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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您是逃不掉的,今生今世,您都属于这个本丸,属于我们。伤害也好,占有也好,爱也好,无论何种方式,我们是要纠缠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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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神者开始陷入一个又一个的梦境。梦里面,他站在鸭川河边,看着绽放在夜空里的花火,他能听见清水寺的钟声,也能闻到街边糕点店的香气。他的母亲穿着华美的和服,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柔柔地对他说,总三郎,该回家了哟。
家。——可是家在哪里?他刚想转身,周围的景象却全都变了,他看到遍地的尸骨,却看不到通往家的路。他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哭泣着。
他的胸口突然变得疼痛,他才想起来,那里被刺过一刀。他记不得是冲田君做的,还是一期一振做的。他兜兜转转那么久,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明明都是他爱着的,信任的,愿意用生命守护的人。——他们为什么可以那么残忍?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我是要死了吗,审神者在梦境的间隙中迷迷糊糊地想着,都说人死前脑海里会重复这一生的光景。那个晚上,他死在冰冷的野地里时,眼里心里都只剩下冲田君一个人的样子,他还来不及回忆什么就不甘心地咽了气。那么这一次,他大概是有充足的时间,来重温自己这可笑可悲的一生吧。
“主殿……主殿?”是一期一振的声音,他又在叫他了。审神者被强行拉回现实中,他抬眼看了看对方,连这个动作都变得艰难起来。
“一期……”审神者看着他的脸,牵起嘴角笑了一下,胸口一阵刺痛,喉间有腥甜涌上来。
“一期……”他缓了好久,才继续说,“你抱抱我,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主殿?”面对突然的要求,一期一振有些疑惑,他望向审神者,不知道他是不是清醒着。
“你……抱抱我吧,我有点冷……”他像在哀求,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溢出,几处伤口也再度迸裂开。
一期一振皱着眉,心下不安渐渐浮了上来。暗堕令他几近失控,冷静下来他当然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审神者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原以为审神者会生气,甚至恨自己,冷嘲热讽地说自己什么。
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就好像……他快死了。或者说,他的心已经死了,他只是在等待最后的解脱。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他不是已经得到审神者,就差一步,他就可以神隐他,再也不用担心失去他了吗?
审神者伤得太重?还是神气注入过量,适得其反呢?不管怎样,他是绝不可以死的!
“主殿?”付丧神一下子慌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审神者的额头,热度烫得吓人。当机立断,他站起来,“主殿,您等我一下,我去拿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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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神者没有回答,他靠着墙,意识渐渐又要陷入黑暗,却又听得一阵脚步声。比起这些天已经能分辨得出的,属于一期一振的脚步,要来得轻和快。
“居然在这里呀,果然跟踪一期一振没有错呢。”
来人的声音很熟悉,然而审神者连思维都变得迟钝,一时竟没有想起来是谁。直到那人拿着的蜡烛晃得自己有点睁不开眼,他才看清楚对方。
——大和守安定。
安定借着摇曳的烛火,上下打量审神者,眼里满是鄙夷。
“过分信任刀剑,落得如此下场,你可真是愚蠢呐。”
“是啊……你说的没错,我一直都很愚蠢。”审神者说着,气若游丝,在看到安定来时,眼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你的手……”安定的视线下移,作为刀剑,他一眼就看出了那是怎么伤的,伤到了什么程度,于是脸上多了一丝怜悯,“以后也不能握刀了吧。”
审神者靠着墙,似乎想笑,却终究没什么力气笑出来。
“不想笑就不要笑了,比哭还难看……做个交易吧,我可以救你出去——”
审神者看着他。
“就在前几天,池田屋的合战场开放了。”安定蹲下来,和他平视,“我要你给我出阵的权限,我和清光,要去池田屋。”
比起商量,更像是命令的语气,毕竟以对方如今的处境,只会拼命抓住自己这根救命稻草吧,哪还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呢。
“本来是想和你一起去池田屋的,不过你这手……算啦,你只要答应我,我就救你出去,你好好留在本丸吧。”
“你说完了?”审神者又咳嗽两声,才轻轻地开口,“恕我拒绝。”
“你说什么??”
“我绝不会让你去池田屋的,不会让你改变历史。”
安定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眼前的这个人,明明快要死了,居然还能以这样轻松的口吻说拒绝。
我没有听错吧,安定想,还是这个人疯了?
“呵,之前你接近短刀,准备夜战,让我以为你和我们是一样的打算,原来是我看错你了。事到如今,那也不重要了。”大和守安定怒极反笑,“不过,你以为这样我就束手无策了?——那我就杀了你,本丸一旦无主,你和三日月之间的所有约定都不复存在,我想去哪,都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了!”
“你要杀了我吗?”审神者的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真相?”安定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算了,你动手吧,我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你了吧。”审神者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继而又不在意地笑了笑,一副完全认命的样子。
“哼,已经编不出谎言了吗?”安定冷眼看着他,“反正你这一身伤,活下来也是个废人了,与其那样,我帮你解脱吧。”
“嗯,”审神者点点头,对着他微笑,“谢谢你。”
虽然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有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的心愿……不过如今看来,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吧。
安定漠然地看了他一会,将手中的蜡烛扔在了地上,迅速蔓延开的火焰在他和审神者之间隔出一道火帘。
“毕竟不想脏了我的刀。”他说完,不再看审神者一眼,转身离开了。
审神者看着越燃越旺的火光,好像终于从中感到了一点温暖和安宁。
他已经很累了,那么就任性一次吧。
对不起,冲田君。
第29章
“一期哥,你在找什么?”药研藤四郎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屋子里的灯亮了。
一期一振僵在了原地,他收回手,转身看着弟弟。
“药不是放在那个柜子里的,”他说着,走近兄长,目光落在一期一振的衣服上,“这些血迹,是审神者的吧?”
“药研,我……”一期一振一时语塞,比起被抓了现形的尴尬,他更不知该如何开口,向弟弟说明这一切。
“是时候收手了吧,我不想对着一期哥拔刀——带我去见他。”药研的眸子里满是寒意,那振短刀不知什么时候被握在手里。
被弟弟说出这样的话……我可真是一个差劲的兄长啊。一期一振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了,我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
药研跟在他的身后,刚转身要出门,却瞥见了窗外的一点微光。那是后山的方向……那里是着火了吗?
一期一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药研,却在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处火光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心跳短暂地停了那么几秒,耳边开始出现嗡鸣,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向着那个位置冲了出去。
“……一期哥??”药研还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跟在后面跑了起来,却发现自己居然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兄长。
这段路并不近,那处藏匿审神者的地下室,是在后山脚下一处隐秘的地方,许多后来到本丸的刀剑男士,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废弃地下室的存在。
脚下的路像是踩在棉花上,周围的景色飞速掠过,一期一振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主殿……主殿不可以有事!!
一期一振赶到时,火已经燃得很旺了,满天的黑烟熏得人不能呼吸,审神者静静地靠在那里,生死不明。
“主殿!!”这一声叫得几近嘶哑,里面的绝望和恐惧,无法估量。
审神者的睫毛轻颤了两下,他睁开眼,将视线投向付丧神,又像累极了似的,兀自垂下,注视着面前这片火海。
“主殿,我,我……”一期一振向前迈了一步,却在触到火舌时惊恐地后退,他急得双眼通红,却无法再向前一步。
一期一振恐惧着大火,从很久以前开始,从大阪城被燃尽的那一夜开始。
那是他所有梦魇的源头,看着想守护的东西一点点被吞噬,却无能为力,这种恐怖的景象简直比让火苗一寸一寸地烧遍他的身体,还要令他撕心裂肺。
他痛恨自己的恐惧,痛恨自己的无能,在之后很多的日子里,他重复着这样的噩梦,重复着珍爱的东西一再被夺走,却连阻止也做不到。梦境和现实连为一体,他尝便了被抛弃的滋味。
那份恐惧渐渐控制了他的心神,支配了他的感情,他开始变得疯狂,哪怕用最极端的方式,他也不想再次陷入这样的深渊。
“你在害怕吗,一期?”审神者问他,声音听起来格外平静。
“我……”我害怕,害怕火焰,更害怕失去主殿……我,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审神者的眼里有什么轻轻闪烁了一下。他在看到一期一振出现时,其实是有小小的期待的……不,还是算了吧,这份愚蠢还要进行到什么时候呢。
浓烟呛进了肺里,审神者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只能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你走吧……咳咳、离开这里,我不想……不想在地狱里也看到你……”
你要退缩到什么时候?
——有个声音在一期一振的心里质问他。
你要看着主殿死在你面前吗?
你还是像以前那样无能为力吗?
你畏惧的是什么,想守护的是什么,真正的守护又该是怎样的?
你可以想清楚……你可以迈出这一步吗?!
“不!”他吼道,一瞬间冲了进去,断裂的房梁砸在他的肩上,他却全然感觉不到似的。
审神者呆呆地看着冲进火海的一期一振,看着他挡在自己面前,继而身体一轻,他被横抱了起来。
药研赶到的时候,火光已经照亮了半边天,黑色的烟笼罩了附近大片的树林。
“大将……大将……”他连声音都在颤抖,脱口而出的称呼也早不是平日里那个。
当他终于看到一旁的空地上,跪在地上的身影,和他怀里被紧紧抱着的那个人时,才觉得自己像活过来了。
他飞奔过去,却在看到遍体鳞伤的审神者时,止住了脚步。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用这种眼神望向兄长,那是他们尊敬的,一直作为目标崇拜着的人啊。
“别这样抱他,会压到伤口。”他出声提醒,连自己也不禁佩服起这份冷静和克制力。
“对不起,我……”一期一振松开了怀抱,他像是手足无措起来,眼里没有太多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写满了焦急,悔恨和挫败。
“血流得太快了,必须先止血,麻烦一期哥让一下!”药研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看也不看一期一振一眼,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触目惊心的血和深可见骨的伤。他的手在抖,作为医生存在于本丸这么久,他第一次在救治的时候颤抖。
一期一振慌忙退后,目光依然停留在审神者身上。——我做了什么,我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
火势惊动了本丸所有人。
短胁们赶到时眼里满是惊恐,太刀们在看清这一切时几乎抑制不住要拔刀。中立派沉默着,在他们不作为,不管不问的时候,眼前本丸发生的事情正在无声谴责他们。
他们看到审神者身上的血,看到了他右手上狰狞的伤口,看到了他的衣不蔽体和身下白色的污浊,以及他身上明显只属于一个人的过量神气。
——他们的审神者奄奄一息,造成这一切的,是一期一振,也是本丸里每一个人。
“主人??!!”小狐丸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他冲过去,想紧紧将他拥入怀里,然而这一身的血却让他不知该怎么去抱他。
“唰”的一声,他抽出了本体太刀,却被鹤丸从一旁按住。
“你还嫌不够乱吗?”他说着,分明也是压了满腔怒意。
髭切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审神者,表现得倒是十足冷静,甚至带着一贯的笑容。他走到跪在地上的一期一振面前,伸出手,抽了他一耳光,清脆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审神者靠在小狐丸的怀里,药研替他紧急处理了最严重的几处伤口,索性救出来的还算及时,没有添上新的烧伤。他望着夜空,像是感觉不到周遭的一切,面对药研和小狐丸的发问也没有言语,只是不时地咳嗽几声。
“把一期一振关起来。”三日月宗近开口,冷硬而急促的命令完全失了往日平安刀的风雅。
“不。”审神者终于出了声。
“即使当场碎了他——”三日月神色一凛,却看到审神者推开小狐丸时止住了声音。
“主人?您要做什么?”小狐丸诧异地望着他。
审神者似乎用尽全部的力气才勉强站起来,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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