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初甚至都能猜到楼洇会用怎么样嫌弃的声音来说了。
仆从们推倒了墓碑,挖开了上面的土包,陌生的侍女撑着伞站在西初的身边,为她遮去炙热的阳光。西初微微仰头,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看了一会儿西初甚至还有些疑惑。
东雨有过这种大晴天吗?
在她不多的记忆里,东雨只是偶尔放晴,更多的时候都是在下雨。
尘土飞扬,嘈杂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传了过来,西初听见了有人在低声说着话,说着她不敬死人的话。
身边的侍女在听清那些闲言碎语后,第一时间拉下了脸,呵斥了那些人。她也不是赞同西初的行为,在西初跟她说想要挖楼洇的坟时,侍女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她忙问西初想做什么?就算是楼洇平日里真的太过分了,也不至于这样子……
她和西初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哪怕是反对西初,最后还是会同意西初。
仆从们挖了很久,日薄西山时,挖到了楼洇的棺材,本来都要停下了,仆从却挖到了第二口棺,那些消失在仓库里的棺材好像随着楼洇的死去,一同被葬在了这里。
没有人对此感到惊讶,侍女说当时下葬时,埋了九口棺,是楼洇生前吩咐过的,等她死后,那些棺材都要跟着她一块下葬。
“洇小姐或许也觉得自己坏事做尽,一个人在下面会被欺负。”侍女这么说着。
等全部挖出来,已经是月上中天的时辰,早在太阳落山时,侍女就喊人点了灯,她们一群人待在这荒郊野岭的地,干着这不恰当的事,夜里时不时的呜鸣声都好像在说她们干了坏事。
西初也不是第一次看人挖坟了。
上一次还是很久以前,挖的是被安葬了四十多年的坟。
西初上前,靠近被挖出来的棺材,陌生的侍女叹了口气,吩咐其他人把棺材打开,被吩咐的人还有些犹豫,硬着头皮走近时,西初已经推开了那看上去厚重无比的棺盖。
没有她想象的,已经腐烂了的尸体。
西初打开的是一口空棺。
里头刻着的名字是阿十。
仆从们打开了其他的棺材。
没有一具棺材里有尸体,只有一口棺中放了一把折扇。
楼洇不在里面。
西初转头看向侍女。
“洇小姐尸骨无存,下葬时只放了她从不离身的折扇。”
西初本来都快相信了,相信那个整日都在说着玩笑话的楼洇死了。
“你知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
侍女抿紧了唇,“小姐不信洇小姐死了,所以才让奴婢们将洇小姐的坟挖出来吗?”
西初没再说话,她走近了那口唯一放了扇子的棺材。
那是那时西初看的最后一口棺,唯一没有刻上姓名的棺,现在上面已经刻上了字。
不是西初以为的那两个字。
而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不该出现,一个又该出现的名字。
——楼洇。
第343章
在第一次看到棺材里刻着的名字时, 在意识到那些名字都是过去的自己时,西初想这最后一具没有被刻上名字的棺材最后刻的名字应该还会是自己。
因为这好像是楼洇给过去死掉的西初准备的棺材,西初每死一次楼洇就为她准备一具。
西初记得那个时候有人说, 每一次楼洇病危,就会准备一口棺材,每次楼洇在醒来后会在棺材里刻上字, 就好像楼洇的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用西初的性命作为代价。
纵使当时觉得怎么可能,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偏向的。
因为太巧合了。
巧合到让人不得不这么想。
身在东雨的楼洇从来没有接触过过去的西初,她不该知道西初的过去, 不该在这些棺材里刻上西初每一次死去时拥有的名字, 有一些就连西初自己都不知道,那一次活着的自己叫什么?因为她总是睁开眼后又在痛苦中死去,活了有多久呢?兴许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
她在怀疑与相信中犹豫。
只因为楼洇准备的棺材只有九具,从楼洇所记录下来的名字来算, 最后一具没有刻字的棺材属于现在西初, 而前八具属于不断死去的西初。
在活到这一世的时候, 西初死了不止八次。
如果说楼洇能够活到现在的原因是西初为她挡了死劫,那么算下来还是少了一次的。
少了, 西初作为东雨的皇帝,被楼洇杀死的那一次。
楼洇说,西初的重生都是她做的,西初的身体都是她捏造的,她创造了西初,为了让西初代替她死去。但是给了西初这样子人生的创造者, 怎么会不知道西初还活过那一次呢?
就在她的面前, 被她亲手结束了的那一世。
楼洇撒了谎。
西初一直都知道,总是爱将小姐二字挂在嘴边的楼洇, 总是喜欢与西初说着那些听上去煞有介事的楼洇,总是想要西初那么想的楼洇说的都是谎话。
西初不相信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她。
只是西初没有想过,最后会是楼洇的名字,就好像楼洇在跟西初说:她真的死了。
楼洇真的死了,死在西初不知道的地方,死在西初不知道的时间里。
现在该怎么办呢?
一直保持着沉默,一直只想追求一个结束的她,在有了想要知道的事情的现在,似乎已经找不到人来解释了。
西初轻轻抚摸着空无一人的棺材,不自觉地想:楼洇知道西初知道她一直在说谎吗?
可能不知道吧。
不然怎么会说出那种谎话,将西初的死去与她的存活挂钩。
……楼洇说到底,也只是个笨蛋吧?
“将它们埋回去吧。”西初松开了手。
挖了好几个时辰才挖出来的东西,放了不到半个时辰又被埋了回去。
“小姐还是不信吗?”陌生的侍女不安地问着她。
西初也不知她为什么这么担心,是在担心西初因为不相信楼洇死了挖了楼洇的坟没看见尸骨更加不相信了吗?因为不相信所以马上又要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了?
西初稍稍想了下,自己似乎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事情了。
不管楼洇是真死还是假死,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去确认了。
而且……
她想,楼洇大概是真的死去了。
将谎话挂在嘴边的楼洇,偶尔也是会说几句真话的。
西初冲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会再做了。
*
回程的路上又下起了雨,泥泞的地面让行驶在上边的马车都变得颠簸了些。
西初安静地坐在马车内,闭着眼想着过去的事情,才刚感觉到身上有些凉意,下一秒,一条毯子盖在了西初的身上。
她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这个人,西初还不知道她叫什么,明明西初说了一堆足以让她感到混乱的话,但她却始终没有否决过西初的话。
心里有很多想问的,但还是选择了闭上嘴,她现在不想去好奇那种事情。
她想知道,楼洇为什么死了?
她们是在第二日的清晨才回到楼家的。
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这个楼小姐在楼洇死后的现在似乎在楼家内拥有着不低的地位,至少跟在楼洇身边时,西初可没有见过楼家的长辈会专程候在门口只为了等一夜不归的楼洇,更别提他们还会露出担忧的表情。
西初的这个新身份,在楼家内很受宠。
西初还是第一次遇上醒来的身体是拥有父母的,也是第一次被年长的母亲抱在了怀里,听着她略凶的责骂以及担忧。
很奇怪。
西初没有反抗,像个人偶般被摆弄。
母亲大概检查了她一番,确认了她没有任何外伤后牵住了她的手。
父亲在旁边听着母亲对她的斥责,插了几句话,让她少骂女儿几句。
一个在无视了楼洇以后,足以称得上幸福的家庭。
等回到那座偏僻小院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西初待在屋里,陌生的侍女则去为她准备洗漱的水。
这时西初才拥有了单独的时间。
被侍女留在屋里陪着西初的是从楼洇院子里挖出来的盒子,西初曾经抄写过的书,以及那张已经干了的空白信纸,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西初单手撑着脸看着盒子的时候想,那个时候好像还埋了两坛酒。
她安静待了好一会儿,侍女才端着水进来。
西初乖乖坐到了镜前,侍女站在她的身后拆下西初头上的簪子,替她梳理着过长的发丝。
梳发的动作很轻柔,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西初每一次梳自己的头发到了后边总要干脆地将头发扯断,扯断后担心起那句鲛人身上全是宝的话,又去找了火折子将扯下来的头发烧光。
“我明日想去北阴。”西初说着。
梳发的手一顿,延迟了两秒后才继续梳下去。
“小姐为什么这么在意洇小姐?”
她说的与西初说的完全是两个内容,西初想去北阴的理由确实也是因为楼洇,不过她提起楼洇西初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可以吗?”西初问。
侍女不再多说,只道:“奴婢等下就去安排。”
现在去北阴其实有点早了,这个有点早了的念头一冒出来,西初又不觉得它很早了。从昨天到现在,她只看了楼家与楼洇的墓地,其他的什么都没有看。
比如与楼洇同一天死去的新帝和国师。
比如昏迷不醒的摄政王。
比如从未来过东雨的西晴女帝。
想到了这些人,脑中自然而然又浮现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想到西初又觉得自己真是没意思,对方估计和现在的其他人一样。
*
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这位陌生侍女有着超强的执行力,西初昨天提了要去北阴,今天她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就连昨日对她十分担心的父母在送她出府时也只是对她说着一路上要多加小心,没有阻止她的出行。
前一次从北阴到东雨的时候,走的是水路。
这次也是走的陆路,车程没有多快,经常走走停停的,哪怕西初要求速度再快些,侍女依旧会以小姐的身子弱来反驳西初的命令。
她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听西初的。
侍女不允许在野外露宿,最开始的时候还能找到旅店住下,后边完全就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迫于无奈,她只得让人就近扎营。
路上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的,东雨有很多行商的人,外来的商人总是想要在东雨做一笔买卖,经常带着许多货物进入东雨,他们走南闯北的,听过很多故事。
说几个旅途中的故事便能赚到一笔不菲的钱,许多人都愿意将自己的见闻告诉西初。
南雪的摄政王中了毒,至今昏迷不醒,有人推测是因为摄政王早年的风流债,那个曾经在南雪皇都传遍了的故事,摄政王与北阴的郡主相爱,北阴人不满郡主与敌人相爱,杀死了郡主后,又对摄政王下了手。
这个西初听侍女说了,是中了咒,怀疑是楼洇动的手,但没有证据证明是楼洇干的,也找不到楼洇动手的理由,再加上楼洇死了,说是不了了之,实际如何,西初也不知道。
没想到南雪都传成了这个样子。
有点出乎西初的意料了。
南雪与北阴停了战,目前北阴由国师掌权,据说国师眼瞎耳聋口不能言,说是国师倒不如说是王族的傀儡。
这个西初也知道。
她曾经见过那个国师。
西晴倒是没有什么,能说的只是一些寻常的高官女儿爱上了贫穷的儿郎,为了他不惜与家中断绝关系也要娶他的故事。
非要说的话,可能还是西晴的列络城,过去天灾不断,百姓流离失所,但自打女帝的双腿好了之后,列络城的灾祸消失了,坊间都在传那个被女帝其实就是西晴的凤女。
听上去同一时间出现在东雨的人,只有西晴的女帝没有什么事情。
只是与女帝在一起的另一人没有被提起,可能他们也不了解。
听了一圈,西初也听得差不多了,正要结束,又听另一队商人说:“小姐是东雨人,这些时日想必没少听国师与楼家小姐的事情,我这边倒是有个比他们还要惊奇的故事。”
“小姐可有听说过,南雪的富商,顾大善人,顾天洋?”
第344章
西初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顾天洋这个名字。
她其实对这个名字没多大印象了, 但提到顾天洋就免不了要提到他身边那个浑身长满黑鳞的女子,提到她,就得再提起那个世间仅有三颗的鲛珠。
西初活着的每一世, 多多少少都听过这个人的消息。
“这算得上稀奇事吗?”一开始可能还没想起来,但一想起来,一把这个名字填上号, 关于这个人的事情,西初早就听了许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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