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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亭看陆屿坐在椅子里撑着额角不说话,不忍心看他再留在这里受罪,便走过去想把他从椅子里扶起来。刚搀上陆屿的胳膊,就被对方摆摆手拒绝。
“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是好好的吗?”陆屿见亭亭如临大敌的样子,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陆屿。
亭亭见陆屿真的好端端地起身走到了门口还回望着自己,不免有些惊讶——要放在以往,陆老师说不定早就胃痛、发烧、低血糖,甚至在这种海拔偏高的地方说不定还要晕倒吸氧。见陆屿神色自然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亭亭心里不由得赞叹。
——虽然不知道陆老师和温老师有什么秘密往事,可这温老师难不成真是华佗转世,屿哥竟然只是在温老师的家住了一天就有这么好的精神和气色!
亭亭美滋滋地把陆屿送上保姆车,想到陆屿累了一天,又可以回温老师家被照顾着,心里还隐隐有些兴奋。
第47章 卑微
山语苑。平层别墅灯火通明。
温简之把一杯水放在赵睿面前的茶几上,赵睿却没接,径直站起来观光似的在客厅走了一圈。
“上次来这还和样板间一样,现在倒像是有个家的样子了。”
温简之没说话,坐在赵睿对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没有镜头的时候,那张英俊的脸上是一贯的冷漠无情。
赵睿抬眼看了看温简之,端起水杯却不喝,带着夸张钻石的指甲一下一下轻磕着玻璃杯壁。
“伯父伯母身体不错,拉着我聊了一下午,要不是我说晚上有约,还要留我吃晚饭。简之,你父母真的很关心你,一直在问——”
“睿睿姐。”温简之沉声。
赵睿顿了顿,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了笑,接着说:“嗐!简之你别怪我,电影节就快了,你这一休假就没了影,我也是没办法。你说是要回家陪父母,我还真就信了,可是伯父伯母却说你前天就匆匆忙忙走了。做儿子的,不能让父母这么担心是不是。”
“你越界了。”温简之抬头看着赵睿,莫名让她有些心慌。
明明是温简之错了,她何必心慌!赵睿猛地提高声音。
“温简之,你凭什么教育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
她拿出一贯的气场,准备好好发泄一番近日的不满,没想到温简之却不再如往常一般沉默着接受,而是转移了话锋。
“睿睿姐,我只再问你一遍,七年前的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赵睿听见温简之这样问,只是愣了一秒,随后立刻矢口否认道:“温简之,你有没有良心!七年前、七年前,陆知雨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这些年我为你付出这么多,把你一路捧上天,你还没出息地想着七年前!好,我告诉你,七年前是我让陆知雨离开你的,你满意了吗?”
温简之眼里终于不易察觉地闪动了一瞬。
“你终于承认了,是吗?”
“该承认的是你。”赵睿平复了气息,冷静道:“你七年前就已经猜到是我让陆知雨离开你了,不是吗?你为什么一遍遍逼问我?不就是因为,你不敢承认陆知雨那么轻易地就抛弃了你;你不敢承认,陆知雨选择了前途,没有选择你!你不敢承认,你所谓的爱情就是你的一厢情愿!”
不可否认,赵睿的确有着洞察人痛处的能力和能言善辩的口才。正确、高效,是赵睿唯一的准则,一切违背二者的东西都该被不留情面地剔除。
“赵睿,我们解约吧。”
可遗憾的是,温简之从来不要正确和高效,他只希望能强大。
强大到可以守护住自己想守护的人。
“温简之!你在开什么玩笑?”赵睿不可置信一般站了起来。
“温简之,我为了你,离开了全中国最好的公司。”
“睿睿姐。其实我很早就想说,不要什么都是为了我。我本来不想翻旧账,可是我看你已经忘了哪些是你的自我安慰,哪些才是事实。”
温简之起身面对着赵睿,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看着眼前的人,赵睿才恍然发现,这么多年,她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忙碌着,未曾喘息一口,竟然到了这个时候才又能好好看着自己带了最久、最有天赋、最好的艺人。
七年前第一次见到温简之,对方还只是一个天真青涩、为了爱人努力争取着、忐忑地向自己多要一个机会的青年。到底是什么时候,温简之已经蜕变成了一个带着威压、带着锐气、不总是剑拔弩张,可又无法被左右的男人。
“睿睿姐,先说说你当初为什么要签我。”温简之没有在意赵睿脸上难得的一时空白,继续说道:“你和东家之间的博弈我不想多说,可是当初签下对赌协议的,应该是你。你带的新人跟不上你的野心,成熟一点的艺人已经考虑解约。所以你才着急签下我,而你确实需要感谢你自己,眼光不错,我为你创造的利益远远超过了协议标的。再说说你为什么和东家解约。”
此时的赵睿已经难以维持一贯的体面和高高在上,嘴角扯开一个僵硬的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是因为你有了更大的野心,解约后同我一起成立工作室,你做二股东,就会有更大的话语权。我说得对吗?”
温简之步步紧逼:“睿睿姐,和你解约这件事,只是通知。”
“温简之,你别忘了,你后面还有电影节的活动,没有我,你要怎么办?影帝在国际电影节上出丑,想必你也不——”
“不劳你费心,一个颁奖而已。睿睿姐,看在我们多年合作的份上,我再多讲一句。从你不屑的七年前开始,光荣和辉煌对我来说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往上走。”
赵睿应该感谢自己和温简之确实有着些默契。她几乎是立刻便理解了,温简之说的“往上走”——原来他一直都在为摆脱自己做着努力。温简之要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让任何人都不能再毁灭他心爱的东西。
赵睿看着温简之,恍然发现这些年她忽略了太多。如果不是今天,她都快忘了,七年前,温简之浑身湿透,丢了魂似的从外面回来,而后倒头睡了整整一天,被她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浑浑噩噩,衣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她知道,应该是陆知雨实现了约定。
后来温简之便落下了严重的头痛的毛病,精神和情绪紧张、工作劳累,或是下雨天气就会发作,整夜整夜地失眠。开始的两年最是难熬,那时候温简之还处在事业上升期,几乎是全年进组。饶是冷心冷情如赵睿,也觉得温简之像是碎了的瓷器:空空内里,华美却锋利。
可是在她没有注意的角落,被打碎的温简之不仅一点点将自己重新组拼起来,还变得无法企及、无法被左右。
她喜欢温简之的野心,也一直以为自己算是温简之的战友。可是今天她不得不接受,温简之在和她工作的第一天,就已经规划好了她的结局。
“温简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结果,才成为我们的今天。所以我不觉得我有错。是你非要再和陆知雨纠缠一起,我利用他是事实,他抛弃你也是事实,好自为之吧。”
赵睿冷冷回应。
她不允许自己失败,温简之一定不是她事业的全部,而温简之没有她才会一败涂地。
温简之没再回答,寂静的屋子里传来“滴滴”几声响。他闻声径直错过赵睿,走进厨房。
赵睿回头,看见温简之站在厨房岛台的窗边,打开电饭煲的盖子,微微弯腰,应该是在尝味道。
*
赵睿坐在车里的时候,难得地放任自己的大脑空白宕机。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温简之决定的事,没人能阻止,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很快就会结束。
一辆SUV朝相反的方向驶来,虽然那车窗上贴着墨色的防窥膜,赵睿仍然思有所感地扭头多看了几眼,看着那辆车驶入了山语苑。
枪灰色的SUV如同一只沉默的野兽停在山语苑门前的路上,等待一个白净瘦高的青年从上面妥帖走下后,又滑入浓重的夜色中消失。
已经快凌晨一点,别墅客厅仍然灯火通明,陆屿有些意外——他以为这个时间温简之已经睡了。
陆屿敲了敲门,没有人开,试探着推了一下,竟然没有上锁。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路过客厅的时候却看见沙发靠背上漆黑的发旋。
温简之在这里睡着了吗?
陆屿并不相信,或者说不敢自恋地去想温简之一直在等他。
像是被一根线牵引着,陆屿绕过沙发来到温简之的身前,轻轻地蹲下身子看着闭着眼睛仰面睡着的人。
“咕——”
安静的室内响起一声突兀的响,陆屿立刻脸红到耳朵根。
他几乎一天没吃东西的胃终于开始抗议。
“厨房里做了鱼汤,自己去盛。”沙发上闭着眼睛的人突然开口,陆屿“唰”地一下站起来,却一时间头晕眼花,眼看着就要摔倒。
温简之反应很快地站起来揽住陆屿的腰,看着怀里陆屿有些泛白的脸色,皱眉道:“先坐会。”
温简之扶着陆屿坐下,自己又去厨房盛熬了大半天的鱼汤。
鱼汤炖得奶白,肉质鲜嫩,很清淡,可应该是放了些姜,只消一口下肚胃里便开始暖起来。
一碗鱼汤见底,陆屿的脸色逐渐好看了些。
“我再去盛。”温简之端着碗又要起身。
“我饱了。”陆屿有了精神,忙伸出手按住温简之,微圆的杏核眼很认真地看着对方,闪烁着细碎的光。
温简之低头看了看陆屿的手,那只手像是一株洁白的植物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湿冷柔软。
感受到温简之的视线陆屿忙缩回手,解释道:“太晚了,不该这样麻烦你。”
温简之两肘撑着膝盖捏了捏眉心,随后拿着空碗站了起来,陆屿顺着他起身的动作也仰起头去看,见温简之眉间一道深深的竖痕。
“温简之,你今天不开心吗?”
温简之沉默良久,他不知道怎样看待他和陆屿现在的关系。赵睿的话还是刺痛了他,毕竟陆知雨当年确实选择了更光明的前途,而不是自己。
可是他又能怎样?质问陆屿的爱吗?
他和陆屿之间好像失去了旧事重提的场合和时机,只能作普通同事相处。
他好像被困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所有人都在一如往常地生活,甚至陆屿也是被迫才待在自己身边,只有自己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转圈。
“今天工作怎么样。”
温简之不敢看陆屿的眼睛。
明明先不爱的是陆屿,可被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看着的时候,他却没办法控诉自己的委屈,只能卑微地坐回陆屿身边。
“嗯……很开心。”陆屿轻轻回应道。
很奇妙的,即便是如此委屈、卑微地坐在陆屿的身边,脑中风暴一般的头痛却能渐渐平息。
第48章 飘摇
“很开心,温简之。”
陆屿这样说的时候,温简之看到他眼睛里闪动着细碎的光。原来让陆屿开心是如此简单,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于又有了灵动和期许。
“明天要拍什么?”温简之忍不住顺着陆屿的话问道。
“是男主角卧底之后和从前的师兄重逢的戏。”陆屿拿出剧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用各种颜色的笔标注着,感受到温简之的视线,又很坦然地解释:“我比较笨,所以需要多做一些功课。”
温简之拿过剧本读了一会,指着陆屿在一场戏旁边的标注道:“这里陈舟的情绪似乎要更复杂一些。他和徐也三四年没见,再见面就是在抓捕现场了,陈舟的情绪里应该不仅仅有羞愧。”
“可是做一名好警察是陈舟和徐也的约定,现在的陈舟已经成了du枭的手下,见到作为警察的徐也,应该很羞愧,不是吗?剧本里也提示了,陈舟看见徐也的第一反应是背过身去,假装找东西……”
“这要看陈舟是怎样的人了。我看你最前面写的人物小传里提到,陈舟‘像封着一团火焰的坚冰’如果真是这样,即使他的第一反应是羞愧,那么转过身来的时候,应当已经变得从容镇静,因为——”
“因为这就是他的使命,他要扮演好du枭的手下,他要坚定地和徐也对立,才能为徐也的抓捕创造更多的机会……”
温简之笑着点了点头,陆屿的眼神又亮了几分,抱着剧本靠在一边细细揣摩起来。
*
深夜里,温简之躺在床上仍然没有睡意。他已经习惯了不对自己的睡眠质量抱有任何期待,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
认真的陆屿太过闪耀,他突然想看看工作时的陆屿是什么样的。
一墙之隔的卧室,陆屿也没有睡。
神态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同时也是最容易被忽略、最难用技巧达到的部分。因此他刻意减少睡眠的时间,来最大限度地贴合陈舟的人物形象。
因此凌晨五点到七点才是陆屿的睡眠时间,这样的作息从到内蒙古开始,已经维持了将近半个月。
今晚温简之对于陈舟的见解让他很有启发,心里涌动着一股奇异的兴奋感,温简之帮他找到了陈舟这个人物更加丰满的立面,陆屿迫不及待地要将其实现。
陆屿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伶仃细瘦的人。
因为长期卧底du窝,头发已经有些长了,狼尾发梢胡乱地搭在耳畔和后颈,杏核眼微微下压、眼下泛着些不健康的青黑。在这个夜里,陆屿又变成了陈舟。
再见徐也的时候,陈舟不该仅仅只有羞愧。
他该在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就收拾好情绪,再转过身来的时候,他需要让自己变成真正的坏人,这样才能打消徐也的疑虑、扫除徐也的恻隐。在任务必要的时候,徐也才能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自己。
陆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抬手,食指和中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啪。”
他轻轻龛动嘴唇,这该是陈舟的结局。
*
“陈舟,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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