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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此处已变成个杀气腾腾的修罗场,金鼓齐鸣的振动下,李清淮隐约感知到怀里有人。怀中人竭力颤动了几下,却因伤势过重醒不过来。
她伸.出手,安抚地顺着她蓬松的青丝,一路从脊背处滑到腰间。
鼻尖的味道清新,和清晨的雨露很像,又莫名带了些很淡的脂粉气。
按理说,单在山间奔波,是不可能有这种气味。
可李清淮到底是嗅到了,她自己也很清楚,这大致是种幻觉。
幼时喜闻母后身上的脂粉,就算母后素面朝天,吃斋祈福多日还是能闻到那种味道。
可旁的人一盖察觉不出。
那是种温暖的甜香,和笙歌曼舞厅堂里的感觉很像,想让人永远沉睡在这不会醒的红颜梦中。
但对方身上却是凉的,于是甜香便只剩下了脂粉味。
替这人拢了拢乱发后,便让狐半仙把自己扶起来。
“轮回,升仙路,畜牲道,于我而言都一样,”李清淮无所谓道,彻底忽视幻觉中,那人阴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功过都是旁人评说的,做什么还得自己定。”
声音轻柔,话音未了,便有人想来杀她。
什么殿下不殿下的,这些人是一概不知,先前那番对话,也没多少人听明白。
皇城的人自然都在紫.禁城呆着,哪里会跑到这荒山野岭杀他们,不合逻辑也没可能。
于是有人冒着大不敬的名头,打算擒贼先擒王。
李清淮背后靠着木桩,脚下一蹬借助冲力才侧身躲过。
来人力用得过大,刀刃直接深.入木头。要把刀扯下来时,需多花了些劲道。
李清淮没啥良心地重新把苏无霜揪过来,推到那不知死活的人身上。既是队友,他不好下手,被撞了一个踉跄。
就这一两秒的功夫,却被那似妖怪的玩意横翻过来,划破了喉咙。
苏无霜不轻不重的摔在地上,本就在来古庙前受过内伤。再遭冲击,怕是五脏六腑都要颤一颤。
李清淮倒懒得去扶她,又往旁走了两步好离她远些。
主对民的交情在两人间等于灰,此次亲来不止为陆风眠,更为多年前的瘟疫案,和近期再度猖狂的贩毒。密报称宋家二少爷宋玄烨,受四皇子嘱托来骆山寻找地下暗道。
地下暗道乃代代皇帝才能知道的去处。
虽说幼时父皇就带李清淮和另一位皇子去过,但那位早已夭折,与她没有威胁。
而如今竟有人,胆敢越过皇命寻找暗道。
在她记忆里,下面是个大型祭场,要靠特定的玄石才能打开洞门。
不过四皇子没有派死士来,反倒是让宋玄烨替他探路,无非是想测试自己的反应。
他大约一要试李清淮势力能不能打探到消息,二要试她会做何反应,三便要试宋家对他的忠心。
宋玄烨既是应了旁人的请,宋家其余人又没明确表示站在她这边,那往日听到的表忠心便不作数了。
如今再见,不是盟友便是仇敌。
母妃祭日皇上特许自己私下去守皇陵,宫里的人怕是还以为她在清东陵。皇族埋葬的地方无人敢闯,但耽搁一个月已是极限,倘若生了变故,承担此责任的也只会是暗度陈仓的自己。
“姜南,先绑了她。”李清淮冷撇去。
麻绳如皮鞭,很辣一摔宛若有生命般,缠绕上苏无霜的腰肢。再使劲往回一扯,她整个人四肢便也被捆了进去。
火把接二连三的亮起,反贼已清理干净。
李清淮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幽幽开口道:“这局不是我设的。人也不是我害成这样的。”
陆风眠皱眉,她指了指旁边趴伏在地上的妖怪,示意是此非彼。
“等我知道时,她就已经这样了。都知道上天赐福于我。就如当年宫变,大能来宫中除妖,原本我是无力抵御那些鬼怪的。”
“但他们似乎并不敢杀我。”
“我想这只不靠近我的原因也是解释的通的,不过她还有些灵智,这几日我便托'人'与她做了个交易。她被搞成这副模样,怕是不能善终入轮回了,但度化一只妖鬼于我来说不算难事。”
李清淮故作悲凄笑道:
“可悲可叹。”
这段话没多少人听见,虽然其中缘由不外乎两人离得近,在混乱中自带安定。
场面太混乱,混乱得旁人无心去听她们对话,混乱得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你们这些疯子,早晚有一天你们会遭报应,早死早超生,早投胎。活着跟滩烂泥似的……唔……”
李清淮扶着陆风眠坐下,她刚才跟人打架,一个不小心滑倒,只得用双手攥刀尖。现在双手鲜血淋漓,好不渗人。
人刚坐在草垫上,鞋就被拽下来了。
陆风眠满脸震惊,不明白这人抢自己鞋干嘛,就看到布鞋已折成两半,塞进了苏无霜嘴里。
第二十七章
苏无霜咒骂半天, 也没悟出个所以然。堵住了嘴声音总是含糊的,却依旧挣.扎不肯罢休。
可李清淮压根没理她,蹲下来攥紧陆风眠手腕, 把她双手摁在一处, 以防这人做出其他举动。
“她没中邪,放心吧。”
其实李清淮本来就没劲, 攥人就更没力气了,但对方没有挣.扎, 可谓是没让她出一点力, 老老实实任凭摆布。
这当然离不开自己恢复的身份,但也不耽误她高兴。
“有谁知道十多年前冀州发生的,妇女拐骗案, 王家怀着孕的二房到驼梁山附近探亲,结果一去不归。”
“那位失踪的女子叫宋喆。”
陆风眠四下张望,除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外,她并没看到其他奇怪的东西。怪物已经离开了,她自然听不懂两人的对话, 自知漏了线索, 只得耐心等待。
有个侍卫很识相,颠颠跑到她身边, 低声耳语。
苏无霜与宋喆原本一家,但亲生父亲吸食大烟败坏完家底后,母亲抗不住毒打逃走了,两人分别被不同人家领养改姓。
姐姐宋喆生得好看高嫁进了郡里做妾,第一胎是个男孩可天生蠢笨。怀二胎时去柏林禅寺算了卦, 主持说怀着的也是个小子,但脉象不稳吉星暗沉, 恐有劫难。
解煞之法便是要孕期回故里小住。
“所以?”陆风眠七窍通了六窍。
“结果那算命的其实是个妖道,欲谋财害命。”陆风眠连忙接道。
但赶来告知情况的侍卫,只是摇摇头,“是谁害的暂时还没查清,但此人手段讲究。”
“能让宋喆死前略察觉出怪异,却揪不出具体哪里不对,整日疑神疑鬼胡言乱语。导致后来身死,众人都以为她是被洞神抢回去当了新娘。”
“一场冥婚把宋喆尸首抬入峡谷,夫家几次派人来寻都被挡了回去。最后她丈夫雇了十几个大汉,亲自来抢棺椁,才发现宋喆的尸首早就不翼而飞了。”
“没多久苏无霜突然开始发疯。说她姐给她托梦,是有人害了宋喆,要拿她的尸首和肚子里的孩子练凶尸。连续闹了两三个月,闹得人心惶惶。”
“最后好像是连姐夫家都看不下去了,想让她消停些。”
等过了那天,村中就再没人看见过苏无霜了,而那时她才十岁。
陆风眠又是缄默良久,紧接着重复先前问过的话:“你们家殿下还好吗?”
侍卫再次被哽了下,毕恭毕敬用同样的话术答道:“小主放宽心,殿下她安好,就是不大乐意见人。殿下虽是金枝玉叶,却不至于娇贵至此。”
被麻绳捆绑的苏某拚命扭动,脖梗处青筋暴起,整张脸憋得红了又紫。
邵珹适时插.进来,激动地跳脚,“她她她是中邪了吗?”
“这还挺疯狂,逮着人就咬,这一口下去血渍哗啦,能要人半条命吧。”
心思百转千回,他猜出赵盼儿大约不是真名,还猜出她应有个显赫的身份,就是没往皇室的方向想。
慌乱还未平息,墨向颢认真注视着发生的一切,她心中有埋怨不吐不快。
“没想到盼儿人美心善竟比菩萨像还静几分,陷在墙里的那玄女像,看着与你有五六分相像。”
话说得声音大且夸张,她由长公主那封信,猜出盼儿是文昌殿下本人或亲属。但旁人是万不敢往这方面想的。
寄来的封信里有半边玉佩,只说要,在几月后配合文昌,文昌提议什么便反对什么。
墨向颢胆大,她只见过文昌一两面,文昌此番做伪装便认不出。但见到锦衣卫,心生疑窦下再仔细辨认赵盼儿面目,是能发现四五分相像的。
一经合计,对比陆友的态度变化,这人的身份变不言而喻了。
她敢这么猜,别人不敢。
谁都知道废太子现在还在禁闭,近期去守皇陵的事是秘密,寻常人不可能知晓。
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万万不可发生的。除非她要反但成功概率太低,又或许是圣上私下的旨意,要让她做些事。
到这时墨向颢隐约觉得,父亲应允长公主那封信是明智的选择。
皇上他或许冷漠,但对李清淮是真的有舔犊之情。帝后伉俪情深,文昌生的最像皇后,暗地里给些特权也不是不可能。
李清淮受下这份阴阳怪气,身上自带森然气息,手上沾染着别人的血迹,依旧不动泰山。
半晌,瞧人都开始细品这话。才一步一个踉跄,推开搀扶自己的侍卫走到神像面前,染血的手抚上神像脸颊。
很难想象,如此活灵活现的雕像会摆放在半塌的寺里。
此像盘腿而坐,下半身坑坑洼洼,脸颊衣衫也脏兮兮的。但五官细腻温和,神态里的悲切宛如实质,堪称巧夺天工。
顷刻间,场景仿佛变成了。一众围在寺庙里的凡人,图谋不轨意欲推神明入泥潭。
李清淮喉咙里发出低笑,就在其他人以为她要承认是时,那人骤然变了脸。
她突然抱住佛像,大声吼叫,“哇!没想到还能被夸,我们真的长得很像吗?”
“神像好美哟,好喜欢,我真的也有这么漂亮嘛。哈哈哈哈。”
人开始装疯卖傻,其他人早已习惯,只有几个知道内情的皱起眉头。
神像低眉垂目,很是慈悲,而因李清淮产生价值的神像。此刻,却垂目怜悯着她。
“我们在这躲了很久了,最多再过五六天,官兵便会把整座山查完,到时候就只能住监狱了。”
李清淮转过身来,褪.去偏执与痴狂,皱着鼻子真心发愁道。
陆风眠不明白她到底在装什么,一反常态到这样,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私跑出来的。过不了几天就会引起震怒,随即贬为庶人。
但这又是不可能的,未曾到山穷水尽的一步,又何必如此作死。
如若没有遗忘,两人关系再近些,她一定会阻止这场闹剧。但现在她畏惧,畏惧理不清剪还乱的交情,如履薄冰般去试探双方的底线。
毕竟她不知道对方此来为何,既然没被提前告知,想必也是没资格问的。
不敢点破.身份坏了文昌的计划,但却忍不住想给人留些体面。
“盼儿,放宽心。”陆风眠上前去抓她,希望不要再出洋相了。
原以为人会躲开,不曾想李清淮还老老实实往前凑几步,乖巧非常靠在她身边。
身份一直未曾点破,锦衣卫的事到底为何也没给他们交代,再听到要进监狱之话,难免有人耐不住性子。
“不是什么情况,官人给个明示呀,我们可是跟着飞鱼服来的!”
叫嚷声四起,李清淮却没有管的意思,直勾勾瞅着陆风眠,活像只受尽委屈的大型猫。
她的青丝微卷,可她的青丝又是偏硬的。如若不是每每沐发,未等晒干就梳起发髻,是不会打卷的。
陆风眠啼笑皆非,虽知道两人先前关系好,却也没想到是这个好法。
赵氏陆氏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自然可算自己人。
盟友给些好,她便心安理得受了。待来日功成名就,在想要这份平易便是登天得难。
两位主子不做解释,墨某人就如拳拳打在棉花上,泄了火气却总还觉得不痛快,虽收了魔爪也不肯助力。徒留姜南一人绞尽脑汁、左右为难。
与此同时,苏无霜眼角淌下两滴浑浊的泪,浑身不断打颤,眼白翻飞。
仅仅两秒,人就断气似得失去了神采。
陆风眠心痒难耐,她迫切想知道一切,却又知殿下在这,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是她的计划,至于知道她计划的人,都有可能破坏,为安全着想不问不听才最好。
然就当咽下疑惑,苏某嘴里却发出古怪的“滋滋”声,活像令有火堆在身体里燃烧。
那人反呕般张大嘴,就猜测那般,苏无霜蓦得吐.出滩血水。血的颜色很浓仿佛是心融化成的,顺着地面四散开,里面竟有无数颗米粒大小的黑点。
陆风眠已反应过来,拉着李清淮连连朝后退。
“这是尸蛊。”陆风眠瞪直眼睛,手不可察觉地发颤,还没等自己先动,就把护在身后的人往后推了又推。
李清淮情况摸得清,顺势握住她手腕往前几步,安抚似得拍拍她手臂,示意不会有事。
“为了给亲人报仇,苏无霜误入歧途,学习尸蛊之法控制活人,最终遭到反噬身死破庙。”
“恶有恶报。”
此刻苏无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青紫色的面庞,嘴角泛满白沫,眼珠突起目呲欲裂。
还未等陆风眠辨认清楚,霎时间那人脸上青色愈烈,皮肉鼓满豆粒大小的凸.起。薄薄面皮下仿若有无数小虫蠕动。
这已经半死不活的人,忽然嘴又呕得老大,垂首弓腰往地面吐.出第二滩黑血。而黑血中确还有东西蠕动。
如此便算是彻底破了相。
陆风眠蹙眉之余,那鬼影两口血呕出全身竟迸发出更大力量。胡乱挺直脊背痛苦地仰天吼叫,似要摆脱某种束缚。
没两秒却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脊背朝天脸着地,已然是死透了。
风吹云舒卷,月光忽明忽暗。风里湿气重,可篝火已不是凭些湿气能抑制住的了。
她不知道李清淮用心极深,把一切都算计了进去;也不清楚因为对方一发烟火,锦衣卫怀着怎样的心情赶去护驾的;更不会晓得自己原本是注定的死局,现在却有人成了她的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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