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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得令人窒息。
从箭出、到人扑、到毙命,甚至不到普通人几个心跳的时间。
院子里死寂一片。
只有残余的血腥气在晚风中迅速扩散,浓烈得让人作呕。
顾云行握着匕首的右手垂落,那乌沉的刃尖上一滴浓稠的血液缓缓滴落在地板,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他胸口的玄色衣襟上也溅上了几滴暗红的印记,在冰冷的缎面上晕开一小片。
沈庭整个人都傻了。
魂儿还飘在外面。
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全靠顾云行那只仍死死抓着他小臂的手支撑着才没瘫软下去。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几点滚烫粘腻的触感,他知道那是血。眼前的尸体,那浓重血腥味…还有刚才…就在刚才,顾云行把他拉过来护在身后那几乎出自本能的动作,快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为什么……他会预感到有刺客?!
顾云行的动作打断了沈庭混乱如麻的思绪。
他似乎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沈庭被攥得发白、微微颤抖的手腕,眉头拧得更深,但那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担忧、余怒、以及某种更深的情绪,似乎并未完全散去。
他没有丝毫废话。甚至连地上的尸体也懒得再看一眼。
箍着沈庭手臂的手猛地一用力,将那因惊吓和虚弱几乎丧失行动能力的人往身侧一带,紧接着,在沈庭还没彻底回过神、发出任何声音之前,
顾云行微微俯身,另一条手臂穿过沈庭的膝弯,一个极其稳定却又干脆利落的动作,直接将他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唔!”
身体骤然悬空的失重感和手臂接触到的冰冷坚硬的铠甲触感让沈庭短促地惊喘了一声,脸色更是白得像死人。
顾云行抱着他,大步流星,直接踏过那几具还有温热的尸体和满地黏稠的鲜血,仿佛脚下踩的不是生命流逝的痕迹,只是寻常的尘土。他沉着脸,轮廓线条绷得极紧,径直朝着沈庭来时的那个幽深院落走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顾云行沉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和他怀中沈庭急促而压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喘息。
一路沉默,被血腥味和安神香的冷香胶着着,沉甸甸地压在沈庭心头。
他被抱回了他那间“静养”的屋子,像放一件易碎品般,被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放在了那张铺着厚厚锦被的床榻上。
双脚踩到实地,悬空的心却没有落下来。
顾云行直起身,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俊美而冷硬的脸上,刚才的杀机和冷冽已经收敛了大半,但眉心那道深刻的皱褶并未舒展,眼底的复杂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沈庭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身体还在后怕地微颤,可一股比恐惧更强烈的憋闷和委屈像失控的洪水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够了!”
他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哑而劈裂开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死死盯着顾云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一口气堵在胸口,逼得他眼眶都泛了红,“你要是真怀疑我…真觉得我是凶手…就把我扔到大牢里去!该怎么审怎么审!该怎么杀怎么杀!我认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破碎不堪,像垂死的挣扎:
“……要是不怀疑我!”
他喘了口气,那积压了无数日夜的焦虑、恐慌、无力感彻底爆发,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就放我走,放我回……回我该去的地方!”
他其实想说“回家”,但那遥远的念头此刻比眼前的摄政王还要虚幻,“把我关在这算怎么回事?!”
沈庭指着这间华丽又冰冷的屋子,指尖都在发颤:
“像养个金丝雀?把我当个对象藏起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撕裂般的痛楚:“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对我的好!对我的保护!我担不起!我也……也不想担了!放了我!你听见没有!”
一口气吼完,沈庭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晃了一下,重重坐回床沿,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砂砾,火辣辣地疼。
眼前金星乱冒,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单衣。他甚至不敢再抬头看顾云行的表情。
死寂。
刚才那番激烈的嘶吼仿佛抽空了房间里的所有声音,只余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沈庭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按在锦被上、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比半个时辰还漫长。
顾云行的声音终于响起。
和预想中的雷霆暴怒不同。那声音竟然…异常的低,带着一种…近乎苍凉的沉哑。
“有些事……”
他开口了,语调沉重而缓慢,像是在极其艰难地搬运着某块看不见的巨石,每一个字都凝滞:
“……我没法跟你……现在解释清楚。”
顾云行的目光似乎落在沈庭头顶低垂的发旋上,又似乎穿透了他,落在虚空里某个极为遥远痛苦的地方。
那双深井般的寒眸里,翻涌着沈庭无法理解、也无力解读的惊涛骇浪,但都被一层厚重坚硬的冰强行压制着。
最终,他只吐出一句短促而干涩的陈述:
“这里,眼下…对你来说,是最安全的。”
安全?又是安全!
沈庭几乎要怒极反笑。刚才差点死在那堆毒箭下,被血溅了满脸,这叫他妈什么安全?!
一股巨大的、荒谬的无力感裹挟着浓烈的委屈席卷上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布满血丝,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和浓重的怨气,几乎是脱口而出:
“安全?!我快闷死在这了!天天对着墙!对着那几个跟纸人一样的丫鬟!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像瞎子!连……连屋子外头都不让我去!”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抱怨。
是啊,这日子,比在现代当社畜累死累活改PPT,还他妈憋屈!
顾云行被他这股突如其来的、带着孩子气委屈的抱怨冲得一怔。
他看着沈庭。
那双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睛,像蒙着水汽的黑琉璃,里面盛满了茫然、控诉、委屈和一种……被圈养成废物的不甘。
苍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几点刚才被自己抹开、却未擦净的暗色血点。
顾云行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紧握成拳,指骨捏得泛白。
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掀翻冰层的东西再次疯狂涌动,又被更强大的意志死死镇压下去。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比刚才更加粘稠沉重。然而这次,那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气里,似乎有某根无形的弦,被那点孩子气的抱怨悄然拨动了一下。
顾云行的视线,极其缓慢地,落在沈庭倔强又可怜兮兮、沾着几点血痕的脸上。
那目光依旧深沉,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渊。只是,在那寒渊最坚硬的表层冰面之下,沈庭似乎……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像冻土在初春阳光下的第一道浅痕。
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偏低,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感,诡异地……褪去了一些。
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种沈庭从未听过的,极其克制的……柔软?或者说,是一种……努力放低的姿态?
“……以后。”
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
顾云行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极其艰难地继续:
“……每日,我都会去看你。”
他的目光依旧锁着沈庭的脸,但不再带着那种审视般的压力,而是带着一种……认真的承诺感:
“待在你身边时,” 他加重了“身边”两个字,像是在强调某种不容置疑的安全性,“我允你出屋走动,只在能看见的范围内。可好?”
他微微停顿,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里,复杂汹涌的情绪似乎被强行凝缩、沉淀,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带着沉重力量的东西。
他看着沈庭因震惊而微微瞪大的眼睛,补充了最后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和一种几乎算得上恳切的强调:
“……信我。”
最后那句“信我”,尾音很轻,却沉甸甸地砸在了沈庭的心坎上。
沈庭看着顾云行的眼睛。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里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看不清,看不懂,但那最后沉甸甸的“信我”两个字,带着一股奇异的重量,不像命令,更像一种……近乎卑微的请求。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所有激烈的质问和委屈都被这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让步给硬生生噎了回去。
鬼使神差地。
“……好。”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
顾云行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蓦地一松。
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暗流仿佛悄然退去了一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最后深深看了沈庭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尤其是那几点血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毅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扇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屋子里只剩下沈庭一个人。空气里那清冷的木质香气依旧,混进了一丝几乎散不去的血腥铁锈味。
他呆坐在床上,刚才那激烈爆发的情绪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留下一种巨大消耗后的疲惫和更深层的茫然。
那个男人……那个权倾朝野、冷酷无情的摄政王顾云行……
那复杂的目光……
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护动作……
还有刚才那……算是……哄人?的让步?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沈庭此刻几乎不用再怀疑的结论。
顾云行……
他对“沈庭”……
绝对不是一般的认识!
绝壁是……暗恋啊!
那眼神深处藏不住的痛楚……那是看挚爱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眼神,那夜半的安抚……那把他圈在这里的偏执……那妥协放他出门还非要自己亲自看着……这哪里是看一个嫌犯?这分明是小心翼翼护着心尖尖上怕摔了化了宝贝!
巨大的荒谬感海啸般席卷而来。
他占了沈庭的身体。
他成了顾云行那份沉重、隐忍,甚至带着悲凉的爱意唯一的寄托对象。
可他根本不是沈庭!
一股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愧疚感,毫无预兆地攥住了沈庭的心脏,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像是无意中侵占了别人最珍视的东西,还是一个他无力归还、也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还未干的血点,冰冷黏腻的触感残留着刚才那血腥的恐惧。
“操……”
一声带着哭腔、无力到了极点的脏话低低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仰面重重倒在冰冷的锦被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紧贴着皮肤。
脑子里一会儿是现代格子间里刺鼻的外卖味和键盘的敲击声,一会儿是顾云行深井般复杂的眼睛,一会儿又变成原主可能拥有的、被顾云行深藏心底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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