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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或许能够成为有助于她的一个关键人物……
天渐渐黑下来。
卡尔斯巴肯的城市上空飘洒着连绵不断的细细冷雨。商业区一带,橙黄色的火光抖来抖去,就像一只被枪击中的鸟儿奋力扑腾着翅膀,但谁都知道这鸟儿迟早是要坠到地面,让身体和泥土混为一种颜色。
尼多洛给他的两千名士兵下了命令,命令他们去卡弗兰人集聚的社区,将那些可能已在睡梦中的海盗杀死。
参与总督府护卫的也有部分接到了命令,但有好些士兵不肯去。那名会说卡弗兰语的士兵表现的尤其强烈。尼多洛特别把这两部分人隔开。他本来不打算让西比尔在场,但这名佩德里戈眼中一直闪烁着犹豫不定的光芒,像是受了惊那般,总要跟在他身边,他也怕刚才那场屠杀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再说,这时候,这名佩德里戈不在他身边,他反而会容易坐立不安……
“我给你们的赏金还不够高吗?怎么还不肯干?”然后尼多洛用丰查利亚语问那名会说卡弗兰语的士兵。
那名士兵转了转眼眶里两颗蓝蓝的眼珠子说:“因为我的命也很值钱啊。”
“我不要你们的命,你们只要听从我的命令就可以了。”
“不行,我不干。”
“为什么?”
“大人,您是要我们和海盗拼命啊!”
尼多洛大概明白这些人的想法,他那毛毛虫一样的眉毛又开始扭动那丑陋的躯体了:“是的,那又怎么样?”
“他们又不是先前坐在大厅里面的那群大人物,难保不出什么意外。命只有一条,我能不爱惜我的命吗?就算到时候不死,他们要是砍伤了我的手或者脚,哦不,就是伤了我的脸,破了相,那我又咋办?不行啦,大人,别见怪,干不了的事情就是干不了。”说着说着,那名士兵还摆起了手。
尼多洛看了看西比尔,发现对方并没有从翻译官那里得到实时翻译,那本来要发作的怒气一下子就强行按压下去了,他耐着性子向之前他万分瞧不起的那个女人,也就是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德兰挤出一个笑脸:“这不是什么大事,我马上就能解决的。”
德兰面无表情地朝他点点头,竟然真的没有再开口。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女仆不愿意让这种状况进一步加剧其主人精神上的不安。
西比尔倒是不知道德兰这时候是出于什么考虑,她想要开口,但是又怕声音中断尼多洛和那名士兵的谈话,只得捏着德兰的衣角,晃了晃,仰起脸来看对方,用眼神发出‘你怎么这样?’的讯号。
而德兰则是摇头,示意西比尔‘你这时候听不懂才是最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西比尔这般表现后,她嘴角一弯,这一弯的笑容转瞬即逝,赶在西比尔注意之前,她很快将嘴角撇了下去,连带着脸也转了过去。
西比尔也便只能对眼前的所谓‘关键’干瞪眼,以及干着急,希望德兰这次冒险不要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把她送到死亡面前了。
至少,她得对自己的死亡具有知情权,不是吗?
德兰的有意隐瞒给了尼多洛一定的勇气,尼多洛对着那名士兵,十分生气:“我将你们从死刑犯摇身一变为总督府的士兵,那么你们就要停止思考,不要胡思乱想,尤其是你,你要记住,你们只能是我命令的执行者。对你们来说,我是赐予了你们第二次生命的人,这种恩德难道不值得你们顶礼膜拜吗?;要是违背我的命令,那就证明了你们就该被处决,完全不该被从牢里放出来。”
在这样的一段开场白后,尼多洛又嚷起来:“你们的衣服和食物都是谁给的?是我,是我一个人!好好想一想你们过去的生活吧!你们竟然敢在杀了那几个海盗后就自以为我非得依靠你们,进而需要考虑你们的感受了?你们一定瞎了,看不清自己是什么人,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才会觉得不顺从我,不服从我,不听从我的话竟然能够不受惩罚……想想清楚吧,我要是被那群海盗杀了,你们难道会有谁能够幸免吗?况且,那群海盗伤害了我们那么多同胞,能够有机会报仇,这么能够挣得荣耀的机会,你们竟然视若无睹……我是那么慷慨,那么为你们考虑……”
再这么教训下去,恐怕三个小时都说不完。
那名士兵就站在那里听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你想说谁?’曾经为死刑犯的士兵的放肆目光像是鞭子那样抽打在尼多洛的脸上。毕竟,类似的话尼多洛已经和海盗们说过一遍了。可他不是那群笨蛋海盗,他用非常慢悠悠的语调说:“您是个卑鄙无耻之徒,大人,这一点我清楚。”
尼多洛实在忍无可忍:“不服从命令,我要……”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这时候德兰已然迈步走到了他旁边,完全将西比尔交给胡波德和维多保护了。
德兰对尼多洛说:“这后面的话可不能说出口。不然全都完了,阁下。”
尼多洛这时候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立马清醒过来,他看到了这名士兵身后那群人,这群人是一伙的,现在不服从他命令的还只有这一小伙,但他要人来抓捕这些人,那些人里面又有几个人和这一伙人不是一伙的呢?
这时候尼多洛终于想起来银臂萨拉赫的好来……可惜,已经迟了。
真丑啊,尼多洛!他难道能和一群杀人犯讲道理吗?算了吧,还是想办法和这些人讲和吧!等那群海盗都被砍了,港内的民愤平息下去,他自然能够招揽到一些身世清白能够对他忠心的人,这之后再把这些人除掉就好了。
对尼多洛来说,一时的耻辱才不叫耻辱,再说,历史上有几个大人物是没有受过辱的呢?知耻而后勇就好啦!
尼多洛似乎忘记了,他要是知道什么叫耻辱,那就不是他了。
上嘴胡的血迹未干,尼多洛很快就绽放出一个笑容来:“原谅我一时气愤,有些口不择言了,这都不是真心话,刚才我实在是太生气了。亲爱的,珍惜生命是应该的,就在这儿好好保护我也成,就让我们等好消息吧。我们是偷袭,那些海盗早就被养出了肥膘,走不动路了,杀死他们是非常简单的。”
这名士兵哼了一声,对于尼多洛的安抚并不怎么满意,但是好歹没有继续说什么了。
可德兰是有话要说的:“我能问问么?您是为了什么被处以死刑?您不像是个杀了人的人,也不像是个会杀人的人。”
这名士兵回答很快:“为了保护卡尔斯巴肯的修道院。”
“是那次国民自卫军和正规军的冲突吗?”
士兵讶异起来:“您知道?”
“当时公爵下令关闭群岛所有的修道院,要将其收入划归政府财库,许多城镇为了保护信仰都发生了和政府的冲突,卡尔斯巴肯最受公爵重视,国民自卫军和正规军在城中混战了四天四夜,这件事太有名了。”德兰说。
“是啊,四天四夜呢,我们差点把公爵打死了,就可惜,只是打死了他的马,他的马好像死了两匹……”士兵笑起来,他耸了耸肩,“当时在通往卡尔斯巴肯的路上挤满了别的镇上背着空口袋的农民,想要趁守卫空虚时来劫掠一番呢,比海盗还海盗……”
“拖到现在还没被处死,您运气真不错。”
“这可跟运气没关系。”士兵理直气壮地驳斥说,“我有军士军衔,被指控叛国,具体的归责报告是要送到波尔维奥瓦特的,现在迪特马尔本土乱成那个样子,八成是没时间理我的,等后面回过神,我就该被送上断头台了!”
“您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总不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情!”士兵的回答充满了乐观。
尼多洛看着这两人谈话,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插嘴,直到德兰喊出了那名士兵的名字:“波佐·博尔格。”
在尼多洛的震惊中,德兰伸出了手:“很高兴您还活着。”
波佐·博尔格翘着嘴巴,打量了德兰好久,他眨巴着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您是?您是?噢,我的上帝啊……”他两只手都握住了德兰伸出来的那只手,应该说捏紧,他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德兰完全不觉得疼痛,任由这位昔日战友把她的手捏的青一块紫一块出来:“您看起来还挺高兴的!”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到高兴的事了!”波佐的回答完全不一样,他的声调都要和他的嘴巴一起翘起来了,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人了。
“还是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称呼我为伍长吧,不瞒您说,我认为那时候我的身份需要保密。”德兰这么说之后,随即面向尼多洛,她那浅灰色的眼睛没有流露出一丝感情,但嘴上泛出一抹严肃和讥讽掺半的笑影,“我现在的名字是德兰·卡尔斯巴琴。”
在尼多洛差点晕过去前,波佐喊出了声:“您和公爵的姓……”
“嗯,是同一个。”德兰没否认,“安德鲁公爵是我爸爸。”她对着尼多洛,也对着西比尔用两种语言说了两遍:“我一直都有非常非常强烈的弑父情结,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第39章我们投降
尼多洛要晕过去了,刚刚朦胧失去意识,德兰的这一句话就把他惊醒了。
情况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糟。
但是……
“波佐,我要把尼多洛抓起来。”德兰很平淡地说,“这个人在卡尔斯巴肯没有做什么好事。在这儿,我们有无数同胞洒下了高尚的鲜血,我得为他们的牺牲负责。一切都昭示我会成功,难道您要为了一点怀疑阻止我吗?”
“当,当然不会。”波佐红着脸,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小伍长,你,你知道,我们可是不会和亲兄弟打架的。”
在停下了喘了几口气后,波佐脸上的神情快活起来:“就是你出现在这里什么都不说,我也是信得过你的。”
波佐的快活就像这近秋的天气,面对德兰时还是晴,等目光一落到尼多洛脸上,就迅速变成了阴。尼多洛看见了波佐的变化,脸色马上就变了:本来就勉勉强强的样子很快就流露出不满和不快的情感,眉宇间都是不耐,丝毫不见对于他的恭敬和顺从。他十分清楚,一个人在这种状态下要是有什么异心,往往是十分可怕的。
“尼多洛总督,是这样……我不想使用武力来使你屈服。”德兰垂着眼睛说,“我希望你不要让场面变得太难看。”
“不然的话,我下手可是不会含糊的。”波佐说着就将张开的手握成了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你!……不知好歹的狗东西!……你知道你在和我说什么吗?把你的无赖习气收起来!” 尼多洛再也受不了了,脸上的笑容消失,他和波佐退开一段距离,紧接着举起双手,用粗大的嗓门,对着士兵们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屈服?你们和公爵打仗时,我也到你们阵地去过!你们别以为我是怕死躲在大后方。士兵们,明白吗?……现在是总督府做事,我们也从公爵那里取得过胜利,可不是什么丧家之犬能够比的,这就几个人,没什么好怕的,把他们给我抓起来,然后,你们就自由了!”
没多大一会儿,前厅里就挤满了听见喊声来的士兵们,这些进来的士兵有许多人和波佐这些人是一起坐过牢的狱友,所以这一打照面,多数是不明白状况的。许多士兵放开身体以快步奔跑起来,又小跑一阵,想要把德兰和波佐团团围住,但是站在原地不动的士兵更多,他们知道支持尼多洛的海盗势力已经宣告覆灭,论起感情,波佐这边显然要比尼多洛更加深厚些,那包围圈一拉起来就显得十分稀薄。
尼多洛看到负责护卫他的这些士兵只有一小部分响应了他的号召,他清醒地预计到,要是真的打起来,一定会输的非常惨,可要是束手就擒,后果也不一定会好到哪里去,于是他绷紧下巴,开始一声不吭起来。
西比尔在胡波德的保护下走到了尼多洛身边,轻声问他:“咱们要投降吗?”
于是尼多洛看见了铭刻在自己记忆中的佩德里戈的亲爱的面容。西比尔脸色苍白,双颊有些凹陷,神色很是无精打采,但是这使得这名佩德里戈的容貌更具魅力、更让人亲近。尼多洛这时深信关于德兰的所作所为和这名佩德里戈是毫无关系的,打心底里感到一阵幸福。他也为在这种危险状况还能被这名佩德里戈依靠而欣喜万分。他知道,如果能够在这时候把眼前的危险消除,这名佩德里戈以后一生都不会忘记他的,与自己类似,这也是让对方记忆深刻的好时候。
但是常有这样的现象,比如一个坠入爱河的少年,当心心念念的时刻已经到来,终于有机会单独和那个她在一起的时候,以往做的所有准备就完全忘记了,只顾得浑身发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不能说出他多少个不眠之夜一直在心中念叨的话,往常习惯做出的举动除了别扭和羞耻不会有别的感受,他会避过对方已产生期待的目光,开始目光飘移地环顾四周,不知怎么就希望路边能够窜出一个什么人来打断这充满幸福和尴尬的时刻,想要寻求帮助或者找个借口,若是可以,他甚至会选择逃跑,完全不想去想这后面会有什么结果。现在尼多洛就是这样,他在西比尔满怀期待的目光和自己有一次接触后,就急忙撇过了脸,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他的脑海中产生了几千种想法,但总觉得这不合适,那不够谨慎,会让对方失望……不能轻举妄动。
‘这怎么能行呢?!我受伤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让这位尊贵的殿下和我一起冒险,那样的后果我可承担不起,好像我是很想利用他无依无靠让他对我产生依赖一样。在这样危险的时刻,就算不是我,他也会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样紧紧抓住不放手,再说,我能够对此打什么包票?只要他请求我,哪怕是往地狱里冲,我也会照办不误,但他会这么请求我吗?哦不,哪怕他真的那么请求我,我也要阻止他,一个佩德里戈不该和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一起死在这穷乡僻壤。他就这么和我说了一句话,我的心脏就一个劲儿地在跳,都要跳到嗓子眼里来了,我又能在他面前逞什么英雄?’
想要说的话在尼多洛的脑子里像是数学方程式那样展开一下子写了几页纸又合并变成了一句话,在要说出口的时候就连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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