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花瓶的一角触地,瓶口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口,裂缝迅速蔓延,瞬息间,花瓶碎了一地,与四分五裂的果盘碎片混合到一起。
一时间草莓滚落,汁水四溢,满地狼藉。
裴西稚缓缓转头,挤出一抹苦笑,不安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梁砚舟,只见梁砚舟眼底的愠色渐浓,他的脸瞬间沉下来,气氛冷到了冰点。
“谁准你进来的?”梁砚舟的语气比空气更加冰冷,他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强压着怒气吐出几个字。
“不好意思……我立马收拾。”裴西稚的呼吸一滞,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颤抖着双手,蹲下身去拾满地碎片,仿佛这样就能将摔碎的东西复原。
“啊……”刚触碰到一块碎片,裴西稚的指尖就冒出了鲜血,他下意识缩了下手,抬起头面色苍白地望着梁砚舟。
梁砚舟垂眸看着裴西稚,眼里没有其他情绪,全是凌人的寒意。
“我、我想上来问问你什么是传感芯片……”裴西稚如同置身于冰窖,浑身颤抖地提出解决办法:“楼下还有这样的花瓶,我重新帮你拿一个上来可以吗?”
裴西稚没有意识到会被单独放在房间的花瓶有多珍贵,单纯无知的眼神引得梁砚舟怒气更涨。
他眼底一片愤怒,俯身拽起地上蹲着的人,把人往门外推,低吼道:“给我滚。”
裴西稚被拽着左手拉起来,因太用力手腕缠着的纱布脱落,渗出来一点儿血,他挣扎着,嘴上边说‘对不起’跟‘我不是故意的’。
梁砚舟全然当作听不见,一把将他推到地上,裴西稚双掌撑地,细碎的碎片残渣磨红了他的掌心,他没有管,就着这个姿势往前了些。
“滚开。”梁砚舟没有消气,他单膝跪地将破碎的陶瓷碎片捡起放到桌面,毫不留情地吼道。
裴西稚第一次见梁砚舟这样,他愣在原地顿时慌了神,害怕梁砚舟因此赶走他的恐惧涌上心头,他伸出手抚上梁砚舟的手臂,重新道歉:“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赶我走,我保证以后不会再不经同意进你的房间了……”
泪水滑落,与渗出的血点一起染到梁砚舟的手背,他抬眸看了眼双眸泛红的裴西稚,此刻满是当初因奇怪情绪带走裴西稚的懊悔。
“滚出去。”梁砚舟推开裴西稚的手,单手拽着裴西稚没受伤的那只手,另一只手用力捏着裴西稚的下巴,沉声质问他:“听不明白吗?”
两人对视着,下巴传来的痛感令恐慌放大,在实验室被强行注射催化剂的痛苦历历在目,裴西稚哭着道歉,祈求梁砚舟不要赶走自己。
“我保证以后不……”
“出去,给我出去。”梁砚舟对裴西稚的祈求视若无睹,拎着他的手与衣领跟拎小鸡似的一把将他推到了门外,接着‘砰’的一声。
门被重重地关上。
带出一阵风仿佛要把裴西稚吹倒。
他无措不安地跪坐在地,侧了侧肩靠在门边,听见屋内传来了细微的碎片碰撞声与打火机的响声。
屋内。
梁砚舟收拾起陶瓷碎片,从办公桌底下的柜子里找出一个黑色丝绒礼盒,小心地把碎片放了进去,而后把礼盒收到了保险柜里。
做完这些,梁砚舟直起身摸到桌上的烟盒与打火机,单手抽出一支烟点燃。
他倚着办公桌,周遭烟雾缭绕。
过了许久,裴西稚感觉自己都要倚在这里睡着了,门忽然开了。
裴西稚立即清醒,撑起身子,仰着头看向梁砚舟。
梁砚舟垂眼扫了裴西稚一瞬,眉间依旧携着一丝不悦,他跨步离开,没有跟裴西稚说任何话,径直下了楼。
在楼下看电视的程伯听到动静,在梁砚舟离开别墅的五分钟后走了上来。
他堪堪走近,隐隐听见了裴西稚的抽泣声。
“西稚。”程伯叫他。
裴西稚抬起头,双眼通红得可怜至极。
“这是怎么了?”程伯扶起裴西稚,把人带到了楼下。
“程伯,我好像要被赶走了。”裴西稚坐在沙发上,任由程伯拿着湿毛巾擦自己的手掌,声音闷闷地说。
“怎么会,少爷不是这样的人。”程伯说。
“不会吗?”裴西稚把梁砚舟的话告诉程伯:“他刚刚说让我滚。”
“你们是又吵架了吗?”程伯换了条湿毛巾轻轻擦拭裴西稚的手腕,疑惑道:“少爷平时很少这样啊。”
裴西稚眨了几下眼睛,小声说:“我不小心把他的花瓶打碎了。”
“花瓶?”程伯的手抖了几下,试探问道:“少爷房间里的陶瓷花瓶吗?”
“嗯……”裴西稚点了点头:“他特别特别生气。”
“那是少爷母亲留给他的。”程伯叹了口气,解释道:“梁夫人生前喜欢涂涂画画,怀少爷的时候偶然接触到了白底青花瓷,就买了许多。”
程伯朝那几面摆满了瓷器的墙柜扬了扬下巴,说:“那些都是梁夫人留下的,后来梁夫人还亲手做了一个瓷瓶当作少爷的降生礼物。”
裴西稚似懂非懂,程伯告诉他:“就是被你打碎的那个。”
你打碎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是他母亲留下来的遗物。
裴西稚茫然地张了张嘴。
此刻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梁砚舟会准许家里有看起来那么奇怪的装饰,也明白了为什么梁砚舟会生那么大的气。
“所以我打碎的……是梁砚舟很重要的东西?”裴西稚收回手,愣愣地问:“是吗?”
我又让他不开心了,让他觉得厌烦了,是吗?
“是的。”程伯拿出绷带重新帮裴西稚缠好左手腕的伤口,安慰他:“但你不用担心,少爷十分有责任心,不会随意赶走你的。”
“我不是故意的。”裴西稚轻声为自己辩解。
程伯说他知道,裴西稚想了想,又问:“程伯,你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我去找他道歉。”
“你现在去找少爷,他会更生气的。”
“我知道。”裴西稚说:“但是我不想被赶走。”
“你放心,他不会赶你走的。”
“那样的话,我也还是想跟他道歉。”
程伯拗不过裴西稚,也见不得他双眼饱含泪水的模样,拿过裴西稚的手机帮他发出了好友申请。
而另一边尚在休假的梁指挥官回到了指挥中心——军检办公室。
指挥中心的办公室都是一人一间单独设立的,此刻办公室内十分安静,只能听见空调与探查机器的运行声。
梁砚舟半靠着座椅,抬着手小臂覆盖住双眼,满心满眼都是责怪自己不应该把裴西稚捡回来。
“舟舟……你要好好长大。”
“妈妈没有给你一颗好的心脏,你不要怪妈妈……”
“舟舟……要听爸爸的话……”
梁夫人临终前的话萦绕在梁砚舟的耳边,他垂下手,又张开手掌抬起覆在胸前。
他的心脏有一半人造起搏器,现在也算是一颗完整的心脏,但人造起搏器的弊端仿佛在渐渐消失。
已经长达十年无法感知的情绪正在悄然出现,一点一点变得汹涌。
愧疚。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感觉到,原来梁夫人临终前所说的话,是对只有四岁的梁砚舟愧疚。
更奇怪的是,今天陶瓷花瓶破碎的那一刻,他也感到了愧疚,对梁夫人遗物保存不当的愧疚。
而这样的情绪变化,明明从他十六岁做完心脏手术就消失了。
‘嗡嗡’。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两下。
梁砚舟收回思绪,拿过手机解锁看了一眼。
是一条简单的通讯好友申请。
【西稚:对不起,我已经知道错了,梁砚舟你可以同意一下我的好友申请吗?我保证我不会再打碎任何东西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剩下的话因字数限制被掐断了,但即使不看,梁砚舟也知道是可怜地示弱。
毕竟单纯地、装作可怜地道歉,是裴西稚很擅长的事情。
梁砚舟没有理会,随意点了几下手机,便丢到了一边。
第15章 我主动送上门
程伯说得没错,梁砚舟确实不会随意赶裴西稚走。
只不过,从裴西稚打碎花瓶的那天开始,梁砚舟就再没有回过铭檀别墅。
到现在已经是第六天。
这期间裴西稚发了许多条通讯好友申请,在某天晚上他发现了添加通讯好友可以发语音申请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足足发了二十几条过去。
就这些,已经是裴西稚怕吵到梁砚舟刻意删减过了的。
但无疑都犹如石沉大海,梁砚舟没有同意,甚至连拒绝也没有。
裴西稚怀疑梁砚舟根本没有看。
尽管知道梁砚舟可能不会看,裴西稚还是照例在某视频软件搜了几条加好友话术。
他听了好几遍,背下话术稍作修改,点开了语音录入键,声音清澈又带着一丝稚气:“梁砚舟,你好,你有一枚高质量猫猫朋友正在等待。”
发完,他没有停留又继续发下一条,跟念广告似的:“梁砚舟,我要闯进你的生活了,麻烦同意一下。”
“梁砚舟,我是天鹅猫猫,我主动送上门了。”
裴西稚趴在沙发扶手上,脑袋晃来晃去,等了十几分钟也没等来同意的消息通知。
“大胆地……”正准备继续发下一条,门忽然开了,裴西稚回头,看见程伯提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盒子进来。
“你回来了。”裴西稚探着脑袋,乖巧地问:“提的什么呢?”
“牛排。”程伯换好鞋子走进来,问完裴西稚‘趴在这儿嘀咕什么’以后,又说:“你喜欢吃吗?”
“加梁砚舟的好友呀。”裴西稚回答。他想起来之前在商场外看见的某种肉类宣传广告,思考了两秒,犹豫道:“这是梁砚舟的,没有经过他同意是不可以的吧。”
“这牛排是私人庄园的,少爷喜欢吃,他们会定时送过来,这么多天少爷也没有回来,你吃也没有关系。”程伯解释道。
“真的吗?”裴西稚丢下手机,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神发光:“那程伯,你可以给我多做几个吗?”
“可以。”程伯把牛排拆开,拿出几袋往厨房走去,笑道:“你加上少爷的好友了吗?”
说到这,裴西稚又伤心起来,撇撇嘴道:“没有啊,他没有理我。”
程伯没有任何诧异,心说,像你这样骚扰式加好友,能通过就有鬼了。
裴西稚从沙发下来,跟进厨房,追问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我打碎了花瓶啊?”
“应该是吧。”程伯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过段时间是多久呢?”不会等我被人抓走了,他都还没有回来吧?裴西稚攥了攥指尖,心如同一根紧绷的弦,仿佛马上要断裂。
“再过十天半个月最少吧。”程伯一边处理牛排一边回忆:“还记得少爷刚回国的那年生日跟梁院吵了一架,足足有两个月没有回家。”
“这么久?!”梁砚舟真是很不爱回家啊。裴西稚这样想。
那到时候气息暴露,自己恐怕早被抓回实验室开膛破肚、敲骨吸髓,成为一只实验猫猫了。
“我不行的。”裴西稚围着程伯,可怜道:“那么久见不到梁砚舟我不行的。”
程伯只当裴西稚这是夸张手法,随口安慰道:“或者等少爷心情好一些就回来了。”
“真的吗?”裴西稚显然是当真了,说了句‘那就好’,非常高兴地离开了厨房。
裴西稚来到客厅,自己打开电视看。
约莫看了半个小时,程伯端着几盘七分熟的牛肉走了出来,喊道:“做好了,西稚,来尝尝。”
“这么快。”裴西稚从沙发蹦下来,坐到了餐桌前,餐桌上摆了四五盘切好的牛排,每盘上的酱汁都不大相同。
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绿色的……
裴西稚观察了两秒,发现看不懂这些酱汁有什么区别,就在脑子里随意挑选了一句夸人的话术,说:“程伯,你可真牛逼啊。”
“咳……”这夸赞属实明了。程伯摆好餐叉,将几盘牛排统统摆到他面前,擦擦汗问:“你这是在哪里学的词?”
“花样女子敢死队啊。”答完,裴西稚又很快速地问:“这些都是我的吗?”
“是的,都是你的,快吃吧。”程伯贴心地给裴西稚端了一杯草莓果汁放到一边,又劝他:“西稚,你以后还是少学点这样的词吧。”
裴西稚看着满桌子的牛排,欣喜言于表,他随意端了一盘,叉起一大块放进嘴里,边问:“为什么呢?”
“很好吃啊。”裴西稚嚼了几口,继续夸道:“你是真的很牛逼啊。”
“这些词也不是很礼貌。”程伯仿佛幻视了自己的女儿,喃喃道:“看来啊还是不能继续给你看花样女子特工队了。”
“是敢死队。”说话的功夫,裴西稚吃完了一盘,他端起果汁喝了一大口又端起一盘牛排继续吃。
这盘的酱汁是绿色的,吃起来有点儿像之前喝的青草牛奶的味道。
“哦,敢死队,下次还是不能让你看这些类型的连续剧了。”程伯一拍手,肯定道:“还是多让你看看恋爱剧好,不容易跟少爷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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