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待的时间越久,越会分不清现实。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知道此刻的种种不过是幻境编织的陷阱,甚至能察觉到对方枕下藏着的随时能刺穿他心口的银簪。
可那又如何?
他心甘情愿。
“交杯酒饮尽,从此生死与共。”谢裕兴轻声念着,指尖抚过金杯边缘,忽然抬眸一笑,“沧溟,你可认?”
烛火幽燃,时间仿佛停在这一刻。
“我认。”他好像不受控制般的说出这句话,声音沙哑的可怕。明知是饮鸩止渴,却甘之如饴。
“可是,你好像不高兴?”谢裕兴抚摸面前人的脸庞,温声询问。
谢沧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附身,额头抵住怀中人的头顶,嗓音沙哑:“裕兴,你想杀我吗?”
谢裕兴的睫毛颤了颤,眼底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夫君何出此言?我怎会舍得杀你?”,但背对着谢沧溟的手却悄悄探去枕下。
谢沧溟敏锐察觉到,可他只是装作不知情,反而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如果这是对方想要的,他愿意给。
“若你是真的该多好......”
谢裕兴取簪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轻声叹息:“你怎知......我不是真的?”
谢沧溟微微抬起头,认真打量着这人,后又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是真的啊......真好。”
爱意随风起,不知何时动心,却早已情根深种。等再发现时,早就无法逃离。
谢沧溟将脸埋进谢裕兴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冷香。他感觉到谢裕兴的手终于从枕下抽出,那支冰冷的银簪轻轻抵在了他的身后。
“你明明知道的......”谢沧溟闭上眼睛,声音闷在嫁衣繁复的绣纹里,“知道我已经看穿了这个幻境”
谢裕兴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的后颈,持簪的手却开始微微发抖。
“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一睁眼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却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不就是杀掉新郎官吗?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在未看到对方时,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揭盖头的偏偏是他?
只要自己将对方杀掉,簪子轻轻那么一插......就好了,这不过就只是一个蛊惑人心的幻境而已。
可笑的是自己竟然鬼使神差的顺从幻境的安排,甚至叫他一声......‘夫君’,他想着,就这一次,就放纵这一次,等会喝完合卺酒定然杀掉他。
可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让他知道谢沧溟不是幻境生成的...
谢裕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银簪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他本该毫不犹豫地刺下去的,只要杀掉新郎官就能离开。可当盖头掀起,看到谢沧溟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时,整个人就好像已经沉溺进去。
“因为我怕...”谢沧溟抬起头,眼中是谢裕兴从未见过的脆弱,“即便知道这是幻境,但我还是怕,怕伤了你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赌不起,幸好,他赌对了。
谢裕兴手一抖,簪尖刺破喜服,可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下一步。“为何不躲?”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几分颤抖。
谢沧溟低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谢裕兴的锁骨,蹭了蹭爱人柔顺的发丝:“因为是你啊......”
“你知道的,我只会保护你。”
“可你知道破阵的要素是什么吗?”谢裕兴颤抖着声线,拿着簪子的手缓缓放下,或许呢?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出去呢?比如暴力?
谢沧溟一眼就看出来对方所想,毕竟自己还是了解自己的,只是宠溺一笑:“没用的,暴力破除会伤害到你。”
只有这一个理由便足矣。
“而且只需要杀掉一个我而已,对你来说很简单的。”
“时间差不多了,你不能久待。”
谢裕兴的手腕被谢沧溟温热的手掌包裹着,银簪被缓缓引向对方心口。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簪尖在谢沧溟心口上方不断颤动,怎么都刺不下去。
“你看,你舍不得。”谢沧溟轻笑,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一场美梦。他带着谢裕兴的手,将簪尖轻轻抵在自己心口,轻声哄着,眼中盛满温柔,“我教你。”
谢裕兴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痉挛般想要抽回,却被谢沧溟牢牢按住。
“别怕。”他轻声哄着,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你看,一点都不疼。”
他能感觉到簪尖刺破衣料,触及皮肤的微痛,却笑得愈发温柔。
“住手...”谢裕兴突然挣扎起来,想要抽回手,“我不要这样破阵!”
谢沧溟却握得更紧,簪子又深入几分,只差几毫心口便会被刺穿。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嘴角却依然挂着笑:“你是在担心我吗?我很开心。”
“我才没有!我最讨厌你了!”谢裕兴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疯子.......”
“讨厌啊,讨厌就讨厌吧。”谢沧溟用另一只手擦去他的泪水,果然是预料之中的答案啊,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盛满笑意。
“哭什么?相信我,我定会活着。”
“你就当这就是一场梦,而我只是梦里的一个幻影,睡醒就会忘了。”嗓音柔和的安抚面前人,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如果忽略他越发苍白的脸色。
“忘记?谢沧溟!你真不知道你进幻境的是真身吗?!”谢裕兴控制不住的控诉道,可再看到对方的笑容后又不忍心再骂道。
“可这梦太疼了......”谢裕兴手抖得厉害,可那人偏又握的很紧,只好颤抖着声音问着:“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幻境生成的谢裕兴,你还会这样吗?”
谢沧溟闻言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他松开钳制谢裕兴的手,任由银簪‘叮当’一声落在地上。转而轻轻捧起他的脸庞,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无论是幻境还是现实.......”谢沧溟眼睛描摹着谢裕兴的眉眼,似乎怎么也看不够,轻声道:“只要是你,我都舍不得让你疼。”
他想,他估计这辈子的温柔都要用在这人身上了。
而谢裕兴在第一时间就想止住他的伤口,却发现越止越多,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发愣。
“况且......这幻境怎么可能只是让你杀掉新郎官这么简单.....”此时他只感觉身体无力,每说一个字,唇边就溢出一丝鲜血,就连呼吸都是一种痛苦,整个人几乎完全倚在谢裕兴怀里。
原来,自己伤自己也能感到痛啊......
“它是要......杀掉你爱的人......亦或者爱你的人。”
“很残忍......不是吗?”
谢裕兴浑身发抖,依旧死死按住他心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流失,在这幻境内灵力如何也使不出来,他们此刻就如同普通人般。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身着嫁衣的少年无助的抱着这人。
“你......你早就知道......”谢裕兴的声音支离破碎,抱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你不该这样,不该心软。”
“是啊......”谢沧溟靠在他肩头,气息微弱,却还固执的带着笑意,“可我舍不得啊......”
一口鲜血突然涌上喉间,被他生生咽下,嘴角还是溢出一丝猩红。
也不知对方能不能听见,只是自言自语道:
“舍不得让你受伤......”
“也舍不得让你手上沾血......更何况......是我的血......”所以,就由我来吧。
他垂眸看着谢裕兴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此刻上面却全是他的血液,忍不住轻轻覆上那双手,声音很轻却带着歉意。
“对不起......弄脏你的手了......”
第94章 只愿君长记笑时容
谢沧溟的指尖轻轻描摹着谢裕兴染血的手指,每一处骨节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鲜血在他们相触的皮肤间黏连成丝,像月老错牵的红线。
他应该干干净净的......
这般想着,便用最后的力气扯下自己一片衣角,想为谢裕兴擦拭血迹,可布料早已被血浸透,反倒越擦越脏。
这个认知让他眼中的光又黯了几分,早知道那时应该远离他的,这样对方就不会脏了.......可内心的私欲却又让他舍不得离开。
谢裕兴抓住他徒劳无功的手,十指相扣的瞬间,鲜血从他们交握的指缝中渗出,滴落在嫁衣上绣着的并蒂莲上。
“脏就脏了。”谢裕兴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谢沧溟只是静静依靠在他怀中,闭着眼睛慢慢倾听。
“像一个普通人......”谢裕兴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指尖轻轻拂过谢沧溟颤抖的睫毛,“狼狈地等死。”
他们现在可不就是普通人吗?仅仅只有身体强度比普通人更强一点的区别罢了。
谢沧溟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轻语道:“是吗......那一定很难看吧......”
谢裕兴突然将他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是啊。”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温柔,“难看死了......”
这一刻,他们就好像是真正的夫妻一样,互相依靠而眠。
谢沧溟在他怀里轻轻笑了,笑声牵动伤口,又咳出一口血来。他望着帐顶摇曳的红纱,忽然觉得这场面荒诞又美好。
“难看你还抱那么紧......”谢沧溟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嘴角却止不住地溢出鲜血。他感觉到谢裕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勒得他伤口生疼,却莫名安心。
“闭嘴。”谢裕兴的声音闷在他发间,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还有闲心拿我开玩笑。”
喜房的梁木开始崩塌,红帐化作飞灰,那些喜庆的‘囍’字一个接一个剥落。
这意味着幻境正在崩解。
可这也意味着他们要快速抉择生死,否则便要跟随幻境一同消散。
谢沧溟望着四周逐渐崩塌的景象,突然轻笑出声:“看来,我们的洞房花烛夜要提前结束了......”
谢裕兴的手突然掐住谢沧溟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注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执拗的疯狂。
“你以为这样很感人?”谢裕兴的声音嘶哑得可怕,“自我牺牲的戏码演给谁看?”
谢沧溟被掐得生疼,却低低地笑了:“演给你看啊......”鲜血从唇角滑落,“我这一生......就只会演给你一个人看......”
“你!”
梁木轰然砸落在他们身旁,激起漫天尘埃。
谢沧溟忽然抬手遮住谢裕兴的双眼,掌心传来睫毛颤抖的触感。他轻轻叹息,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一场美梦:“别看......”
谢沧溟凝视着这张刻进骨血里的面容,眼中盛满不舍与眷恋。
“记住我笑着的样子就好......”他弯起染血的嘴角,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
最后一眼,他凝视掌下这张刻进心间的容颜。而后缓缓低头,隔着自己染血的手掌,在那双眼睛的位置落下一个虔诚的轻吻。
没有犹豫,他抓起落在锦被上的银簪。簪尖寒光闪过,直刺心口。
“噗呲——”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谢沧溟闷哼一声,却还固执地捂着爱人的眼睛。谢裕兴颤抖着抓住谢沧溟的手臂,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离开的最后一刻,谢沧溟终于放开谢裕兴,转而擦拭对方眼角的泪水。
“别哭......”他的声音已经弱不可闻,却还带着笑意,“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忘了.....”
谢裕兴死死攥住他染血的衣袖,指尖发白。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幻境最终崩塌,幻境里的一切开始消散,谢裕兴眼睁睁的看着谢沧溟的身影消失。谢沧溟最后留给他的,确实是一个笑容,温柔得仿佛春日的桃花,正在他眼前片片凋零。
幻境破,幻境里的一切也将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只愿君长记笑时容。
远在不同时间线,闭眼躺在棺内的少年睫毛轻颤,眼角无意识滑过一丝泪花,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角。
“咳咳咳.....”从幻境内出来,谢沧溟便捂住嘴巴狂咳嗽,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溢出,心口伴随着咳嗽,一阵剧烈疼痛袭来。
他踉跄着往前走几步,直到走到墓碑旁坐下,才闭眼调整呼吸。
试图缓和心口处的疼痛。
沈砚修一睁眼就看到这一幕,急忙去对方那里看看情况:“谢沧溟!幻境内发生什么了?!”
他在幻境内根本就进不去那所房间,只能在外面找找线索,结果找着找着就发现幻境开始崩了,他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被幻境崩坏后的能量波及到一点。
别看只是幻境,但在里面受到的伤确是实打实的,即便出来了受到的伤也依旧存在。
外伤或许看不见,但造成的内伤却不会因外伤不见而自动痊愈啊。况且这幻境还不是平常那些幻境!
因为他发现自己对于幻境的记忆开始模糊了,除了醒来的那一刻好像还能记得?
“没什么。”青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平常那般模样。
至于幻境内的一切,只当是一场美梦吧,自己记得就好。
沈砚修一把扣住谢沧溟的手腕,三指搭在他脉门上,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经脉逆行,心脉受损,那幻境内究竟有什么东西才让你受如此重的伤。”
他还想问什么,但谢沧溟已经抽回了手,只是随意地擦了擦唇边又溢出的血迹,轻描淡写道:“死不了。”
话说,统子呢?
他环顾一周,终于在那边的狐狸石像的爪子上看到昏迷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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