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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们,都是胡说。”尼多洛咽了口唾沫,急急地辩解,“人都是这样的,本来是天灾,非要作弄成人祸,找个人出口恶气,不然这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了。作为港口的总督,我怎么会放任那些卡弗兰人纵火呢?都是无稽之谈……”
“这种被误会的感觉真是太糟了!”西比尔听了会儿,瞅到一个不是那么吵闹的机会,小声对尼多洛说,“简直像是押赴刑场。”
“真亏您能够坚持到现在。”西比尔说。
尼多洛注意到了西比尔话语中的关键词,他挑了挑眉:“您是说?”
“我知道之前您和安德鲁公爵进行对抗,您只有卡尔斯巴肯港口一个据点,卡弗兰人不会凭空帮助您的,尤其那还是一群海盗……纵火、抢劫、杀人和其他一些大奸大恶的事,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而您,您没有选择的余地,但这都是需要民众们来承担的,这样的结果只会衍生暴乱,如果发生了暴乱,您就不得不派您所剩无几的军队进行镇压,但镇压就不得不发生一些冲突和流血事件……人民不是傻瓜,我虽然是个瘸子,但也不瞎。”西比尔轻声说,“我相信您是为了王国不得不如此,这没什么好遮掩的,总督阁下。”
尼多洛舔了舔嘴唇,觉得喉咙很干,同时有一种幸福的几乎要落泪的冲动:多么善解人意的人啊,多么能够理解人的人啊。这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啊!
西比尔继续说:“那些卡弗兰人,他们到处抢劫,将我们的同胞拐为奴隶,现在还放了这样的大火。这是拿到卡弗兰神圣帝国的皇帝那里也是能够说理的事情。总督阁下,是这些纵火犯骗了您,您要知道我们与卡弗兰人的同盟是神圣的,为了他们自己皇帝头上的冠冕,他们必须无条件帮助我们,但是有些卡弗兰人是瞎子,骗了我们,叫我们坑害起了自己人!他们以为这样的行为能够赢回我们国王头顶上的那顶冠冕吗?那只会让那顶王冠重重地落到尘埃里,反而将人民推向共和国的那帮乌合之众。事情不会就这么了结的。杀人不会白杀,我们得让这群让我们的人民落泪流血的凶手付出代价。”
“总督阁下。”西比尔停下脚步,眯缝起眼睛,“这些出卖耶稣的犹大,我们该怎么处置他们呢?”
“枪毙!全部枪毙!”尼多洛像是个疯子一样摇晃起脑袋,咕哝着说道,“他们纵火,他们抢劫,他们就该被枪毙!您说得对,我是被欺骗了,根本不该和这些海盗做交易,卡弗兰的皇帝本来就是我们的盟友,这些海盗罔顾了自己本来的职责,竟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海盗,他们都该死!”
“说的对极了,总督阁下。”西比尔赞同道,“不过我们不会这么做,您应该还记得:‘敌人或许是原始野蛮的,但我们的血肉同胞始终尊贵。’他们将会接受人民的审判,我们只需要帮助他们接受人民的审判就好了。”
“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尼多洛这时候完全对西比尔俯首帖耳了。
但西比尔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她只是一面微笑,一面小声对他说:“我们不需要波尔维奥瓦特王宫中的颂扬声,而是要在卡尔斯巴肯的街头听到实实在在的称赞……民众们发自内心的拥戴,总督阁下,您听见了吗?”
尼多洛听清了,然后他笑了,当然,这是苦笑。
然后,西比尔加了一句:“当然,我和您是一起的。安德鲁公爵是一个无与伦比的迪特马尔人,我相信您不会比他差,或许,您应该比他好,不,他曾经倒向过共和国,我不是很相信他,您才该是无与伦比的迪特马尔人!”
尼多洛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到下午的两点钟,已经很清楚了,那些卡弗兰的商人和海盗放火也放的累了,他们还不知道总督府发生了什么变化,于是,那二十七艘海盗船的船长经由尼多洛邀请对于往后战事进行商谈,最后确定具体方针的建议没有什么奇怪的。
许多人走进总督府的大厅。前来商谈的船长们,按照仆人的指点,陆续在桌子的一边坐下。这时候,总督尼多洛也出现在了大厅里。
微微驼背的尼多洛却是陪着一个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那个年轻人拉了拉向来是尼多洛所坐的那张椅子,坐了下来,从容地把戴了两层的呢制帽放到桌上,撩了下银色的额发,一面用左手校正脖子上的项圈,一面微微弯过身,朝着和他说话的尼多洛。他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出从容淡定的自信与稳健:身处高位的人的举止一般都会透露出和别人不同的特殊风度,他们多年来身处的环境与教养很能熏陶和塑造人。
魅力这种东西很难有具体的形容,但西比尔有关自身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塑造得来的,如果她愿意,她就能让自己非常迷人。毕竟,她见识过最有魅力的女人,也见识过最有魅力的男人。
德兰的气势倒是可以和她相当,但是德兰不坐在这里,尼多洛么?内心已然低人一等的情况下,就大为逊色了,至于赛里木手底下的那些船长,和西比尔坐在一起,就显得十分猥琐了。
但西比尔的身高中和了这一点,在初始的自惭形秽后,大家也都开开心心起来了。
第36章契约
尼多洛的厚嘴唇在下垂的上嘴胡底下隐隐约约地一张一合,不知是在说什么,他那两只斜眼睛保持垂下的态势像是被冷风吹的烛火那般忽闪着。
他一会儿轻轻地摸摸总督穿的绣花官服领子,一会儿去抚在胸前挂着的几枚代表军功的星章,一会儿拧拧那本来就皱的跟条毛毛虫那样难看的眉毛让它更难看一些,脚上穿的长筒袜和半高皮鞋也不是第一次,就是怎么感觉就是不知道该把脚往哪里放。这些动作上的异常都反映了他那紧张不安的心情。
西比尔坐在中间,海盗的顾问们分坐在她的两边。其中有好几个人是以前安德鲁公爵的政府及其议事会成员,祖上往上数三代,都可以追溯到罗曼王国本土的贵族,和卡尔斯巴琴家族类似,这些曾经的罗曼人除了自己的罗曼语外也说丰查利亚语,有些人还和主要的群岛家族通婚,开始倾向于群岛本土的自然风情,在公爵尽管口头上反对共和国将要引进的新税种但实际上没有任何行动的时候,他们觉得实施这项税收完全是为了共和国,与群岛本身,尤其与他们自己毫无干系。
他们便站在了尼多洛这一边,正是他们帮助尼多洛联系上赛里木的。
这几个顾问对尼多洛召开的这次会议毫不知情,坐的较近的那位听到尼多洛对坐在中间的那名年轻人说了一句不知什么话。
那个年轻人眯缝着眼睛面对正对他坐着的 ‘珍珠贝壳’号的船长萨拉赫看了一眼,说:“我想,可以开始啦。”
萨拉赫作为赛里木在海上风暴中失踪后的海盗舰队事实上的首领,他是听得懂迪特马尔语的,他笑了笑:“这么纯正的银头发和绿眼睛,你是佩德里戈家族的人?”接着他晃了晃自己的左胳膊,前臂和手完全是由纯银打造的:“我的绰号叫断臂,现在也有人叫我银臂,这是前些年,在贝尔佐克被你们迪特马尔人用滑膛枪打残的,一般来说,任何在两百步距离上被瞄准的子弹命中的人都是不能再倒霉的倒霉蛋了,刚好我就是那个倒霉蛋。”
这是一种缓和气氛,拉近关系的好玩笑,至少比德兰讲的那种好得多,但是西比尔脱掉白手套,用白皙的手隔着桌子把早就准备好的总督府的最后通牒推过去,很强硬地说:“城里还在着火,这样一点点试探底细,浪费时间,太没意思了。劳驾……”在坐的较近那名顾问准备接过通牒时,她拿起通牒:“,哦,也对,一个一个来看也够浪费时间了……”然后吩咐说:“念念吧。念过了,咱们再来讨论。”
这名顾问的神态很庄严,但是很显然,当他将通牒接到手里的时候,心里也是没有底的,他还不清楚该用哪一国哪一地的语言来宣读这份文书,不过,答案其实再清楚不过了:这个佩德里戈不可能会丰查利亚语,而在罗曼王国,祖先用来说话而且用来思维的向来也是文雅的迪特马尔语,至于罗曼语,在国内说说也就得了,国际上发言还是太小家子气了……于是他站起来,那尖细好似太监一样清脆、却又不怎么自信的声音在有些拥挤的大厅里回荡起来:
【从一五□□年九月十日起,卡尔斯巴肯港口指挥军队作战的全部权力,悉数归属卡尔斯巴肯总督府,卡弗兰的海盗舰队不再享有特例。
一切对抗卡尔斯巴肯港口民众的非法持械者均须于本年九月十五日撤离并解除武装,所有志愿参与九月十日纵火抢劫的有关人员均按照群岛法律予以惩处,凡是参加了卡弗兰商会及其有关组织的人员,不属于迪特马尔国籍,一律离开卡尔斯巴肯港口,返回原籍。
‘特别注意’武器、装备和马匹必须交予总督府的有关人员。离开卡尔斯巴肯的护照需要总督府的有关人员签发。卡尔斯巴肯港口应由总督府派出的城市卫队驻守。
自九月十五日起,取消海盗舰队全体成员滞留港口的合法身份。
海盗舰队派驻卡尔斯巴肯港口的所有海盗,一律撤出。
为了避□□血,由海盗舰队向卡尔斯巴肯港口全城,向所有的商业区和居民区宣布自愿放弃十五日之前获得的所有权力和利益,并宣布立即将九月十日纵火抢劫港口的有关人员交给卡尔斯巴肯总督府,直到本城民众们的怒火平息。】
这名顾问话音刚落,萨拉赫那已经变得平平的嘴角就张开了一个极大的弧度,显出一张血盘大口来,他大声问道:“这是总督本人的意思?”
西比尔和尼多洛对视了一眼,后者蠕动着嘴唇,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起话来:“假如您,银臂萨拉赫,没有更好的解决港口当前局面的办法,假如对一个可怜的老人您能够施以一定的同情心而不使您觉得受害,那么只是在名义上做出一点点牺牲……” 尼多洛曲起右手食指敲了敲自己的眉心,同时,大厅里叽叽喳喳起来,许多人用充满怀疑的目光注视他然后交头接耳,不乏有人在冷笑。于是尼多洛那皱的像毛毛虫那样的眉毛再度皱紧,他两只布满虬劲树根的老手按在了桌子上,提高了音量:“怎么,诸位先生们,难道我真的会对你们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么?只是一段时间不出门、不露面,也就是把船停在海上,离港口远一点,不让居民们看见。我可要事先告诉你们,我已经给你们太多了,但你们还不满足!我给了你们那么多钱,已经把所有能熔化的东西都给熔化了,可是你们是怎么报答我的呢?”
“如果您不在名义上同意我的请求,那么我将暂停所有款项的支付……”尼多洛斜斜的眼睛发出尖利的光芒来,他紧盯着萨拉赫。
“还有粮食的供应。”西比尔小声提示道。
“……甚至会停止供应你们粮食。”尼多洛接着西比尔的话说下去,他意识到这个佩德里戈就在他身边,没什么好怕的了,他的一条命不会比这个佩德里戈更值钱,能够在这方面给这个大人物留下好印象,这对于以后的前途只会有好处而不会有坏处,因此他的声音也更镇定、更掷地有声了,“如果您胆敢拒绝我的请求,那么我再也不认为您足以成为我的合作者,我将不认识您,您不再是我的朋友,相信帝国的皇帝会另派一支正式的使节来与我接洽。”
萨拉赫就身边的几名船长简短地交换了一些意见后,他挺起胸膛,将没有损伤的那只长满了汗毛的手放在桌上,以一个非常轻松的姿势,问道:“总督阁下,你曾经向我们发誓,会遵守你做出的承诺——那份契约并没有随着我们的旗舰一起毁在海上的风暴中,但你却没有像你该做的那样履行契约,反而来威胁我们。您不打算尊重与我们的契约吗?”
西比尔喝完一杯水,把玻璃制的杯子放到了银制的托盘上,用手帕擦了擦嘴,侧面回答说:“尊重不尊重,是要看具体情况的。”
尼多洛怕西比尔不懂得委曲求全和这些海盗硬碰硬,就插嘴说:“港口的民愤非常严重,这必须要有一个交待。我需要安抚他们,你们至多是口头上服个软,所有相关事宜都是我们总督府负责,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如果后面民众们强烈要求要按照这份通牒上面写的那样执行呢?如果他们一定要成立相关的委员会来监督你们执行呢?你们又怎样呢?”
“民众们真的要这么做,那就只能这么做了。”
“害怕革命?”
“是的!”
西比尔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她轻轻的‘嗯’了一声,接话说:“让治下民众生活安居乐业,本身就是领主的责任和义务。”
一个海盗顾问直接发问:“迪特马尔人民选举出来的革命政府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人民吗?”
西比尔用探究的目光朝他看了看,然后拿过托盘上的玻璃杯,喝完那里面的水。她突然觉得十分渴,这一杯甘霖恰好能够冷静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萨拉赫对此寻根问底起来:“所以这所谓的革命性是体现在哪里?最开始的英雄都被送上断头台掉了脑袋,活下来的尽是些小丑和无赖,他们和以往王朝更替时的涌现的那些乱臣贼子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没收了所有的教会地产,将教士和贵族赶出了迪特马尔,从此之后,迪特马尔人人平等,人们具有天生的生存、自由、追求幸福和财产的权利。”
“噢,听起来倒是挺好的,但是您应该也知道,在天赋人权之外,那些‘精神导师’们还认为国家可以掌握公民生死权,有权禁止奢侈品,还有义务对戏剧和歌剧进行审查……人民该把一切权利转让给国家。这可比君主□□还要可怕的多呢。谁给他们的权力代表人民的?他们一共才多少人,而人民会有多少人?”萨拉赫两只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然后才说出来,“等人民醒悟过来后,他们最后都会被人民给绞死的。”
“按照这个说法!”西比尔抬起垂下的眼睛,再次强硬回答,“如果在卡尔斯巴肯你们是少数,你们就得服从我们的主张了。”
“你们这是强加于人啊!”萨拉赫没说的是‘你们难道想要绞死我们吗?’
“是的。”
萨拉赫的目光从西比尔身上转移到了尼多洛身上,问道:“那么总督阁下您承认不承认您的契约呢?”
“我尽可能……”尼多洛宽宽的额头上也要呈现出毛毛虫躯体那般难看的纹路出来了,“民众们的记忆都很短暂,塞满他们日常生活的东西太多了,等过一段时间,生活恢复平淡,应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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