬间西初想当个杠精,反驳她的虚假承诺。
没有人会一直在别人身边,父母,恋人,朋友全都做不到。
西初自己也做不到。
但害怕了一晚上的情绪终是在楼洇的怀里溃散,她并不是不勇敢,只是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的话很害怕。
并不只有今天很害怕,一直以来都很害怕,一个人死去的时候很害怕,一个人醒来的时候很害怕,一个人面对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很害怕,看着熟悉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很害怕……
西初有很多害怕的事情,害怕过后变作了绝望,她不想在这个令她害怕的世界再活下去,于是一次又一次的复生成了绝望的未来。
而附加在复生上面的种种条件成了束缚,将她捆住,将她绑在这个看不见尽头的命运线上。
西初害怕。
西初没法伸出手去抓紧面前的稻草,稻草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安慰的话语一点都不像是那个自我的小姐会说出的话。
被楼洇带上床的时候,西初还在恍惚,旁边躺着的楼洇小声问着她:“需要小姐牵你的手睡觉吗?”
她没回答,向来奇怪的小姐已经抓住了她的手。
小姐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西初的后背,不熟练的哄人手段由她做来有些好笑。
“小姐给你说个故事吧。”注意到西初还睁着眼没有睡的楼洇停下了哄人的手,她主动提了出来。
西初点了点头,小姐便开始了她的故事:“小姐捡到了一只猫,小姐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它也听不懂小姐在说什么,它总是用着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看着小姐。”
“这是睡前故事?”西初发出了疑惑。
“不是吗?”
“睡前故事要用很久很久以前,表示这是发生在过去的故事而不是现实存在的。”
楼洇疑惑道:“为什么?”
西初受到了质疑,她努力控制着深夜里的声音,不给别人带来噪音污染:“因为是睡觉故事。”
楼洇叹了口气:“你要求好多呀,你怎么比小姐还麻烦?”
“您也知道自己很麻烦?”
黑暗中只听到了小姐的轻哼声。
西初决定不跟麻烦的小姐一般见识,于是她主动和麻烦的小姐和好:“然后呢?”
“小姐见过很多只猫,它是唯一一只小姐觉得可爱的猫。小姐想要拥有它,小姐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拥有它,小猫喜欢外面的世界,小猫喜欢和其他猫一起玩耍,于是小姐给了它一个家。”
“听着一点都不像是睡前故事。”西初评价着。
“那要怎样才是睡前故事?”
西初想了想,楼洇安静等着她的回答。
西初又想了想,然后说:“然后呢?”
楼洇可疑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姐拥有了小猫,和小猫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
“小姐和小猫都没有经历过坎坷波折成长,都没有遇见坏人。”西初提出了抗议,一向我行我素的小姐压下了西初的抗议。
她反驳着:“小姐和小姐的猫不需要遭遇那些。”
“这是睡前故事!”西初痛斥,这完全不是一个合格的故事。
“你怎么可以跟睡前故事斤斤计较?西初你是笨蛋吗?”
西初决定还是要跟麻烦的小姐一般见识,于是她黑下了脸,拉过被子翻了个身。
背后传来的是楼洇低低的笑声。
一夜相安无事。
西初费劲将昨晚堵住房门的桌子移开打开了房门,等到楼洇醒来她们一起吃着酒楼的早饭听见酒楼里的人在说昨晚有个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虽然早上就送去了医馆,但估计腿断了。
西初咬着包子听着闲话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件值得同情的事情,等她听完了八卦,来接楼洇的楼家人已经在酒楼外守着了。
排场很大,足足两排人占满了街道。
酒楼里的人也发现了外面的动静,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了起来。
楼家小姐四个字瞬间传遍了整个酒楼。
楼洇微扬起下巴,向着西初投过来的目光似乎在说着:小姐就是这么厉害的人。
西初又想起了楼洇曾经说过的话,楼洇确实没有夸张,楼洇在这里是个很有名的人。
是西初贫瘠的生活抑制住了她想象力的上限。
在酒楼外等着的除了楼家人还有殷家人。
楼家人并没有接到楼洇,楼洇选择了殷家人,她将西初推给了楼家人,让西初跟着他们回家,而楼洇则要去一趟殷家。
做出了这样决定楼洇说着会早去早回的话。
现任国师就是殷家人。
殷家人来接楼洇的另一层意思是国师想见楼洇。
西初抱着许多的思绪上了马车,楼家人并没有对楼洇的决定提出任何的反驳,他们严格执行着楼洇的吩咐。
她是先楼洇一步离开的酒楼,从马车外看出去,楼洇与不认识的人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后,才上殷家的马车。
西初又想起了昨天晚上。
很多事情的一个晚上,最后的记忆是她在楼洇的安慰声中睡了过去。
*
“国师很在意您此行的收获。”
接她的人这么说着。
楼洇展开自己被砍了一刀的昂贵扇子,昨晚对方下手的力气还挺大,扇骨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划痕,楼洇再用些力,这柄扇子就能宣告离世了。
她轻敲着扇子,想着却是与此行无关的人。
楼洇上一次来殷家是好几个月以前了。
这里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熟悉的地住进了不喜欢的人,连带着熟悉变作了讨厌。
她跟着领路的管家走过熟悉的道路,来到了已经等候多时的现任国师面前。
国师和上一次见到时老了些,许是人上了年纪又藏着满腹坏水,看着便觉得又蠢又坏。
楼洇收起了那些乖张,礼貌问了安。
国师见到她很是高兴,亲切地问了她的健康,又提到了她的生辰将近。
话里话外都好似在问她怎么还不死?
楼洇笑了笑,国师提起了今次的目的。
他问起了南雪的鲛人。
几个月前南雪忽然冒出了鲛人传说,早已灭族的鲛人又冒了出来,是真是假都有人趋之若鹜。
鲛人泪能让人长生不老。
纵使是假话,纵使无人得见,与长生相关的事总是会引来无数人的觊觎。
也包括她。
楼洇自是想活的。
她记事起便有人告知她将死一事,她最多活那么久,她活不过双十,一岁也是活不过,五岁也是活不过,十岁也是活不过。
大家都盼着她死。
无人想看她活下来。
鲛人之说便在那时被人放到了她的面前。
“她此时便在我府上,叔父若是好奇,不妨过几日来我府中一窥鲛人之貌?”
太过坦诚的话总是会惹人怀疑,国师并没有应承下来,他依旧摆着长辈的架子,婉拒了楼洇的提议又夸奖了她几句。
“那便好,年轻一辈中就属你最有出息。”
“叔父听说你还去了惊蛰城,可是发生了什么?”国师又问着,他殷殷关切的模样像极了和睦的长者。
楼洇却在此时避开了他的眼,犹豫一瞬后才道出:“恰巧路过,记起容大小姐一案便去瞧了瞧。”
“倒是不知你还有这般兴趣。”
楼洇微微一笑。
国师又抓着她话了些家常,快到晌午留她用膳,楼洇借口推脱称想早些回家安置鲛人,国师笑着放了她回去。
待到楼洇上了马车,离开了国师的视野,他转头吩咐着府中人,“去惊蛰城查,楼洇去了何处,做了什么,见了何人。”
“她定是将鲛人藏在了惊蛰城。”
身后人犹豫了下,道出了自己的猜测:“大人,这鲛人早已灭绝,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呢?这其中怕不是有诈。”
国师摇摇头,楼洇虽不讨人喜欢,但她确实是这一代,或者说是近百年来慰灵一脉中的佼佼者。
没有人会比她更好。
“我这侄女什么都好,就是短命了些,她惜命,自当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她可比任何人都想要活过生辰。”
第306章
楼家很冷清, 有人但没有人气。
西初被七窍领着在楼家逛了半圈见到了不少楼家人,一看见七窍再一听说她是楼洇的客人,都是一副嫌弃的模样看过来, 脸上好似写了晦气二字。
西初是第一次见他们,初次见面再怎么着也不会这副表情,他们的晦气并非是对着西初的, 而是对着西初背后的那个人的。
西初原以为楼洇那样子性格的小姐应当是极受家里人宠爱的。
好奇心只在心上转了圈,西初什么都没有问。
七窍看着他们的模样也觉得晦气,转头领着西初走了另一条道, 路过一处长满了藤蔓的院墙时七窍勉强当东道主介绍了一句:“那是家中一位小姐的住处, 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她也不出门,你应当是见不到她的。”
西初点点头,将好奇心放进肚里, 一点都不好奇这个陌生的楼家。
她们一路走, 七窍便一路说起楼家各处建筑。
楼洇住西院, 七窍早她们一天回来就给西初收拾出了客房。
西院的丫鬟们对于七窍很恭敬,她带着西初往门口那么一站, 里头的丫鬟们纷纷停下手里头的活齐声喊了句七窍姐姐,然后又有个穿着翠色衣裙的丫鬟迎上前来,又单独喊了她一声。
七窍是西院里的大丫鬟,西初曾经也有个梦想,要做到大丫鬟的位置,然后被放出府, 领着万贯家财去乡下当个土财主。
想到这, 西初难免发出一声感慨,“你可真厉害。”
七窍立马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的丫鬟。”
西初扯了扯嘴角, 没再说话。
西院有自己的小厨房,将西初送到了客房,七窍就去了小厨房准备膳食,说是要给小姐备好。
她一走,西初就得了自由,待在屋子里左右看了看。
客房很明亮,在屋中不用烛火照明都能看清偏僻角落,书架上摆了不少书,摸过去并没有落灰,想来是昨日收拾的时候一并打扫过了,放着的也大多是那些耳熟能详的常书,并没有太过别致引人瞩目的书。
花瓶里折了几支花放了进去,有淡淡的花香味。
西初逛了一圈最后坐到了书桌前,随手拿了一本书翻开。
是记载殷、阳两家历史的书籍,粗粗看了几眼,本想将书放回去的,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半途而废,西初又翻了几页,认真看了下去,才刚看出些趣味,七窍来敲了门。
午膳时间到了。
西初将书一反,放在桌上,跟着七窍去大堂。
楼洇还没回来,用午膳的只有西初一个人,七窍不能坐下陪西初一起用膳,这让西初吃的有点消化不良。
也不是没有过被盯着吃饭的经验,但之前都是和七窍同桌而食的,回了楼家反而要讲这个奇怪的规矩。
西初扒拉了几口饭就不打算再吃下去了,还是七窍在她耳边说这都是大厨知道她是小姐的客人特意准备的饭菜,西初没办法,又多吃了一点。
七窍盯着她,欣慰地点了点头,见西初真的吃不下了,才放西初走。
楼洇早上就被接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这让西初有点在意。
倒也不是担心楼洇出事,而是自己在她家待得不自在,所以分外想念她。
好在西初的书才刚看出了几分趣味,回去看书等着她回来也不算是一件煎熬的事情。
西初的书看了大半,送茶点的丫鬟来了三次,每次都是将西初未动的茶点替换成新的,然后收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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