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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能偷这份“光”……窃这份“影”……多久?
这安稳,这静谧,这掺杂着痛楚与一丝甜的无名眷恋,会不会在某一个措不及防的黎明,轰然碎裂?
夜深人静,窗外月华如练。
沈庭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细腻冰凉的玉石珠串,玉石一颗颗圆润沁凉,触手生温。他闭上眼,努力不去想顾云行在烛光中侧影的轮廓。
恍惚间,似乎又闻到了出租屋角落里,外卖餐盒那油腻而廉价的残余气味,听到了计算机主机风扇单调嗡鸣的噪声,还有隔壁格子间同事鼠标那烦人的点击声……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如同露水滚落,悄然消失在浓郁、冰冷又安神的沉水香气息里。
第9章 夜宴
李崇义的案子结得有些仓促。
仿佛一阵风刮过,前些日子的血雨腥风、剑拔弩张就被卷了个干净。
沈庭是在一次顾云行难得早回的傍晚,听到门外廊下几句模糊的禀报声才知道的。
那声音不高,是顾云行身边最得用的亲卫统领在回话。
“……是。那女刺客,已在东城乱坟岗验过尸首,确认服毒自尽。供状上画了押,亲笔画押为证。供认与李崇义有二十年前的血债私仇,趁其外出行刺,于听雪楼得手,慌乱中遗落身份标记一枚……京兆尹依律上报,呈陛下御览,已结案归档……”
沈庭当时正靠在临窗的矮榻上,手里拿着本装帧精美的志怪图册,心思却半分没在那精妙的画工上。听到“女刺客”、“服毒自尽”、“画押”、“私仇”几个断断续续飘进来的词,他翻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结案了?
这么快?
“供状”、“画押”、“已结案”。
冰冷机械的流程名词,像一扇沉重生锈的铁门,哐当一声砸下来,把所有的疑问、血腥、那晚箭矢的破空声、刺客扑来的刀光、飞溅的温热血液……全部粗暴地关在了外面。
没有宫里,没有皇后。
和他那晚在垂花门外,慌乱中捕捉到的模糊耳语截然不同。
沈庭捏着书页的指节微微用了点力,光滑的纸页起了细微的褶皱。
他垂下眼睫,继续“看”着书上一笔描绘得极其狰狞的山魈恶鬼图,试图压下心底那点骤然翻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蹊跷?当然蹊跷。但细究又能如何?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被严密保护起来的病秧子,连自身来历都裹在迷雾里。
李崇义是谁?李崇义的死背后又牵连着怎样的盘根错节?那些不是他有资格触碰、也不是他这副破败身子有能力探究的东西。
他最终只是轻轻吁出一口气,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疑惑和不忿强行压回心底。
胸腔里熟悉的滞涩感隐隐涌动,提醒着他该操心的是这具还能支撑到何时的身体。
平静的日子像被封存在琥珀里,被一阵来自宫里的风骤然打破了。
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笑容温和却滴水不漏的内官。
带来的是当今圣上口谕,大意是:听闻李崇义案已然告破,祸首伏诛,归云山庄少庄主受惊了。为表抚慰,更为了……嗯,促进朝廷与归云山庄的友好往来,特邀沈少庄主三日后于宫内琼林苑,共赴夜宴。
诏谕的语气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温和恩典,听起来无懈可击。
可沈庭却觉得后背的寒意一点点渗了出来。
朝廷?与归云山庄往来?还是为了他沈庭?他算哪根葱?一个连自己庄子都回不去的“嫌犯”?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就站在他身侧一步远处的顾云行。
顾云行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只在内官宣读时,极快地撩了下眼皮,目光掠过内官恭顺的头顶,深不见底,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微微颔首,只说了两个字:
“遵旨。”
那内官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告退了。
沈庭看着顾云行线条冷硬的侧脸,想问,嗓子却像被堵住了。
夜宴定在三日后的戌时初。
琼林苑灯火辉煌。
巨大的琉璃宫灯层层迭迭挂在雕梁画栋之下,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几乎晃花了人的眼。灯火过于煊赫,反而将深沉的夜色逼退到更远的角落,映得殿宇的金色镶边和官员华服上的金丝银线都刺目无比。
空气中氤氲着过于浓郁的混合香气:昂贵的龙涎、名贵的檀香、女眷发鬓间浓烈的花露、还有珍馐佳肴蒸腾的热气和油脂的气味。人声鼎沸,丝竹靡靡,混杂出一种极其刻意的、虚假的热闹。
皇帝高踞在上首龙椅之中。
沈庭随着顾云行的步伐,穿过两侧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审视的低语目光,一路行至距离御座不远的显赫席位。
近距离,他看清了那位传闻中身体欠安、将大半权柄交予摄政王的皇帝陛下。
面皮细白,保养得极好,眼神却显得有些……飘忽?
当顾云行落座时,他甚至极其自然地、甚至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顾云行的侧脸,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随即又很快地移开目光,端起金樽饮了一口。
那细微的动作,被沈庭尽收眼底。
顾云行坐定,身姿挺拔如松,玄色的蟒袍在璀璨灯火下更显深沉厚重,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黑色山峰。他仿佛对周围投注过来的所有视线都浑然不觉,目光平视前方,偶尔落在案几上那盅炖得澄澈见底的汤品上,或者指尖捻动一下玉筷的尾端。
几乎是在顾云行落座的同时,端着金盘银壶的内侍们便鱼贯而至。
紧接着,那些身着各色朝服,或清癯、或富态、或威严的大员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纷纷端着酒杯堆起笑容,从各自位置离席,恭恭敬敬地凑近顾云行的席位。
“王爷为国操劳,辛苦了!”
“下官敬王爷一杯,聊表敬意!”
“殿下万安……”
谄媚的话语此起彼伏,恨不得将心中所能想象的恭维之词都倾泻而出。杯中琼浆摇曳着烛光,奉承的嘴脸在灯下清晰无比。
顾云行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似乎只关注指尖掠过玉筷时那冰润微凉的触感。那些凑到近前的酒杯和谄笑,仿佛只是殿外拂过的风。
他置若罔闻,连“滚开”两字都懒得施舍。那沉默的拒绝带着一种凛冽的寒气,让前几个热情最高昂的大臣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的笑容僵硬尴尬,只得讪讪地告罪退下。
后面的人见状,步子也滞涩了几分,最终没人再敢上前自讨没趣。
一时间,顾云行身周数尺之内,竟形成了一片微妙的“真空”地带,除了身后侍立的心腹护卫,无人敢轻易涉足。
丝竹宴乐仍在喧嚣,这方寸之地却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庭坐在顾云行旁边的位子上,后背紧贴椅背,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周遭的觥筹交错、明枪暗箭都让他头皮发麻。他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玲珑剔透的翡翠酒杯,里面澄澈的液体泛着宝石般的光泽,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这时,一只手端着同样一只碧玉杯,伸到了他面前的案几上。
那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白皙。
沈庭微微一怔,顺着那手臂抬眼望去。
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的年轻男子站在他的案前。
面容清俊,眉眼弯弯带着笑意,唇角自然上翘,天生一副风流讨喜的好相貌。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华贵之气扑面而来。
正是当朝唯一的皇子——傅珩。
“归云山庄沈少主?久仰大名了。”傅珩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仿佛真带着几分真诚的热络,“那李崇义之事,害少庄主担了虚惊,父皇与本王心中都颇感不安。今日得见少庄主清姿,当真是芝兰玉树,名不虚传。”
他笑语晏晏,手腕微微一抬,碧玉杯中清冽的酒液微荡,“本王敬少庄主一杯,聊表安抚之意。”
酒杯稳稳地递到沈庭面前。
傅珩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如同精心描摹的面具,每一丝弧线都显得那么真诚无害。他看向沈庭的眼睛很亮,却亮得……有些过于通透。那里面映着琉璃灯盏璀璨的光火,却找不到一丝真正属于暖意的温澜。
沈庭甚至觉得,那笑容底下的审视意味,比他父亲的更加直白,更加……锐利。
第一印象极其糟糕。
沈庭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绝不像他笑容展现的那么无害。那份直逼眼底的探究和某种……玩味?像毒蛇的冷信子无声探出。
他下意识地想去端面前的酒杯。手指刚动了一下——
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极其自然地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没有碰到傅珩递过来的碧玉杯,甚至连看都没看傅珩一眼。只是极其平静地用指关节轻轻压下了沈庭刚抬起寸许的手腕。
动作很轻,快得如同拂过的一片羽毛,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庭只觉得手腕内侧的皮肤被他指节碰触的地方微微一烫,那热意仿佛瞬间蔓延开,让他的心猛地一悸。
与此同时,顾云行那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冷意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殿下美意,心领了。”
他微微侧了侧脸,目光这才落在傅珩脸上,平静无波,如同在看庭中任何一棵修饰过度的松柏,“沈庭体质虚寒,不宜饮冷酒。请殿下自便。”
话音落下,他甚至不再看傅珩瞬间有些僵硬凝固的笑容,径直转过头去。
第10章 狼狈
夜宴很快结束了。
那极致的明亮,奢靡和暗藏的机锋终于远去,只留下一股沉甸甸的、混杂着脂粉酒气香料的浊气,仿佛还黏在鼻孔里,挥之不去。
沈庭靠在马车内深色细绒的靠垫上,绷紧的脊背终于敢松了那么一小寸。
车轮压在青石板御道上,发出均匀单调的“咯噔”声,宫内的灯火被迅速抛远,街道两旁普通民居透出的昏黄油灯光晕显得格外渺小可怜。
车内空间宽绰,沉水香清冷的气息试图盖住沈庭身上沾染的宫苑繁华余味。
顾云行就坐在他对面,长腿微屈,背依旧挺得笔直,半边脸隐在车窗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目光沉静如水,望向前方晃动的车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庭心里却揣着个疙瘩,方才宫宴上傅珩那双带笑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直在脑子里打转。
他忍了忍,终于还是侧过头,看向对面阴影里的轮廓,声音在车轱辘声中显得有些发紧:“傅珩……他为什么会来敬我的酒?”
顿了顿,又觉得问得太突兀,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奇怪。”
顾云行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他从那片阴影里稍稍转过来脸,下颌线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凌厉。
“傅珩……”顾云行开了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也听不出多大情绪,“行事一贯如此。像个没头苍蝇,谁也摸不准他下一刻会撞上哪面墙。”
他语速不快,带着点冷硬的刻板,“他是圣上唯一的龙种,按说那把椅子,本该稳当当地坐上去。可偏偏……”
顾云行似乎想起什么,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峰,语气里透出点难以理解的荒谬:“几年前,也不知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怎的,迷上玉壶春的一个清倌人。要死要活,弄出不少荒唐事,把祖宗和朝廷的脸面都扫地上踩了个稀烂。”
“玉壶春?”
沈庭下意识地重复。
“嗯,”顾云行冷硬的声音传来,“后来那女的,就没了。说是病死的,外头传闻……多半是宫里那位……”
他没提具体的称谓,只是用下巴朝宫城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意思不言而喻——皇后派人动的手。
“里头的龃龉,谁说得清?自那以后,圣上对这个儿子,大约也是死了心,那点子父子情分,磨得只剩下点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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