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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现在,这位阁下现在在岛上大肆建设,四处开设工厂,但是您,您还是抱着您那家族传统的奴隶贸易不放……您家的庄园里也有许多奴隶,他们许多已经服侍奥马拉家好几代人了,可是您从未想过解放他们,这严重违背了革命思想。”
“什么时候工厂能够赚钱了,不用这位说,我也会抢着开。”
法布尔终于意识到对方压根就是想要谴责他,这会是那个佩德里戈让这个该死的剧作家说的吗?他并不觉得,因为这段时间以来那个佩德里戈所有关于改革的计划都不涉及奴隶,这单纯就是这个剧作家的借题发挥,他差点忘记了,这个伊利波特是岛上有名的‘自由派’,所写的戏剧几乎都是关于废除对奴隶的抓捕、贸易和剥削的宣传。
法布尔对这类人有种天然的恶感:“我家庄园里的奴隶并不是在安德鲁·卡尔斯巴琴成为群岛公爵后贩卖得来的,无论如何,你们这类普通人根本无法体会我们这类封地都是在山区的贵族的心情,在山区不管是种地还是放牧,不具有一定强制力的情况下,农民根本不会主动干活,只有奴隶才能做到这一点。我难道要坐视我的奥马拉像那个里迪一样一路衰退下去?我们这些贵族得全都因为贫苦雇不起厨子、车夫而自己给自己做饭,自己给自己驾车?而那些厨子和车夫又想凭借自身的经验纷纷另谋高就、不停地跳槽,扰乱市场,让自由民们的工作更难找,在这两者之间制造纷争,妄想统治者们会忌惮他们,让社会骚乱不断,犯罪率进一步上升,到时候给军队增加压力?”
“如果不是安德鲁·卡尔斯巴琴非要按照国民议会的法令将教会的财产收归国有,那么现在所有的土地所有者还是会在各地的领地内过着平静的生活。据我所知,波尔维奥瓦特的那些致力于革命的地主基本上都是奴隶主,新宪法规定了人人生而平等,所有人都具有天生的生存、自由、追求幸福和财产的权利,但是他们从未放弃过一个人拥有另一个人的‘权利’,之前的马西莫也好,现在的安希姆也好,这些人在政府中取得公职,在议会中拥有最大的话语权,但是他们从来只是呼吁别人放弃,自己从来不放弃,就是那个革命的英雄巴蒂斯特,他在发起革命时都没有释放自己的奴隶。”
最后法布尔总结说:“一边想要经济和利益,一边又想体现出自身的仁慈和怜悯。要么两者当中哪一种都无法取得,要么就只能证明呼吁的那类人从上到下都是彻彻底底的伪善。”
法布尔看着伊利波特说:“卡尔斯巴琴和里迪是前者,波尔维奥瓦特的那些人是后者,那么您呢?伊利波特,我们丰查利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剧作家,您是哪一种呢?”
不等伊利波特回答,法布尔接着说:“哦,您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您尽管可以在您新出的戏剧中谴责,但在现实中却无需直视。毕竟嘛,您是写字挣钱的,不看天也不管地,只要有人买您的账,来剧院看您的戏剧就好啦。”
“可是,您不能让每一个人都成为像您这样的戏剧家。”法布尔似乎知道伊利波特要说些什么,也是,既然伊利波特是丰查利亚历史上最伟大的剧作家,他就不可能没在剧院里看过那类戏剧,如今,他都能直接抢答了,“如果没有这些奴隶,我会是怎样的人?贵族头衔可是不发津贴的,我所接受的教育使得我除了会指使别人做事外什么都不会,像我这样您戏剧中趴在奴隶身上吸血的蛆虫,八成会饿死在索不拉某条不知名的街道的街头吧……在这样的情况下,您怎么能够理直气壮要求我放弃我赖以谋生的基础呢?”
伊利波特还真没和法布尔这样的贵族打过交道,他一时之间有些哑口无言,过了很久,才皱了皱眉说:“您就不能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吗?通过劳动可能刚开始有些艰辛,但……”
法布尔比起伊利波特更加无言以对,到最后,他才笑了笑,接着摇了摇头,仿佛是在为先前对方感觉他天真的那种天真反击:“然后呢?您坐在干净整洁的书房里写作,一出门就接受民众的喝彩;我得为我第二天的生计发愁,因为穷而被侮辱,被压迫。丰查利亚的姑娘们永远不会爱上一个没有钱的男人,兴许爱过,但是没有钱一定不会长久。我自己也非常讨厌那些在贫困中长大,带着贫困心态的人,仿佛生活给予他们最为正常的一种对待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了。我不解放这些奴隶,并不是为了压榨他们,至少不仅仅是为了压榨。我认为您这种完全没有切身利益关联而呼吁着废除对奴隶的逮捕、贸易和剥削的做法,完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要是当了省长。”法布尔这时候已经感觉自己当选的机会不大了,但他仍是这么说,“我的第一条命令就是查禁您创作的所有作品,我倒是想要看看,离开了戏剧,您会靠什么来谋生。”
“我想,大家不会坐视您这么做的。”伊利波特回答道,他环顾着四周,不与法布尔对视。
“我唯一担心的是这样可能会助长您的威信,迫使某些想要和我对着干的人愿意无条件资助您。嘛,总而言之,您总是能够活的好好的。有才能的人,或者说受上天眷顾的人总是品尝不到生活的艰辛,反而能够理直气壮地怪罪别人生活的艰辛是因为不够努力。”法布尔这么说后,很快想起了上午西比尔走之前对他说的那番话,然后他像是回答那句话那样说道,“有先天优势的人总是不愿意相信他们只是碰巧具备这些优势,总是认为自己天生就该拥有现在这一切。可能在很多人看来,我就是那样的人,但在我看来,您和我,在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和伊利波特不欢而散后,直到投票日。
法布尔没有再去拜访西比尔,甚至在听说塞舍已经向德兰举报他拉票后,也没有对塞舍的所作所为有任何表示。
在他看来,如果后面监票和计票都是那个佩德里戈的人,那么,他投票给谁以及谁会给他投票,其实都是不重要的。
那个德兰·卡尔斯巴琴在还是兰德·兰恩的时候,可是在贿选之后,直接绑架了三个监票人中的一个,直到选举胜利成定局呢。
但法布尔仍有一个问题:西比尔让他放弃参选,将票投给伊利波特,但伊利波特很显然不会参选。那种文人,可是会将自己的一句话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重。那这种混淆视听的做法是打算做什么?
一切结果都在10月6日这一天被揭晓。
在索不拉尚未完全竣工的省长官邸,三十四名来自群岛各地的市镇长都聚集在这里,监票和计票者都是军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到,计票显示他相对塞舍来说,非常具有优势。
这中间有无数次,法布尔脑袋里都冒出一个念头来:西比尔会强行停止计票,西比尔绝对会强行停止计票。
到后面每次看到西比尔坐着的身体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他都打心底里认为对方会从位子上站起来宣布:停止计票。然后。重新投票。
直到大家投出一个这位迪特马尔公使满意的结果为止。
但是结果非常正常,奥马拉伯爵法布尔·奥马拉以绝对的优势战胜了塞舍·德克福,成功当选丰查利亚群岛省政府的第一任省长。
法布尔有些不敢置信,在西比尔抓住他的手朝站起来的德兰迎过去的时候,他都像一具牵线木偶那样完全是失了神的,在西比尔请德兰将代表省长的印章戒指交给法布尔时,西比尔朝法布尔微微一笑,她先是声音很小:“我本来是打算,但……”然后声音才变大到足够所有人都听清:“请领受这来自于爱的馈赠和上帝的恩典吧。”
才明白过来的法布尔已经用实际行动向在场的所有人表明他的地位和权力都来自于德兰·卡尔斯巴琴!
他接过了来自于德兰手中的纹章戒指。
第73章应该死了吧?
安德鲁公爵府,也就是现在的卡尔斯巴琴宅邸。
西比尔住在德兰卧室楼下的房间里。
德兰精力旺盛,每天只需要睡上四到五个小时就能保证自身的活力,她总是在清晨六点就开始起床工作,到过夜的一点钟才会躺下,有时候会更晚,因为她会在白天利用任何闲暇时间补觉。
而西比尔肩负着丰查利亚群岛的建设工作,如诸位所知,外交和财政也是她负责,但这个人,除非偶尔早睡早起,作息还是一如往常,会熬夜到凌晨四点才睡觉,到了中午才起床。
由于两个人的作息完全不一致,时间上的重合很少,她们就很少时间能够待在一起。
实际上,除了下午的工作时间,不是一个人正准备睡觉,就是另一个人还没起床。
这里西比尔需要吐槽一下,或者说强调一下。虽然她认为许多工作并不需要以进度为优先,多放一放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但是战争是例外。
为了战争胜利,应该尽一切可能在准备工作上反应迅速。
军队中所有的美丽爱国者俱乐部成员都可以直接向德兰写信,报告自己的所见所闻。
假如上午有一个营报告有士兵需要新的鞋子,那就不能让那个士兵穿着有破洞的鞋子到下午。还得考虑到负责军需的人为什么会让这种事发生,是不是供给上出现了问题,或者说是营长们办事上遇到了问题才会有疏漏……
总而言之,能够考虑到就必须要尽可能考虑到,不能有没有考虑到的情况。
这就使得德兰完全没办法将今天的工作放到明天去做。
而且虽然军队中每个职位上都有较为可靠的人在负责,但德兰总是会绕过这些人,会突然出现在某个生产加农炮和炮弹的工厂,针对火药的保存、炮弹的尺码,甚至对于拉炮的战马只能承担什么样的任务都会事无巨细。
还有对于新兵的集中训练,负责训练的军官她都会亲自挑选,进行长时间谈话,力求不使拥有保守情绪的旧式军官来训练这些新兵。
……
德兰最关心军队,作为她的部下很少有人能够对于自己的工作感到轻松。
西比尔听说德兰打算对目前还处于卡弗兰人统治下的普里亚库港作战,就以‘解放’的名义。这是一个大工程,不仅包括陆军,还包括海军,但丰查利亚群岛的海军早已灰飞烟灭,现在所用的海盗船上面的水手几乎毫无战斗力,只能保证陆军的运输,这便要求针对这种情况额外制定计划。
因为瘸腿,西比尔不能骑着马跑来跑去,这严重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但这并不影响德兰将她一周假期一半实际上贡献给了军队。
这完全是不经同意的安排,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一番讨价还价后,西比尔只得选择屈从。
有大概三天,从起床到睡觉,西比尔都和总领军需的后勤总长马齐待在一起。
有过走私经历的马齐或许在无中生有方面是一把好手,但是很显然,对于如何将拥有的东西分发出去,马齐是非常不称职的。
许多次,在服装提供、食物分配、巡视医院等一系列问题上,她不得不主动揽过马齐的责任,亲自发布那些命令,然后告知对方在遇到某些问题时该如何处理。
西比尔很不习惯这类工作,倘若没有一众军官和士兵的耐心配合,那些命令实行起来将会十分困难。
西比尔巡视医院花的时间最长,在这个时代,医生总是和死亡紧密联系在一起,马齐本来只是打算到医院门口停一停就当巡视过了,但西比尔出于负责任的态度以及想起来第一次来索不拉时碰到的那些经维拉斯之战回到索不拉休养的那些士兵,就利用这样的机会,想要进去细看一番。
她所巡视的第一家医院设在一幢三层楼的石头房子里,大多数是普通病人。经过已经开始有落叶的小径,能够看到好一些包扎着绷带、脸色苍白和身体浮肿的士兵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的还坐在剪的整整齐齐的草地上晒太阳。
西比尔看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医生很和气地给一个伤员就伤势聊天。
那个伤员的眼睛肿的非常厉害,在说完目前眼睛给自己的感觉后,很直接地问:“会瞎吗?”
医生很亲切地笑着说:“哪里的话,再休养一阵子,您就可以出院了。”
到处都是这样和平且友好的谈话。
医院里几乎闻不到那种伤口的腐臭味,大家都穿着整洁的睡衣,被单和枕套都是一个颜色的,洗的也很干净。
伤员们的待遇看起来非常好。
开始视察病房,西比尔一张床一张床地经过,她发现那些伤员在和回答她的问话时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比在军营中回答长官的问话时瞪的还要大。
有些伤员身上还能闻到一股股浓烈的高级香水味。
西比尔用眼睛扫了扫马齐,把很是阴沉的目光停在一旁一路上已经不知道弯了多少次腰的院长那略显激动的高颧骨上。
在观看了一场表演性质的伤口包扎后,西比尔就离开了这家医院。
马齐领她来巡视的这家医院毫无例外地是一家军官医院,但是西比尔要看的并不是军官,她要看的是士兵。
几乎是在坐进马车的当时,她就向马齐提出了要去士兵医院的要求。
“我会通知他们,明天上午十点怎么样?”马齐这时候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那说话时的腔调还是非常轻松的。
“现在,现在就去。”西比尔眼底的那一分阴沉几乎化作了实质。
“好……”马齐有些吃惊西比尔的这种态度,很快就说道,“那接下来……”
“就去这家。”西比尔掏出她那个带记事本的夹子,翻开,将写有几个医院名字的那一页摊开到马齐面前,然后用铅笔随机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这家士兵医院设在一座砖房里,砖房的屋顶还是盖着草,院子的篱笆七零八落,一部分窗户看起来都是歪的,玻璃都被打碎了。
西比尔将绝大部分陪同的人都留在道路转角看不到的地方,只带着有限的人和马齐一同进入医院,她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非常浓厚的硝酸味,隐约还能闻到那硝酸味盖着的腐臭味。
在楼梯上,她碰到了一个穿白罩衣,抽着雪茄的看起来像是医生的男人。男人身上的那件白罩衣非常肮脏,胸前到处是褐色的血斑,脸也没刮,眼角似乎有发炎的症状,黑眼圈非常重。
还有一个像是助理医师的人跟在他身后。
“脑袋上的伤口裂开了?”医生嘴里叼着雪茄,很慢地说,“化过脓后自己就好了,好不了,就等死嘛。”
助理医师又和他说了好些话。
医生那一双棕褐色眼睛里透出来的眼神既冷淡又厌倦:“你要是想要怎么做,那就怎么做,不需要来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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