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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医生看到了上楼来的西比尔,他看了一眼人数,然后说:“您有什么事?阁下。不要再上来了,这边都是传染病房。”
“什么传染病?”西比尔问。
“伤寒。”医生以一种非常得意的语气说,“这种病的致死率非常高,不说那些士兵了,就是我们这些医生。”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指了指跟在他身后的这名助理医师,才面向西比尔说:“我们本来有好几个医生,但是现在死的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西比尔对他说明来意,她有个朋友受了伤住在这里,当被问及名字时,她随便编了一个。
“不认识,不清楚,没有听说过。阁下,这也不能怪我,我不是只管这一个医院,在索不拉堆积的伤员太多了,维拉斯的,还有格莱约契的,还有不少转送过来的,我一个人要管差不多三百个病人,现在应该是三百多了?但可能死的人要更多一些?啊,我快累坏了,请原谅我脑子现在一点儿都不清楚。”
医生的喋喋不休在这时候也透露着一种疲惫,如果不是为了抱怨,他大概是不愿意讲话的。
西比尔又重复了一遍她要探望的那个伤员的名字。
感觉自己的抱怨完全没有得到什么共鸣后,医生耸了耸肩,他转脸问医助:“应该死了吧?您觉得呢?”
然而助理医师没有赞同医生的怀疑。
于是医生又问西比尔:“他长得怎么样?”
西比尔描述了德兰的长相。
医生很高兴:“有的,有过这么一个人。他想必是死了,我可以给您查一查,不过我现在没什么时间……”
西比尔非常识相地给医生塞了一些钱。然后助理医师就给了西比尔一份名单,让她能够自行对照名单上的名字去找所在的病房。
医生错过西比尔下楼的时候没忘了提醒:“我们说好了,要是出了什么事,那都是您自愿的。”
马齐对此非常犹豫。
西比尔没有多看他,自行迈开脚步,思及再三,马齐也就快步跟了上来。
在两侧都是病房的走廊中行走,西比尔的视野非常昏暗,一度到了黑暗的程度,而且那股混合腐臭味的硝酸味每往前一步就愈加强烈,再走出一段距离后,西比尔也不得不暂时停住脚步,捂住鼻子给自己鼓足了劲儿才继续往前走。
西比尔从右手边最近的那间病房开始察看,不仅仅是得了伤寒的那些病号,还有些确实受了伤的伤员,都是混在一起躺在地板上,地板上铺着的就是盖着屋顶的那种麦草。
马齐显然是不愿意让西比尔进病房的,但是西比尔偏偏进去了。那种被硝酸味掩盖住的腐臭味在这间房里变得更加刺鼻,她能够感觉到,那种刺鼻是不寻常的。
房间很长,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里照射进来,让整个空间显得非常明亮。许多人昏迷不醒,而神志清醒的那类人全从一种呆滞的状态回复过来,许多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走进来的这一些人,希望能够得到帮助,当然,还有些满怀责备和嫉妒的眼神,那是出于一种伤病者对于身体健康的人一种自然的感情。
西比尔就在这一片阳光的伤病中找寻那股不寻常刺鼻味的发源地,还没等她找到,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中间的一大块空地上:这里只躺着一个人。
眼睛几乎完全翻过去,眼白占据了绝大部分眼眶,手脚肿胀着,但血管却像是老树气根那样在肿胀的四肢上又肿起了一圈。他一直非常痛苦地在用脑袋砸地板,同时哑着嗓子像是在说些什么。西比尔凑近了去听,才听清嚷嚷着是要水。
她四面看了一下,想要看看哪里有水能够拿给这个人喝,这时候从走廊探头过来一个士兵,像是这个医院的服务人员,那个士兵很快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来,到西比尔面前站直了,他似乎以为西比尔是哪里来的长官。
“您好,大人。”这个士兵瞪大了眼睛,声音非常大,“有什么事?”
“给他一些水喝。”西比尔说,“然后把他好好安置一下。”
“好的,大人。”士兵是这么说的,但是在看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的形容后,又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西比尔只能自己来,就在她打算去找水的时候,她看到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那个所有人都远离的地方,躺着一个很是年轻的士兵,那个士兵的鼻子两侧还长了不少象征青春期的雀斑。
那便是那股不寻常刺鼻味的发源地。
他完全被白色的光芒笼罩着,像是睡着了。
“他好像……”一直没说话的马齐一看到那个年轻士兵的脸,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负责收尸的人要晚上才来。”还站直的那个士兵仿佛对此见怪不怪,“没死多久,这会儿也生不了什么虫的,大人。”
从这个病房出来后,西比尔没有接着去看下一个。
难道能够更好吗?在她看来只会更坏而已。
“大人。”再度登上马车时,西比尔对马齐说,“能够给军官们一周换三次床单,却不能让士兵们喝上一口水……您是没有做过士兵,还是没有受过伤呢?您怎么能够这么对待志愿参军的这些年轻人们呢?”
面对西比尔的质问,马齐慌忙说:“我也没想到……”
到这天晚上,西比尔才通过突击掌握了这类士兵医院的初步情况,然后再将整理好的备忘录和临时性措施告知给德兰,德兰称赞西比尔做的很好,但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任何代表吃惊的神色。
虽然说不能有没有考虑到的情况,但是,总是会有没有考虑到的情况。只要还是人,哪怕以前没有出过岔子,但总有一天会的。
德兰对谁都抱有这样的认知。但马齐,她考虑到了很多,甚至许多事情已经到了亲力亲为的地步,可还是有疏忽的地方。
那些士兵都是为了谁才受伤生病的啊……怎么还有军官医院和士兵医院这样的区别呢?
德兰收下西比尔递过来的备忘录,先是说:“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西比尔点点头:“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教训,值得我们所有人引以为戒。”
然后,德兰说:“佩德里戈阁下觉得……我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德兰只是想要这么问?
西比尔不能简单就这么认为。
在等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德兰才接着说道:“我认为在您眼中的我应该考虑到这种情况,但是我没能考虑,所以我认为您会对这样的我感到失望。您对我失望是理所应当的,尽管我无意这么去想,但只要一想到您会对我抱有这样的看法,却出于各种情况和理由不方便表露让我知晓,我就没办法不对此感到困扰,所以我想斗胆问您一句,我在战时任命马齐为军队的军需官,在战后明知道他无法满足后勤总长这一职位的要求的情况下还让他担任此职,是否让您觉得我识人不明,让您对我失望了呢?只有您明确回答我才足以打消我的疑虑。”
但是马齐既然在之前的战争后勤中没有出过什么错,德兰就不可能仅凭个人的了解就不让马齐得到他本身该得到的职位,德兰的这套说辞对自己要求真的是太高了。
然后,西比尔总是为对方过于在意自己的看法感到奇怪:“您尽管放心,我对您的看法还是一如既往的。”
“一如既往是怎样的呢?”德兰在这时有些不依不饶起来。
西比尔略带调侃地回答:“您或许还会接着问这样一个问题——我为何对您的看法一如既往?我现在就可以向您做出回答。这样您就会确信我对您的态度。”
“我坚信您的所作所为都出于您所怀有的那一片赤子之心……”
“……我喜欢这样的人……”
西比尔非常坚决地说:“……而且我讨厌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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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再想占位子,一定只打一个句号,不然遇上无法编辑的情况就只能干着急了。好,吐槽结束。这边说一下,这边所指的伤寒不是字面所说的那种因为寒邪入体导致的,而是因为被病菌污染的水源或者食物导致的那种,传播途径是粪口传播。
在很早以前的战争中属于很普遍的一类传染病,而一般死于这类疾病的人远比在战争中战死的更多。
第74章讨厌变心的前提
四天的假期过的非常快,快到西比尔觉得自己只是在床上躺了两天,假期就结束了。
她又恢复了往常的工作。
不过和往常比起来,她更忙了。在内政、外交和财政之外,军队的后勤,很有一部分也归她负责。
德兰要她建造一万人份的食用饼干的面粉厂,这显然不是为了和平时期做准备的。
那么,战争……
西比尔能想到的就只有之前排上日程的,解放普里亚库港的战争。
卡弗兰人自从趁迪特马尔国内爆发革命后将居住在普里亚库港的迪特马尔商人赶出去后就侵占了这座自由市,每当想到那些流离失所的迪特马尔商人们,所有的迪特马尔人都有充分的理由为这个美丽的自由市感到不安。
不过,共和国从来没有动过进攻普里亚库的念头,不打算用武力改变现状。如果撇开其他不谈,其中一个非常简单的理由是:进攻普里亚库,共和国的远征军就不得不在抵达卡弗兰本土前损耗一波兵力,如果没法迫使卡弗兰人屈服,光是攻下普里亚库港,毫无意义。
西比尔也想过,如果碎骨萨拉德平息了普里亚库的叛乱,为了复仇向他们发动进攻,并被他们击退,那么他们就可以发动一场反击,重新收回,哦不,是让普里亚库重新独立为自由市。
丰查利亚群岛的形势变紧张了?德兰真想发动战争吗?或者像之前解决安德鲁公爵那样,需要以战争求取和平?
是战争还是恐吓?这是问题所在。
对于那些对普里亚库港形势发展,尤其是对德兰的意图没有真正了解的人来说,至少是没有头绪的。而这位拥有军队的最高权力者又怎么会轻易让别人了解她的意图呢?
尽管制定了解放普里亚库港的计划,但1564年10月所采取的一系列军事措施完全是增加丰查利亚群岛自身的防御力量,以防范随时都有可能的海上入侵。
从十月中旬开始,根据德兰的命令,开始疯狂构筑岸防工事。
包括整编后的正规军在内的国民自卫军整营整营的部队,都被调到沿海的堡垒和要塞参加修筑工作,几周轮换一次。
如果德兰要想进攻普里亚库港,那么如此耗费人力物力的目的何在?
即使说德兰是想做两手准备,那么构筑岸防工事也是不适宜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对于丰查利亚群岛来说,唯一正确的是首先全力进攻普里亚库港,将其解放后迅速在群岛采取守势,而与此相反的解决方式,即一边进攻普里亚库港,一边应对群岛可能遭受的海上入侵,就目前的兵力状况而言是根本不可能的。
而且,也没有听说过外国干涉军打算对丰查利亚群岛用兵,卡弗兰人似乎并不准备为他们几乎全军覆没的海盗舰队复仇,他们当前的重心还在陆地上,包括前阵子的那个布里亚鲁利亚王国的商人,在仔细拷问后,发觉布里亚鲁利亚王国并不像外人所想的那样强大,公共财政不佳,普通布里亚鲁利亚人对共和国向其宣战的唯一兴趣就是想要知道宣战是更影响迪特马尔的财政,还是他们自己的财政。
布里亚鲁利亚人对国际事务毫不关心,一心只想着宫廷斗争。国王削减军队预算造成的危害远远地超出了人民的想象。布里亚鲁利亚国王的军队若想对迪特马尔发动有效的进攻,就得额外组建出新的军队来承载这样的进攻,而这,不是短时间能够完成的事情。
如果一定要说岸防工事的构筑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只能说是向外界发射的一种信号:新加入共和国的这一个省是绝不是能够被轻易攻下的。
甚至在十月下旬,国民自卫军在卡尔斯巴肯港口登陆船只,以及部分已经募得充分水手的舰船进入普里亚库港附近海域,也不是真正的进攻准备,而是一种施加压力的手段。
尽管如此,和平时期的训练计划依然继续进行。
1564年10月13~14日,国民自卫军两个两营制的步兵团和一个骑兵连接受了德兰的检阅,宣告了在索不拉演习的结束。
15日,炮兵和正规军协同,举行了一次大规模射击演习。演习中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事故。由于炮手对射击距离的估算错误,比照射表后的校射严重偏离了标靶,有两发实心弹落到了附近村庄的田地里。
1564年10月16日还举行了一次营级演习。
然后各部队返回各自驻地,几日后便又离开驻地,和驻守在维拉斯的部队进行换防。
这段时间,西比尔再忙也没忘记看报纸。
所有报纸上有关波尔维奥瓦特局势的内容都被她读到,通过观察那些乱象,她对于最近的局势又有了新的了解:
波尔维奥瓦特方面放弃了当初和克斯尼亚战争后与对方缔结的同盟协定,因为国民议会不支持已经被处死的国王与任何不是共和国体制国家缔结的任何协定。
已经实质成为共和国领导人的安希姆在议会上以和平主义者的身份大胆发言:迪特马尔视革命爆发时的国家边界永恒不变,在击退敌军后,也不得迈出边境一步,以保证整个大陆的和平与安宁。
而外国干涉军已经有一支部队越过了迪里诺里尔边界,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拿下了杜尔库卡特和普拉格斯,越过了多维阿古斯地区,进入科纳昆蒂亚,威胁着波尔维奥瓦特。
不管是正规军还是国民自卫军,都没有起到保卫的作用,哪怕是看起来在保卫。将军一旦被认为指挥不力都会以通敌嫌疑被送上断头台。整个国家在这种情况下已经瘫痪了,首都波尔维奥瓦特的国民议会在忙于屠戮保王党和教士以及其他所有持不同政见者,无法全力以赴来组织一场像样的保卫战。
她还注意到,因为不断的骚乱和战争,通往首都的运输中断,波尔维奥瓦特的面包出现了短缺问题,考虑到报纸的延迟性,还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具体发展成了什么样。
将看完的报纸折叠好放到一边,她发现一直负责她安全工作的格里姆肖正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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