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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陈设简单却熟悉: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摆着当年他用的砚台和毛笔,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却还能看到当年他练字时溅上的墨点;书桌旁的书架上,摆满了他小时候读的书,从《论语》到《千字文》,每一本书的封面上,都有他用稚嫩的笔迹写的“宋煜”二字;墙角的柜子上,放着他当年最喜欢的木刻小老虎,老虎的耳朵被摸得光滑,眼睛处的红漆也掉了一块。
宋煜走到书桌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本《论语》的封面。就在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一道清晰的记忆突然闯进了他的脑海——
那年他七岁,坐在这张书桌前,王伯站在他身边,教他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读得认真,手指在书页上跟着字划动,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母亲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笑着说:“阿煜真乖,读完这页,就吃糕。”
那是他记忆里,母亲少有的温柔时刻。
紧接着,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了进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填满了他的脑海——
他八岁那年,在街上看到一个被坏人追赶的小男孩,那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哭得满脸是泪。他想都没想,就拉着男孩躲进了旁边的小巷,用自己的零花钱给男孩买了包子,还把男孩安全送回了家。男孩的父亲是个官员,特意上门道谢,送了他一块刻着“见义勇为”的木牌,他把木牌挂在了书桌旁,天天看着。
他九岁那年,也是一个暮春,和小伙伴在城外的山上玩。突然下起了大雨,山上的泥土松动,一块巨石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朝着一个年幼的小伙伴砸去。他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推开了那个小伙伴,自己却被巨石旁边的木头砸中了头部。
“阿煜!阿煜!”他听到母亲的哭声,看到父亲焦急的脸,还有那个被他救了的小伙伴的父母,满脸愧疚地站在旁边。他想说话,却觉得头好痛,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只会傻笑,只会跟着别人学说话。父母起初还很着急,找了很多太医来看,可都没用。渐渐地,父母的眼神从焦急变成了失望,再后来,就变成了冷漠——他们觉得,这个“傻儿子”,成了宋家的累赘。
直到后来,皇帝下旨,要宋家送一个女儿嫁给宸王。姐姐宋玉婷私奔,父母就想到了他——这个容貌绝美的“傻儿子”,只要男扮女装,就能替姐姐嫁入王府,保住宋家的地位。
“阿煜?”段敬之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担忧。他看到宋煜站在书桌前,身体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却没有流泪,只是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宋煜转过身,看向段敬之。此刻他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有懵懂和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沉稳和锐利,像一把被磨亮的剑,虽然依旧温和,却多了不容侵犯的棱角。
“我都想起来了。”宋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坚定,“从七岁读《论语》,到九岁在山上救人,再到后来被父母当作替身,嫁给你……所有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
段敬之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宋煜的手还是温热的,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颤抖——他的掌心很稳,甚至能感受到一丝力量。“辛苦你了。”段敬之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他能想象出,这些记忆对宋煜来说,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宋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不辛苦。这些年,我虽然心智未开,却也感受到了很多善意——墨竹的照顾,王伯的惦记,还有……你的改变。”他顿了顿,看向段敬之,眼神里充满了坦诚,“以前的事,我不怪你。你那时候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命数。现在想起来,反而觉得,能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段敬之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紧紧握住宋煜的手,眼神里满是珍视:“能遇见你,才是我的幸运。”
“对了,”宋煜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书架旁,从书架的最上层,抽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是紫檀木做的,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虽然有些旧了,却依旧完好。他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正是当年那个被他救了的男孩的父亲送的,上面刻着“见义勇为”四个小字,木牌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显然是他以前经常摸的。
“这个木牌,我找了很久。”宋煜拿起木牌,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当年救了那个男孩后,我特别开心,天天把这个木牌带在身边。后来我傻了,就把它忘了,没想到王伯还帮我留着。”
段敬之看着那块木牌,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说的那个男孩,是不是叫林墨?他的父亲,是不是当年的御史林大人?”
宋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林大人现在还在朝中任职,林墨去年也考中了进士,在翰林院当编修。”段敬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前几天林大人还跟我提起过,说他儿子小时候被一个宋家的小少爷救过,一直想报答,却不知道那个小少爷是谁。没想到,竟然是你。”
宋煜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吗?那太好了。等有空,我想去见见他们,不用他们报答,只想告诉他们,我很好。”
“好,我陪你去。”段敬之笑着点头,他喜欢看到宋煜这样的样子——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牵挂,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保护的“傻少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人生的宋煜。
两人又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宋煜收拾了一些自己的旧物——那本《论语》,那块木牌,还有那个木刻小老虎。王伯站在门口,看着宋煜收拾东西,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公子,您能找回记忆,真好。以后要是想回来看看,随时都可以,这宅子永远是您的家。”
宋煜朝着王伯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王伯。这些年,辛苦您了。以后我会常来看您的。”
离开宋家旧宅时,夕阳已经西下,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马车行驶在青石官道上,宋煜靠在段敬之的肩头,手里把玩着那块“见义勇为”的木牌,眼神里满是平静。
“段敬之,”宋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坚定,“关于宋家,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段敬之低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尊重——他知道,宋煜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替宋煜做决定,而是会尊重他的选择。
“我父母当年利用我,确实不对,甚至可以说是残忍。”宋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客观的冷静,“但他们毕竟生养了我,我不能不管他们。不过,我也不会再让他们利用我了。以后,宋家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不会再插手。我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些钱财,让他们安度晚年,也算尽了孝道。”
段敬之点了点头,他很赞同宋煜的想法——既不纵容,也不苛责,这是最理智,也最符合宋煜性格的做法。“好,我支持你。你想怎么做,我都陪你。”
宋煜抬起头,看向段敬之,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笑:“谢谢你。有你在,真好。”
段敬之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温馨的画。
马车继续行驶着,朝着宸王府的方向。宋煜靠在段敬之的肩头,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容。他知道,过去的磨难已经过去,未来的日子,还有很多美好在等着他——和段敬之一起去天目山看竹海,去见林墨一家,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不再是那个被当作替身的“傻侧妃”,也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保护的宋煜。他是一个心智完全恢复,有自己的思想和棱角的宋煜,是能和段敬之并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对未来风雨的伴侣。
而段敬之看着怀里的宋煜,眼神里满是珍视和爱意。他知道,这个他曾经伤害过、误解过、最终深爱着的人,终于找回了自己。而他,也会用余生的时间,去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去守护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夕阳下,马车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带着两人的希望和未来,朝着更光明的方向走去。
第77章 重新认识
晨光透过宸王府书房的雕花窗棂,在案上铺开一片暖金。宋煜坐在段敬之常坐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一份边境军务奏报,眉头微蹙,指尖轻轻划过奏报上的字迹——那是段敬之昨晚刚带回的急件,标注着“密”字,以往这类文书,段敬之从不会让旁人碰,更别说让他来批阅。
“这里的粮草调度有问题。”宋煜突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他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段敬之,眼底闪烁着思考的光芒,“西线的粮草营离前线太远,按这个速度运送,至少要晚三天才能到,到时候士兵们可能会断粮。”
段敬之的脚步顿住,有些惊讶地转过身。他原本只是想让宋煜在书房待着,自己处理完公务就陪他去吃早饭,却没想到宋煜会主动看这份奏报,还看出了其中的问题——这处粮草调度的漏洞,连他昨晚初看时都没注意到,还是后来核对地图时才发现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段敬之走到案边,俯身看向奏报,目光落在宋煜指尖指着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我以前跟着先生学过地理,知道西线的地形复杂,山路多,马车走得慢。”宋煜解释道,他拿起案上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路线,“如果改走南线,虽然绕了一点,但都是平坦的官道,能提前一天半到达,还能避开北狄的游骑,更安全。”
段敬之看着地图上那条被宋煜划出的路线,眼神里的惊讶渐渐变成了欣赏。他从未想过,宋煜不仅恢复了心智,还保留着儿时的学识,甚至能在军务上给他提出有用的建议——以前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傻笑、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傻侧妃”,早已变成了一个能与他并肩讨论政事的人。
“你说得对,是该改走南线。”段敬之拿起笔,在奏报上批注下“改走南线,加急运送”,笔尖落下时,他忍不住看了宋煜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以后这类文书,你都可以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
宋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他知道,段敬之这句话,不仅是对他的信任,更是把他当成了平等的伴侣,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被掌控的人。
两人正说着,墨竹轻轻敲了敲书房门,声音带着一丝犹豫:“王爷,宋老爷和宋夫人来了,说想找宋公子谈谈。”
宋煜握着奏报的手微微一紧,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冷漠,有无奈,却没有了以前的恐惧。段敬之察觉到他的变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要不要见?如果你不想见,我让人把他们打发走。”
“见吧。”宋煜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有些事,总要当面说清楚。”
段敬之点了点头,对墨竹道:“把他们带到前厅,我和宋公子马上过去。”
前厅里,宋父宋母正坐立不安地等着。宋母时不时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眼神里满是急切;宋父则端着茶杯,却一口没喝,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想怎么跟宋煜开口。
看到宋煜和段敬之走进来,宋母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阿煜,你可算肯见我们了!娘这几天想你想得睡不着觉,你身体还好吗?”
宋煜没有像以前那样躲闪,而是平静地看着她,语气平淡:“我很好,劳母亲挂心。不知父亲母亲今日来,有什么事?”
宋母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宋父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阿煜,你现在在王府得宠,王爷又信任你,能不能跟王爷说说,让宋家的几个子弟进朝中任职?你姐姐……你姐姐现在还在外头,要是宋家能出几个当官的,也能帮你姐姐找个体面的婆家。”
宋煜听到“姐姐”两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他永远忘不了,当年姐姐私奔,父母是怎么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来,让他男扮女装嫁入王府,只为保住宋家的地位。如今他们又想利用他,为宋家谋取利益,甚至还想着那个从未把他当弟弟的姐姐。
“父亲,”宋煜的声音冷了几分,“宋家的子弟有没有本事,能不能进朝中任职,要看他们自己的能力,不是靠我求来的。至于姐姐,她当年选择私奔,就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不会干涉她的生活,也请你们不要再提她。”
宋父没想到宋煜会这么直接地拒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阿煜!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你的父母,宋家是你的根!你现在得宠了,就不管宋家了?”
“我没有不管宋家。”宋煜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语气依旧平静,“这是五千两银子,足够你们安度晚年。以后宋家的事,你们自己处理,不要再来找我。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宋母看到银票,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却被宋父拦住了。宋父看着宋煜,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阿煜,你真是翅膀硬了!忘了是谁生你养你的了?你要是不帮宋家,以后就别认我们这个父母!”
“我没有忘。”宋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我也没忘,当年是谁把我当成替身,嫁给王爷;是谁在我傻了之后,对我不管不顾,只把我当成累赘。父亲母亲,我们之间的恩情,我用这五千两银子还了,以后,我们就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吧。”
说完,他不再看宋父宋母难看的脸色,转身对段敬之道:“我们走吧。”
段敬之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宋煜。他看到宋煜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既没有被父母的亲情绑架,也没有因为过去的恩怨而变得刻薄,只是平静地划清了界限,守住了自己的底线——这样的宋煜,既坚定又温柔,让他心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走出前厅后,段敬之忍不住开口:“你刚才处理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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