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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过一段时间,是多久?”萨拉赫反而有些看好戏地扬了扬眉。
“在和平状态下,五天都不用。”尼多洛非常有把握地说,“对于某些酒鬼来说,他们醒来后,就是新一天啦。”
萨拉赫打断道:“和平?我们不是还在和安德鲁公爵作战吗?”
西比尔笑了笑,说道:“是的,和平,我带来了和平,银臂萨拉赫,我们已与安德鲁公爵签订的和约,战争已经结束了。”
萨拉赫能够读懂那其中的潜台词——窗外的太阳度过一天中最热烈的时刻,正在往下落:你们已经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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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面引用的天赋人权思想主要是用卢梭的,下文萨拉赫的某些思想家也是同理,刚好社会契约论也是卢梭提出来的,所以这边暂且就二杀了。
还是一样,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哈。
第37章声望
毫无疑问,西比尔来自于迪特马尔一个古老几乎是令人生畏的家族,因为在迪特马尔刚建国的那会儿,就不止有一位佩德里戈家族成员向初代迪特马尔国王发问:“谁立您为国王?谁为您加冕?”
不需要国王的回答,佩德里戈们有自己理所当然的答案:“是我们佩德里戈。”
尚且不需要提及太过遥远的历史,我们在此只提及一个人,那就是亨利·德·佩德里戈红衣主教,是西比尔的一位远祖,与国王同名,他是个大阴谋家,也是艺术和科学的赞助者,曾在波尔维奥瓦特和维纶都被称为‘成就国王的人’,这很容易让人认为他或许也可以同样废黜国王,然后他便被指控玩弄阴谋,被‘伟大的亨利’下令处决。
佩德里戈家族还出过不少神职人员,但由于以上原因,他们之后再也没有在迪特马尔历史上留下痕迹,这个家族还出了不少为国王服务的优秀军官,倘若西比尔不是一个瘸子的话,她很可能会成为这些军官中的一员。
这种家族自带着一种重要的功能——声望。声望能够巩固权力,将权力变成权威,保护它不被伤害,不被分裂。通过家族对于成员的控制和垄断,能够将这个家族定位在上帝赋予的合法性上。
因为上帝和那些长期保有声望的人绝不允许被质疑。也因为声望在被质疑的那一刻,声望就消失了。
所以在西比尔这么说之后,萨拉赫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要求看那份本来是子虚乌有的和约条文,他的思考走上了歧路,只能用惊讶填充身体。
在短暂的沉默后,萨拉赫发言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消失,萨拉赫那低沉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着:
“我们不能接受总督府的要求,放弃自己的利益。尼多洛总督阁下,与你的契约是赛里木船长签下的,只有皇帝或者赛里木船长亲自下令才能要求我们放弃,而不是某个佩德里戈。你要求我们冒险却一无所得离开这里,是受了和约的影响。你害怕革命胜过害怕我们,你还没有认识到你对全体舰队所担负的重大责任。是我们救你于苦难之中,让你做了港口的总督,难道你不该遵守约定?难道能够无动于衷吗?我们既然能够把你从一众平平无奇的臭石头里面挑选出来,就能够将你再丢回去。我劝你尽早地醒悟过来,因为你已经走上了同我们决裂的道路,我们是充分支持你的利益的,只要我们在,尼多洛,你就会是卡尔斯巴肯港口的总督。我不想说我们是在难为你,威胁我们留下的也是你。我们会离开,但是该我们得到的东西,你休想让我们放弃。卡弗兰在国际上仍然与迪特马尔的王室立有盟约,但是在皇帝的信使或者我们的船长命令我们之前,我们必须坚守一直以来我们的传统。我最后一次劝你信守与我们的承诺,履行与我们的契约。”
尼多洛好像就等着萨拉赫说出这段话。他将椅背镂花的椅子推开,椅子腿咯吱咯吱响了两下,他站起身,两只手抠着桌面,似乎要把桌子给掀了:“你说的不对!萨拉赫!如果我有能力立即偿付该给你们的金钱,我会高高兴兴地将那些全都交出去……可是我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威胁人的人不是我,是你们!你们为什么允许各种各样的卡弗兰商人和你们的手下在商业区纵火抢劫?正因为这样,民众们的怨气才那么大。我不能让这样的状况持续下去!决不容忍!要将那些胡作非为之人关进监狱!我们要叫你们这些海盗看看事实!我不相信海盗能够给港口带来什么好处!你们对不愿意顺从你们的人采取的是什么措施?……对,你们比维尔托的那些强盗和罪犯还可恶。你们为什么要在港口败坏我的名声?就是离卡尔斯巴肯远一些也要好上许多。你们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作恶,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请你们告诉我:谁能担保不会撤换我?……你们无法回答。我交于你们的钱总是不够,到最后,你们会因为等的太久而不耐烦,将我撤换掉!就跟丢一块臭石头那样,早晚的事!”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嘈杂,大多是鄙夷的笑声,然后又是一阵愤怒的辱骂,全都是针对尼多洛的。
可能就是这些海盗也没见过那么无耻的人:签下那不能够履行契约的契约不正是你尼多洛么?对于自己的偿付能力你尼多洛不该有正常且清醒的认识么?那些商人和海盗不正是在你尼多洛的默许纵容下才敢那样行动吗?至于维尔托,哈哈,还不是你尼多洛想要讨好我们的皇帝才让他离开港口的?那个里迪伯爵夫人已经多少岁了?你尼多洛还记得吗?难道我们的皇帝是那么欲求不满,对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还能发起情来?
尼多洛的脸气得通红,他朝着向他嘲笑的那边,高声道:“这会儿你们就笑吧,让你们笑个够。”然后他再度用那斜斜的眼睛盯着萨拉赫:“总督府要求你们放弃从卡尔斯巴肯港口得到的一切,并且要求赶走所有的卡弗兰商人和海盗!……五日内你们必须离开卡尔斯巴肯!”
萨拉赫摇摇头:“我们不打算离开,也不会离开。”
还是先前发言的那名海盗顾问:“安德鲁公爵兴许会为了顾全所谓的大局签订与我们的和约,但是自古以来就不曾有过,没有任何筹码的赌徒能够进入国王的赌场,坐上与操盘手对赌的赌桌。安德鲁公爵会清醒过来,会除掉毫无反抗能力的对手!总督阁下,你受了和约的迷惑,想从我们手里夺取总督应该有的权力,为的是不在这位佩德里戈面前丢脸!”
“只要把你们赶出去,卡尔斯巴肯就会成为不设防城市……”尼多洛急忙插话说。
又有一名海盗顾问站起身,他家和尼多洛还有亲戚关系:“尼多洛,您当真认为,没有一兵一卒,光靠别人的保证就能让卡尔斯巴肯置身事外吗?这位佩德里戈还很年轻,他或许不懂得这其中的道理,那么您也不懂吗?如果海盗们真的被赶出去,转眼间您就会被吃掉的,然后安德鲁公爵就会把您绞死!”
尼多洛又回敬了几句,但是这座大厅里,海盗们的数量是最多的,他们只要开口,尼多洛的声音很快就会被一波又一波的声浪掩盖,然后变成拍在岩石上的一些白沫。
顺着萨拉赫的目光,大家的注意力又重新集中到了西比尔身上。
西比尔这时候还在喝水,毕竟对于她来说,作为一个旁观者远比做一个当事人更加让她感觉惬意,她也不喜欢争论,争论会使人激动,而激动对于有可能害心脏病的人是有害的,再说,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打断发言人正在说的话,那是非常没有教养的。
萨拉赫:“如尼多洛所说,如果我们退出港口,安德鲁公爵就会将卡尔斯巴肯港口设为不设防城市。不过这是一厢情愿的想法。谁知道等到公爵的人进入港口……他们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西比尔仍旧像开始那样将玻璃制的杯子放回盘子上,用手帕擦了擦嘴,她说:“我相信,安德鲁公爵的所作所为会证实和约的真实有效。你们就试试看:把港□□还给总督府,把手下们从港口撤出去,然后你们就会看到:公爵马上就不打了。”
“我们共同的敌人是在波尔维奥瓦特的那些嚷嚷着要处死国王的人!”西比尔说。
多么天真幼稚的话啊!
也正是如此,萨拉赫无法将她视为真正的敌人。在他看来,这个佩德里戈单纯就是安德鲁公爵和尼多洛总督用来达到自己目的的一尊毫无用处的傀儡。
过了不大的一会儿,萨拉赫站起身来,他的矛头直指尼多洛:“请做好心理准备,从现在起,我们会动用我们的一切力量来获得我们该拥有的一切。”然后他吐了口唾沫:“你要动用武力,我们也不会害怕,在安德鲁公爵来接收这座城市前,我们会将你先毁灭。”
海盗们打算离开了,但尼多洛把眼睛垂的低低的,他红着脸,叫道:“我让你们笑够了,可不是让你们就这么毫无负担地走掉的……来了总督府,不答应我的条件,还想要那么简单就走掉吗?真是异想天开!对于有可能成为我敌人和能够对我造成生命危险的人,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走?……我要把你们全部枪毙!让你们到上帝面前去哭个够!”
“来人!”尼多洛一声大吼,随着他的吼声,从大厅的内室和门外密密层层地跑出来一群配枪的士兵,像是押送俘虏那样,将长桌整个围成一圈押解着。
“总督阁下。”西比尔慢慢地往旁边挪动了座椅,生怕尼多洛四溅的唾沫星子殃及她,但说出来的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她劝阻道,“我们在谈判。”
“谈判已经破裂了!……不能放他们离开,一个都不能放走!就是这样,没什么好说的!要在他们在港口内掀起争斗前,将他们处决。杀一儆百!……殿下,您知道的……”尼多洛用尖利的目光望着为首的萨拉赫,用较为镇定的语气说,“这些海盗在港口制造了多少冲突和流血?数不胜数!……单是平民,他们杀了多少?……”说到这里,他开始愤怒起来,指着萨拉赫的鼻子说,“绝对要枪毙你们,让你们的血给民众们一个交待!”
“我们说好要让人民审判他们。”西比尔没有受尼多洛的影响,她的语气一如平常,“他们将接受群岛法律的惩处,而不是私刑。”
但这时候尼多洛已然暴露了本性:“殿下,事发突然,要是让那些海盗们知道他们的船长还活着,他们会发起疯来的。您要知道,在这种时候杀死他们,不是出于对法律的尊重,而是出于一种政治上的需求。”
西比尔没说话,她从位子上起身,没等尼多洛的搀扶,用手杖支撑着一瘸一拐的身体往门口走。
在她身后,尼多洛迈着沉甸甸的步子,踩得大厅地板发出久久不消的回声,他走到萨拉赫跟前。
萨拉赫正轻蔑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你的末日到了。贪心的家伙!”尼多洛用愤怒的声调说着,在萨拉赫身子前探,一个拳头要挥过来前,退了一步,带马刀的士兵拦在他俩中间,他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笑容看着萨拉赫,得意极了。
“卑鄙无耻!下流!老东西!背信弃义!”萨拉赫咬牙切齿,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嘴外蹦,然后他猛地提高了声音,“你没有信用……你明白吗?”
“噢噢噢噢……”尼多洛觉得有些滑稽,怎么回事?一个海盗竟然和他谈论信用?多么匪夷所思啊,他不得不因此闷声叫了两声,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士兵腰间的马刀把子。
萨拉赫马上静了下来。
尼多洛继续说:“你们怎么不走了啊?嗯?”
海盗们连忙给随身带的枪装上子弹,他们太松懈了,长时间的陆上生活让他们忘记了还在海上时随时都会面临的粉身碎骨的危险,然后尼多洛抢在他们之前,身子往右一步,一扭,将马刀抽出了鞘,再两步直冲向前,使出全身力气照萨拉赫的头顶砍去。
西比尔听到了拔刀的声音,她回头,看到萨拉赫把纯银制作的前臂举到头顶,想要护住头,又看到尼多洛一次劈砍不成,调转了方向,然后萨拉赫的左胳膊齐肩掉了下来,紧接着萨拉赫身子矮了一截,就像被风吹倒的枯木那样,慢慢地倒下了下去。
在萨拉赫倒下去之后,尼多洛又砍了他一刀。
“宰了他们!”看到海盗们还在给枪装弹后,尼多洛跳了起来,小老头的上嘴胡都被血染红了,但他丝毫不觉,“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海盗船长们你碰我我撞你地垂死挣扎着。西比尔看到那两个海盗顾问捂着头蹲了下来,上下飞舞的马刀在他们脖子上乱砍。
西比尔在一开始屠杀的时候,就没有再往门外走了,她用失神的绿眼睛盯住萨拉赫的尸体,过了好久才说:“如果海盗都像你这样,那倒也不坏。”
第38章就可惜
在最后,在无数血腥和尖叫中,西比尔看见一个长相很威武的海盗船长拼命地去抓马刀的刀刃,砍得手掌血淋淋地让血一直往袖子里流,他像小孩子一样喊叫着:“我的朋友,你们这是想干什么?”看起来和砍他的那个士兵认识。
宽肩膀、鬈发、没有戴帽子的士兵会说卡弗兰语,回答非常简单:“杀你。”
“你真的要堕落到这种地步吗?要杀害帮助你出狱的朋友和恩人吗?不管是我们的真主,还是你们的上帝,都不会原谅这样的罪行。”
士兵照旧回答:“我必须这么做。我们之间虽然有友谊和恩情,但更重要的是群岛的安宁和自由,将你们这些异端分子逐出这座岛屿,是上帝赋予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说完,他就砍下了他这位朋友和恩人的头。
西比尔特别注意起了这名士兵。特别注意到都忘了德兰等人还在身后。
也亏了维多这么长时间,见到了这般可怕的场面,竟然也能一声不吭,不过仔细注意的话,就能发觉维多的右脚——穿着的那双小牛皮制新靴子,靴面上多了一道白色的鞋印子——没错,整个过程中,胡波德一直踩着他的脚,还越踩越用力,到最后差不多是‘碾’的情况。
说起来,也就进大厅那一会儿西比尔想到了德兰一次。关于眼前的一切——她是如此全神贯注——她赌博时常常如此——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出老千,也绝不会容忍哪怕是最细微的机会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常常如此,也不代表总是如此,船上绝大多数人会输给她,实在是因为赌博技术太糟糕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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