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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
肯定是梦太深产生的幻觉。人倒霉起来,做个梦都往惊悚片方向狂飙。
顾云行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半夜跑来给他盖被子当奶妈?还眼神充满爱意?沈庭被自己这个联想恶心得一哆嗦。
可……那清晰的抚慰感呢?那手掌的温度呢?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这里的种种,都透着说不出的怪诞。这摄政王府像个巨大的、精致繁复的谜宫,将他困在里面。从见第一面起顾云行的反常反应,到将他庇护在这比囚笼还严密的“休养”之所,再到这夜晚挥之不去的抚慰……还有那改换的熏香……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核心。
这个“沈庭”,这个归云山庄的少主,到底是谁?他和这个权势滔天、性情难测的摄政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念头如同无数细小的蚂蚁,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的神经末梢。
尤其——他猛地想起来——
那天在听雪楼,那个死鬼李崇义,李胖子临死前那看似不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话。
“……恍惚间,倒似在……何处曾睹过一般?”
李崇义说这话时,那眼神里赤裸裸的探究和一闪而过的精光,此刻在沈庭脑子里变得异常清晰,像针一样扎人。
那是试探,是某种沈庭现在完全无法解读的信号。
这副身体的原主,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往?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以至于能让一个富商在初见时就用那样的话试探?而且这试探,现在看来,绝非无的放矢!
可他对这过往……一无所知。
像个赤身裸体被扔在舞台上的人,底下全是虎视眈眈的观众,而他连自己要演的是喜剧还是悲剧都不知道。
焦虑。
无边无际的焦虑。
像冰冷刺骨的海水,一点点没过口鼻。他甚至能感到那窒息的绝望感正沿着神经末梢向上攀爬。
记忆是空的。身体是弱的,坏的,被慢性毒药侵蚀着。
身份是假的,披着“沈庭”这层华丽的、却危机四伏的皮囊。现在身边的一切都充满了违和的谜团。
这种悬在深渊边上、却连手都够不到一根救命稻草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呃……”
沈庭猛地捂住胸口,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被压得变形的闷哼。冷汗瞬间就从鬓角额头滚落下来。眼前一阵阵发黑,熟悉的、那种被无形锁链拖拽下坠的恐慌感再次袭来,比任何一次噩梦都要清晰。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
他猛地仰起头,像是要把那种掐住脖子的窒息感甩出去,苍白的脖颈绷出脆弱的青筋。
他得想办法。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一点点线索都好。
再这样被困在这华丽的牢笼里,被自己的猜测和未知的恐惧逼疯……他宁愿……
那扇紧闭的门。
走廊尽头可能存在的守卫。
还有……那个唯一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与这诡异局面关系最深的人,顾云行。
一个带着巨大风险和极不确定性的念头,在焦灼的灰烬里,猛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星。
念头一起,烧得比身上虚汗还快。他猛地从铺着厚厚软垫的矮榻上站了起来,大概是用力过猛,眼前顿时一阵眩晕。
他用力甩了甩头,扶着冰凉的窗框缓了几息,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推门。
门口果然候着一个无声无息的侍女,低眉垂首,像一尊石像。
“带我去见王爷。”
沈庭的声音有点发虚,但努力撑着那点不多的力气,尽量平稳。
侍女依旧垂着眼,恭敬地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得没有一丝波澜:“王爷有命,请公子安心静养。”
沈庭心里那点火苗“嗤”一下就给浇熄了一半。
他就知道。
“我有要事!事关重大!必须当面禀报王爷!”
他提高了一点音量,喉咙紧得发痛,尾音都带着颤。
侍女纹丝不动,甚至眼帘都未抬一下,重复着冰冷的程序:“王爷有命,请公子安心静养。公子保重身体便是最重要的。”
沈庭气得拳头都攥紧了,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跟这些木头人没法讲道理。
他看着那侍女恭顺却坚决的姿态,深吸了几口气,那冰冷的木质香气灌进肺里,像冰针扎着。
硬闯?这病歪歪的身子?怕是走不出这院子就得晕在路边。
讲理?人家就一句“王爷有命”顶回来!
他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都绷得酸疼。猛地转身,砰地一声摔上了屋门。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他在房间里烦躁地踱了几圈,像困兽,最后脚步停在临窗的位置,目光死死钉在外头幽深的回廊尽头。
去找他。
顾云行肯定在府里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顾云行常待哪儿,但人只要在府里,总有能摸去的地方,哪怕撞见了被拦下来,被轰回来,那也跟现在不一样。
至少……至少表明他不是甘心躺在这等死的废物。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从微敞的窗缝钻进来,吹散了屋子里沉闷的安神香气,也让沈庭昏胀的脑袋稍微冷静了一丁点。
不能再等了。他给自己鼓了鼓劲,再次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门。那个无声的侍女还立在原处,像个影子。
沈庭这次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闷着头就往他想好的方向走——回廊尽头看上去像是前院方向。
“公子!” 那侍女明显吃了一惊,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丝急迫,迈步就想拦。
“让开!”
沈庭心里憋着火,声音也跟着冲,虽然没什么威慑力,但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把那侍女定在了原地一瞬。就这一瞬的空隙,他已经绕过她,顺着回廊快步往前走。
没人立刻扑上来抓他。
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虚浮不稳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剧烈跳动的声音。
那点冒险成功的微弱窃喜还没来得及升起,很快就被更深的不安取代。他根本不知道顾云行具体在哪。前院看着那么大,亭台楼阁的……他在一个路口犹豫了一下,凭感觉选了一条看上去更肃静、两边值守的黑甲护卫明显更多的路。没走多远,就隐约听到了声音。
不是丝竹,是低沉的男人交谈声。
隔着一堵墙,听不太真切,但那种语调绝不是闲聊。
沈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放慢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屏息凝神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
那是一处独立院落的垂花门外。声音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门没关严实,虚掩着一道缝。他不敢靠太近,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借着旁边一丛茂密的修竹,侧着耳朵听。
“…李崇义的死…线…指回了宫里……”
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皇后那边的反应……”
另一个稍微浑厚些的声音响起,带着谨慎的试探。
沈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宫里?皇后?!
他脑海里瞬间炸开了锅。
听雪楼里那个刺杀了李崇义的侍女……是皇后的人?为什么要杀李崇义?又为什么要栽赃给他?不对,当时他就在现场……
难道,皇后不仅要杀李崇义,还想顺手除了他这个归云山庄的少主?!
寒意瞬间窜遍了全身。他想听得更清楚点,想确认自己的猜测。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鞋子踩到了廊下一片松动的青石板。
“咯噔——”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异常清晰的脆响。
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
沈庭浑身一僵,血液几乎瞬间凉透,完了。
第7章 让步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来得及转身跑开——
“哐当!”
那扇沉重的垂花门猛地被人从里面大力拉开。力道大得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一道玄色的、高大挺拔的身影堵在了门口,正是顾云行。
他脸上的表情……沈庭从没见过他这样复杂的神色。是惊讶?似乎有,被猝不及防闯入打扰的愕然。随即那点愕然迅速被一层浓重的阴霾覆盖,眉峰紧紧蹙起,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那深邃的眼底翻滚着沉沉的怒意,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压得人喘不过气,但这怒意深处,似乎还夹杂着更深的东西。
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气恼?甚至是……担忧?
顾云行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死死锁住竹丛边、面色惨白僵直的沈庭,那目光像要穿透他的皮囊,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怎么在这,这里很危险……”
话音刚到一半。
变故陡生。
咻!咻!咻!
数道尖锐凄厉的破空之声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屋檐的阴影处、廊柱顶端猛地射出。
数点幽冷的寒芒撕裂了傍晚昏黄的天光,目标极其精准,直取门口那玄色的身影以及他附近呆立着的沈庭。
顾云行脸上的怒意瞬间被凛冽如冰的杀机取代,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箭矢的来向。
就在那致命的破空声响起、沈庭瞳孔因恐惧骤缩到极致的剎那间。
顾云行动了。
快。
快得只剩一道疾掠的残影。
他没有拔腰间的佩剑,也没有向后闪躲。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左手如同闪电般向后探出,五指如铁钳,一把狠狠抓住了沈庭的手臂。
力道之大,捏得沈庭腕骨剧痛,整个人被他猛地一拽、一旋。
沈庭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道传来,整个人天旋地转,像片叶子被狂风卷起。
一阵冰冷的厉风擦着他耳畔掠过,他甚至听到了箭头撕裂布帛的声音,等他懵懵懂懂、魂飞魄散地被这股力量带得踉跄撞进一个坚硬冰冷的怀抱里时,耳边已经响起了“嗤嗤”几声细微的金属交击的锐响。
眼角余光只瞥见顾云行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乌沉沉的短匕,动作快到化出几道残影,“叮叮叮”几声精准至极的格挡脆响,将那几支刁钻射向要害的暗箭尽数劈飞,断开的箭头带着蓝幽幽的暗芒,“咄咄”几声钉入了回廊的朱红廊柱上。
但这还没完。
三道如同鬼魅、紧跟着箭矢扑出的黑衣身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杀气,已然从不同方向如影随形般扑到近前,三柄淬毒的刀锋在暮色中闪烁着剧毒的幽蓝,织成一张寒光刺骨的死亡之网,当头罩下。
顾云行一手仍死死箍着沈庭的手臂,将他完全护在自己身体的内侧后方,同时不退反进。
右手中的匕首如同毒龙出洞,划出一道道凌厉到令人窒息的乌光。
咔嚓!噗嗤!
骨头碎裂的闷响、刃口切入皮肉的利落摩擦声几乎是同时响起,动作快到沈庭根本看不清招式,只感觉到一股股粘稠温热的液体猛地溅到了自己的脸上、衣襟上。带着铁锈般的浓重腥气。
仅仅几个错身、一个照面,三个气势汹汹扑上来的刺客就如同稻草人般,喉咙处、胸口要害处炸开可怕的血洞。
几声短促的、连惨呼都发不完整的闷哼戛然而止。三具尸体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重重栽倒在光洁冰冷的青石板上,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漫延开刺目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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