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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而收剑而立,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在他脚边铺成一层浅绯色的雪。他微微仰头,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已拔高不少,欧碧色的衣袂被春风轻轻掀起,衬得他如新竹般清瘦挺拔。
“进步不小。”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空镜没有回头,只是手腕一翻,青木剑斜斜指向身后某处。
“铮!”
一枚铜钱被他剑尖挑住,在晨光中微微发颤。
廊檐下,青年依旧倚着朱漆柱子,指间还转着剩下的六枚铜钱,肩膀上不变的白色身影。
【裕兴,时间不多了,任务完成度95%】
‘我知道了。’
“今日考什么?”小少年终于开口,嗓音还带着些许稚气,“破阵?辨虚实?还是考察内心明镜?亦或者——”
“喝茶。”
空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今日怎如此轻松,哥哥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茶桌边。
青年斜倚在茶桌旁,指尖轻轻拨弄着白瓷茶盏。
盏中茶汤清透,一片浅粉花瓣正浮在中央,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打转。他抬眸,对站在一旁的小少年笑了笑:
“是你最喜欢的。”
空镜站在满树繁花下,忽有风过,簌簌落花如雪,有几瓣掠过他欧碧色的袖口。
漫天花雨倾落,那人含笑说“喝茶”。
“好。”
第99章 何为离别
不知不觉,谢裕兴已经陪了他七年。
教会了他剑法,阵法,制符......沈砚修之前所赠的一些宝器药物也尽数用于培养对方。
任务完成度99%。
在这七年内,信塔出现,新修炼体系也随之出现,第一宗——天华宗也出现在人们面前。
不过让谢裕兴诧异的是,在人们口中,率先迈入新修炼体系的人并不是沈砚修,而是一名叫顾尤铮的修士。
后来得知,沈砚修早已迈入修行,只是他心有执念,大仇未报,便将这事放在后头。
后来,他成功了,却也差点搭上自己的命。濒死之际,被一修士所救。
而在交谈过程中,他听出了这人心有大义,也听出对方对此无能为力。
冤有头,债有主,他手中沾满了鲜血,他不是良善之辈,但人性尚且存在。
便找个时机恰好让对方看见,在对方终于开口询问时又恰好说漏嘴,将方法告诉了那人。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他心有苍生,由他来正好。事实证明,他确实做的很好。”他那日过来讨了一杯酒,说道。
“我心小,容不下苍生,只能容下我在乎的人与事。”
后又得知,他拒绝了他师父的打算,他拒绝继承停云山庄。不论过程,单论结局,这庄主最终还是由楚停云当上了。
“别怎么看我,我可从来都不想当那什么庄主。
要不是楚停云总是昏迷,师父又拿他自己老了说事,那些累死人的事务就不可能到我手里!”
看得出来,确实很累了。
“不过现在好了,无事一身轻,该怎么逍遥怎么来。”
“哎,小屁孩你抢我酒干什么!你喝那边的果酒去!”
............
又一年春至,院内槐树抽了新枝,十四岁的少年收剑入鞘,带起几片花瓣。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忽听墙外小贩吆喝声混着笙箫飘进来:
“东市灯节,今夜点千盏琉璃灯咧!”
空镜眼睛咻的一亮,忙进屋去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哥哥!”
“嗯。”
“灯节......”
“嗯?”
“去看嘛?”
“可以。”
谈话如此之迅速,上一秒说完,下一秒就已经决定好了。
不过说到看灯......
谢裕兴一脸凝重的看着空镜,搞得空镜都开始紧张了,以为哥哥要说什么大事。
“如果你以后要去某个地方,若那地方会有这种带有节目观赏的日子,一定一定要提前去租房子!”
这是他差点露宿街头得到的教训!
空镜虽不解,但还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懂了,哥哥的意思是以后走到哪就要买到哪。
“懂了吗?”
“懂了!”
谢裕兴看对方一脸我很懂的表情,这是真懂了吧?希望是真懂。
暮色正一寸寸漫过青砖地。
空镜早早就收拾好,看到哥哥出来的第一瞬间便将他拉走,声音压着雀跃:“快快,我们去找个好位置!”
谢裕兴被猝不及防拉走,看到桌上的小狐狸,手一伸——
然后抓住了狐狸的前肢,小狐狸就这么的被自己抓着走了......
【嗷!】
‘抱一丝’
【宿主!你是不是故意的!】
小狐狸语气怀疑,小狐狸开始炸毛。
谢裕兴:......我说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没有!绝对没有!你相信我!’
系统怀疑,但看到宿主诚恳的表情,好吧。
【行吧,相信你了。】
空镜兴致冲冲的往东市那边去。
东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远远望去,整条长街像是流淌着一条璀璨的星河。空镜拉着谢裕兴的袖子,脚步轻快,眼睛里映着远处的光,亮晶晶的。
谢裕兴被他拽着走,手里还拎着那只生无可恋的小狐狸。系统一只爪子被抓着,其余三爪悬空,尾巴垂着,一脸麻木。
【宿主,你这样拎着我,我很没面子。】
‘哦,拎顺手了,一时给忘记了。’谢裕兴面不改色,顺手将小狐狸放到自己肩膀上。
【......】
空镜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他的注意力全被街上的热闹吸引住。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糖炒栗子的甜香……
“哥哥,那边有猜灯谜的!”他指着不远处挂满花灯的棚子,语气兴奋。
谢裕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想去试试?”
空镜用力点头。
“那去吧。”
一通玩闹后,两人位于一处视野绝佳的茶馆,等待琉璃灯起。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但见长街两侧的琉璃灯依次亮起,升起,万千光华如坠梦境。
空镜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灯火,一时忘了呼吸。
夜风拂过,带着灯火的暖意和远处的笙歌。
小狐狸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趴在宿主肩上。这一刻,时光仿佛被拉的很长,长的能让人忘记所有纷扰。
“哥哥。”空镜突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明年还一起来看吗?”
谢裕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想来就来。”
咦,没小时候好摸了。
“那我到时要放灯!”
“好。”
小少年顿时笑开了花,转头继续望向夜空。谢裕兴顺着目光看去,琉璃灯依旧在升起。
明年的灯会,或许会更美?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人群渐渐稀疏。少年意犹未尽,可正是这样,才更会期待明年的到来。
有时候,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就比如现在......
【裕兴,咱们或许等不到明年的灯会了】
?
“你好好说,这话说的好像我要死了一样。”谢裕兴躺在床上,无语道。
【就是说我们等会就要离开了。】
“最后1%完成了?”
【没有】
“那这次怎么可以走了?”
系统认真解释道:【人一生固有生死离别,这最后1%便是教会他离别。】
【而且我们待的时间够久了,就算现在不走,时间一到这几天还是会被强制离开,你想来个大消活人吗?】
【而且,宿主你难道不想你本体吗?】
垂死病中惊坐起,系统在线诱惑他。
“那我留封信吧,好歹也是自己带大的。”
[阿空:
见字如晤。
兄有要事远行,归期未定。
但训练不可荒废,每日需练足两个时辰。若偷懒——]
写到此处,他笔锋一顿,忽然想起那个天不亮便起床练剑的小孩,近十年的时间,当初那个练木剑都握不稳的孩子,如今已能一剑挑落满树繁花。
[若偷懒,回来罚你抄二百遍《清镜经》。]
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句:[若未归,不必寻。生死离别,乃是常态。]
谢裕兴看了看,用术法将其吹干,随后用镇纸压好。
‘走吧。’
最后一课,便教你何为离别吧。
叮,任务完成。
窗外槐花正落,有一瓣飘进来,恰落在“生死离别”四字上。然而屋内早已无人将它拂开。
......
空镜愣愣的看着手中这封信,心里带着一丝希望,哥哥只是去办事,很快就会回来的.......
春日的信笺被放在箱子里。夏蝉鸣叫时,空镜在剑穗上系了枚铜铃。
秋风扫过庭院,他习惯性地多沏了盏茶。等到初雪落满肩头,少年终于学会独自扫净石阶上的积雪。
待到第二年,他发现以往期待的灯节也没有那么吸引他了。
灯市如昼的夜晚,空镜站在远处石桥边。河面上漂着莲花灯,将他的倒影切成粼粼的碎片。
卖糖人的老伯第三次经过时,忍不住提醒:“小公子,再不去主街,耍龙灯的队伍可要散啦。”
他摇摇头,发带末端缀着的银铃跟着轻响。
“谢谢伯伯提醒,但我不去了。”
最后看了那一眼与他格格不入的喧闹集市,转身离开了此处。
你骗我,哥哥,你失诺了。
第100章 戏里戏外,原是戏中人
再次看到棺材内的本体,他出神般的想着,过了多久呢?好像过了好久。
裕兴?
裕兴?
宿主!
谢裕兴回过神来,发现统子正在叫他。
“怎么了?”
【叫你好几遍都不回话,出神想什么呢?】
“没什么,有什么事吗?”
【你忘了?我们收集的那些纯粹的能量,现在用吗?】
“用!”他还想知道这个效果如何呢。
谢裕兴小心的将本体从棺材内抱到床上,便让统子开始传送能量。
床上的少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脸上渐渐透出淡淡的血色,嘴唇变得水润饱满,泛着健康的粉,头发好像也更加柔顺了?铺散在枕间,在烛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青年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拂过少年渐渐温热起来的脸庞。
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蝶翼般的阴影,随着能量注入正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那双令他魂牵梦绕的眼睛。
【裕兴,很顺利,本体蕴养度进展成功突破50%!】
!!
这不意外是谢裕兴自此以来听过最令人激动的消息了!
系统也很意外,没想到只是这次的能量便让宿主的本体蕴养度跨越如此之大。看来,它还是低估了这股能量。
之前也不是没有进展,但很少,就像是一滴水流入沙漠那样,只有滴入的那刻才有变化。
青年放下紧握少年的手,看向半空中的进展度,65%。
他出神般的想着,到100%后会怎样?
到那时,他或许不再需要完成天道的奇葩爱好,也不再需要马甲去收集能量。那马甲呢?马甲会被销毁吗?
他已经完成任务了,可以......哦,可以回家,家?
谢裕兴眼底闪过迷茫,来到这世界太久了,他差点忘记自己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了。
他是要完成任务回家的,是要成功回到本体的,一切行动都按照自己的目标前进,很成功,也很完美,却没想到途中出现了意外。
一个始料不及的意外。
那个本来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造出来的角色,本该是提线木偶的‘角色,却挣脱了他的掌控,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情感,变得有血有肉。
不知不觉间,他由操控者变为沉沦者,沉溺在自己编织的梦里,再也分不清戏里戏外。
他本该是这场戏的导演,却最终成了戏中人。
起初只是作戏,为了剧本,为了任务而扮演,宿敌嘛?多好的剧本。谁来不夸一句演的好?就算天道来了也得说一句好!
可演着演着,谎言竟成了真心。
他爱上了从自己灵魂中分裂出去的另一面,他亲手捏造的角色。
青年的手指轻轻抚过少年沉睡的眉眼,指尖下的肌肤温热柔软,是真实的。他忽然低笑了一声,嗓音沙哑:
“真是疯了......”
他该是最清醒的那个,该是操控全局的执棋者,可偏偏,他成了最疯的那个。
他操控着一切,亲手设计的剧本,精心设计的对白,甚至每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
宿敌应该要恨他,他便让他恨。
应该要杀他,便让他杀。
他设计了一切,可唯独没算到......
自己会在这场戏里沦陷。
相同的灵魂,不同的经历,甚至还是他亲手赋予的经历,是他亲手写下的命运,却也造就了对方截然不同的性格。
温柔又克制,隐忍又执着,明明是他亲手创造的角色,却反过来让他沦陷。
多么荒谬,又多么理所当然。
从灵魂到骨血,从过去到未来,他们本就该是一体的。
谢裕兴曾认为,这种戏演到最后,无非两种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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