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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恐慌中醒来,见到了熟悉的脸,后来意识到自己错认了人,而对方将自己捡了回去,给了西初足够的安全感。
西初理应报答她。
她对西初很好,不管那份好中掺杂了什么。
她张开了嘴,陌生的话语从口中溢出:“我与她,并不是素昧平生。”
“你既然总是在与我说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看得见,那你怎么就不知道我是谁呢?”
楼洇总是在说着这样的话。
西初从前不懂,总在逃避,现在想想,或许对方一直在等着她说出这样的话呢?等着她主动坦白这一切。所以纵使自己知道也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一切的真相来满足自己的那一份私-欲。
她看见楼洇平静的脸上泛起了波澜,一丝微不可见的,像是期待一样的东西隐隐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我是——”
下一秒,有着些期待的人忽然厉声喊着:“西初!”
“我与她早就相识了,我就是她想寻找的到了你口中就变成了没有来世的——”
楼洇的脸色骤变。
【——■■】
【——■■!】
“雨宁。”
【——兹,兹,兹兹,兹】
【警,告】
【兹——】
出口的那一瞬间疼痛席卷了过来。
起初是心脏,那里好似被人攥紧了一般,随后是脑袋,怪异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那些声音还混杂着一些微弱的话语。
【故障】
【故障】
【故障】
连续不断的警告声中,周围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在一片疼痛之间,她看见楼洇抓紧了自己心口的模样,看见楼洇似乎很大声地对着自己说着什么的模样。
她在说什么?
“——■■。”
听不见。
西初什么都听不见了。
疼痛让她的大脑停止了思考,摇摇欲坠之际,一脸苍白的楼洇抓住了她的手。
明明是十分迫切的动作,可楼洇的手却只是虚虚地搭在了西初的手臂上。
身体的疼痛好似有所削弱,那朝着她席卷而来的一阵阵蚀骨的疼痛因着楼洇的靠近而减弱了许多,也让她无法思考的大脑缓步走动了起来。
意识渐渐回笼之际,她抬眸看见的是楼洇吐出了大口的鲜血,无力地倒在了自己的身上。
西初被她这一撞直接跌坐在地,楼洇躺在她的怀里,血染了西初满身。
西初依旧什么都听不见,楼洇无力地伸手拉着她的手臂,一次又一次地张开了口,鲜血淹没了她的所有话语。
那双急切的眼在西初的面前闭上时,周遭的声音重新涌了进来。
【排查中——】
【清理中——】
【准备重■兹——】
“小姐——”
“小姐——!”
【兹——】
【检测到■■】
【兹兹——】
乱七八糟的声音,各种各样的,非人的,声音在西初的耳边回响着。
门外守着的婢女们跑了进来,她们急切地呼喊着楼洇。
楼洇被人抱起,从西初的身上离去,她们的脚步匆匆,整个堂中乱作一团。
急切的声音一直不曾停歇,直到有人提着药箱在西初的面前蹲下。
西初才从混乱与意外中回过神来。
“是哪里伤到了?”陌生的大夫半跪在了西初的面前,他询问着西初的情况。
西初愣了好一会儿后才醒神摇了摇头,“这不是我的血。”
是楼洇的血。
西初也是第一次见有人能够吐出那么多血来。
那么多,染了她满身。
“她,楼洇,怎么样了?”
“府中的大夫都去瞧了,想来也会与之前一般,过个三五十日就会好了。”
“……之前?”
“楼家小姐这病总是来的突然,好的突然。”
“你莫要太过忧心,府中今年新造的棺椁想来又可以放进屋中藏着了。”
西初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无人的大堂,婢女们焦急地在院里行走着,她们端出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许多的大夫在院中交头接耳着。
他们的话混在了一处,成了刺耳的噪音。
“你说这楼家小姐今次还能不能活?”
“这似病非病,医书中也从未记载过这种病例,没有任何的征兆,病发时难以预料,病好时摸不着头脑。”
“我们这群人凑在这一处,或许还不如国师看上一眼。”
“今次应当还能活吧?国师给小姐断的命,不是说活不过双十吗?”
“小姐再过几月才满双十吧?”
许多许多的声音聚集在了一处,他们都在说楼洇,都在说她活不过双十的命数。
从前总听楼洇说自己是个短命鬼,现在这个短命鬼在自己面前发作了,西初还真有些无措。
刚还在你面前和你吵架的人,忽然就倒了下去。
西初茫然着,在走廊上坐了下去,她观望着不远处楼洇的房门,大夫们进进出出的,没有一个露出了好脸色。
她穿着沾了楼洇满身血的衣裙,小心地圈住了自己。
西初感觉很茫然。
很多很多事情,都摸不着一个切实的边。
第308章
第一日, 来的大夫都摇着头出来了,他们脸上那无能为力的表情好似在说:准备身后事吧。
在旁负责迎送的婢女并没有因为他们的表现露出过多的表情来,不以为然便是她们的常见模样。
楼家的其他人也并未过来。
“小姐常说, 她死后指不定家中的那些老爷夫人们会接连奔到她的床边,哭着喊着小姐怎么去的那么快——”
“他们并非是真的为小姐的离世难过,他们只是过于无能, 因而还需在意世俗的目光,不得不在小姐的灵前哭丧。”
七窍不知什么时候从楼洇的房中出来了,站在西初的身后, 说了这么一段话。
西初回头看她, 七窍拂了下衣摆在西初的身旁坐下。
她看上去一点都不为楼洇担心的模样,说着一些与她平时截然不同的话语,只是那眼角的红痕稍稍引人注目。
她坐下来后没有再说话,西初也没与她说话, 她们安静地瞧着楼洇房外的景象, 直至夜幕降临。
风微冷, 空气中有湿润的感觉,再一看晴朗的夜空中不知何时布起了乌云。
东雨又要下雨了。
西初在床上躺下时有雨敲打着紧闭的窗, 急促又有力的。
她捏着盖在身上的被子没有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西初伸出了手,纵使是在这样的夜里,于黑暗之中她的手依旧清晰可见。
她觉得自己该睡觉。
然后闭上了眼。
一,二, 三。
她睁开了眼。
盯着屋里头的黑暗一会儿, 她又再次闭上了眼。
又过了几秒。
毫无睡意的她睁开了眼,同时掀开了被子。
西初出了门, 又走到了白日里待过的地方。雨水打湿了地面,她并不能跟白日那样随意坐下,守在这里看着楼洇的房门。
她用手拂去上面的水渍,垫了张帕子后才坐下。
雨水打在了她的膝上,微凉并不刺骨。
她在外面守了半夜,楼洇屋中的烛光一宿未灭,她见到有人打着伞匆匆送来了药,一碗又一碗的汤药被送进屋中又被送出,西初抓着身下木板的手用了一分又一分的力。
直至天明,她的手从木板上离开,上方已有几个凹痕。
雨不曾停歇。
趁着白日,西初回了房,她脱下淋湿了的衣裳爬到了床上,抓过被子环抱着双膝躲在了角落中。
她悄悄闭上了眼置于自己的膝上,微弱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空间平缓地响起。
西初再度醒来又是深夜,桌上放着已经凉了的食物,西初捡了两块桃酥就着水吃下。
外头还在下雨,地面有些地方都积了水形成一个小水滩,从边上走过隐约还能瞧见涟漪之上模糊的人影。
西初又守了半夜。
如此反复,直到第三日她听见有人说府外送来了一副棺椁,所有的事情好似尘埃落定了般,那个整日说着谜语话的小姐如此轻而易举便逝去了。
人的性命珍贵却也轻薄。
西初有些难过。
她想应当是难过的。
那日稀里糊涂的,她很生气,说了些话,结果楼洇却在她面前倒下了。
西初从未想过如此。
未曾想过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何。
她又坐在了那个每日守在楼洇房外的地方。
西初想之后呢?
要去西晴,去了之后呢?
她能做到什么?她能做什么?
西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白皙的皮肤之下隐约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
鲛人的血有用吗?
鲛人可以救人吗?
服用过她血的人都变作了怪物,许多人都说那些人无法离开海边,又无法接触到大海,他们渴望又抗拒着大海。
那是西初曾经下过的诅咒。
西初也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这个能力,当时只觉得很愤怒,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她只是想活着,只是不想再痛苦死去,但无论是什么身份的她总是活不长久。
她总是在与人建立了许多良好关系后成为了另一个人。
思绪纷飞之间,院中的人进进出出,大夫们的面孔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们都是住在楼家的大夫。
听说楼洇从小就身体不好,她的父母整日为她寻找大夫,后来有一日楼洇在夜里头昏迷不醒,于是楼家人便将大夫们请回了家中住着,时刻为着楼洇准备着。
到底是准备治疗她还是准备她的身后事?
谁知道呢。
西初打了个瞌睡。
在这平日坐着的地方,雨丝落到了脸上,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渐渐失温的身体突然披上了一层暖意,西初的脑袋轻点,一下又一下,在某个瞌睡间她猛然惊醒。
雨还在下。
昏黑的天和凄厉的雨都像是在给人送葬般,不得不说很应景,假如出现在她面前的人不在的话。
“七窍说小姐昏迷了几日你就在这里守了几日。”
好奇怪。
西初看着她。
面前的小姐面色苍白,说的话也不如先前有力,听着还有些虚。
“你不生气了?”
她就蹲在了西初的面前,西初稍微抬下手就能碰到她。
像是梦。
一个虚幻安慰人的梦。
真奇怪啊。
原来西初这么替她难过的吗?都会梦见她。
西初伸出了手,触碰到她的脸之前,西初又停了下来。
西初坐了回去,她看着提着药箱离去的大夫,看着送客的婢女,她转过头,悄悄又看了眼楼洇。
答道:“我不知道。”
事情太多了。
突然出现在西初的面前,西初不知道该去想哪个,生气与难过哪个优先级大呢?惹人生气的人与她死去时是该继续生气骂上一句活该还是沉默不语就此放过呢?
然后答案就成了不知道。
“你知道吗?”西初反问着。
梦里头的楼洇笑了起来,就跟她还活着时会露出的那些笑容一般。
梦里的她依旧喜欢说着西初听不懂的话。
“小姐觉得你该生气,小姐又希望你不要再生气。”
矛盾的话语。
却有种怀念的感觉。
她有好几日都没听到楼洇说这种奇怪的话了。
“为什么?”西初又问。
“小姐希望你有欲-望,你若对小姐所做之事毫无所感,小姐会担心你是否坏掉了。”
“小姐不希望你生气自然是因为小姐还不想与你分开。”
她有问就答。
答的是西初心里头想要的那个答案吗?
西初问了下自己,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很了解楼洇了,不然梦里头的楼洇为什么会没有西初的回答风格,反而全是楼洇的风格呢?
西初安静了会,她看着雨从自己面前落下,楼洇不知从哪变出了把伞,轻轻遮去了檐上的落雨。
雨水滴落在小水潭之上,映照着周围的假山植被,庭院中的烛光亮了起来,一点一点地将这个昏黑的世界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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