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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行几乎是瞬移般近身,一只手臂迅捷无比地伸出,恰好抄住了沈庭完全软倒、失去意识的身体臂弯之下。避免了头颅磕碰的危险。力道控制得极精准,像是早就预判到了这一步。
沈庭冰凉单薄的身体被这有力的支撑堪堪稳住,头颅无力地侧仰着,脸颊隔着薄薄的衣料,若有似无地蹭过对方玄色衣袍冰凉的缎面。
他的手腕,被顾云行另一只手的指腹捏住。顾云行的指腹干燥、温热,甚至带着一层薄茧,那份触感在沈庭完全陷入昏迷、感知模糊的最后一刻,异常清晰地烙印下来,那温热的手指,在接触到沈庭手腕冰凉皮肤的一剎那,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几不可察地、极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但这个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的停顿,只存在了不到半息。
顾云行托住沈庭臂弯的手稳如盘石。他看也不看臂弯中那张苍白失血的精致侧脸,更没有低头去瞧指腹下那截冰凉的手腕。
他微微抬眼,目光如电,只扫过沈庭无力垂落的手臂。那手背上沾染的几点暗红血珠,此刻在雅间明亮的烛光下,格外刺眼。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摄政王和他臂弯里昏厥的青年身上。
李崇义的护卫还想说什么,却被摄政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威压生生掐灭了声息。归云山庄的护卫张着嘴,脸色惨白如纸,想上前又不敢。
顾云行的薄唇紧紧抿着,下颌绷出一条冷硬的直线。他看着怀中人彻底陷入无知无觉的昏沉,那张脸在昏迷中显得愈发易碎,卷翘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两小片浓密的阴影,安静得像一件等待修补的薄瓷娃娃。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他发出一声轻咳。似乎只是为了打破这太过压抑的沉寂,又像是一个早已深思熟虑后的决断信号。
下一瞬,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平稳、冷酷、带着不容置喙的终裁力量,在这弥漫血腥味的屋子里清晰地响起:
“李崇义身死,归云山庄少主沈庭于现场涉事,此事蹊跷甚多,关系重大。”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李崇义的尸体,又瞥过那几个如丧考妣的李家护卫,最终落回臂弯里青年毫无生气的脸上,仿佛在宣示着对这个“凶嫌”命运的最终裁定,“本官既在此处遇着,自当亲理此案,将相关人等带回严查。”
他的目光似乎很轻地在臂弯里那张苍白失色的脸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如同拂过尘埃,迅速移开。
下巴朝怀中人示意了一下,命令简洁得不容置疑:
“带回。”
不是押入监牢,不是投入暗无天日的大狱,而是“带回”。
“王爷!”护卫首领立刻跨前一步,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提醒,“此事……事关重大,是否应移交京兆府……”
意思再明显不过,眼前这位身份太特殊,牵动太大,又是如此敏感命案,按章程就该打入天牢。
顾云行的目光并未斜视,只是淡淡地、极其平稳地瞥了那护卫首领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瞬间让护卫后面的话噎死在喉咙里。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骨缝生寒的冰冷质感,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本王的令牌,还是你的令牌?”
短短几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如同随意拂去衣襟上的微尘。
护卫首领浑身一凛,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头垂得更低:“属下该死!属下失言!这就护送沈……护送此人回府!”
几名顾云行亲卫立刻上前,动作麻利但异常小心地从他臂弯中接过了沈庭失去意识的身体。
两人稳稳架住沈庭的胳膊,另一人在旁护卫。昏迷的人毫无重量,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任由摆布。
顾云行抽回托扶的手,负于身后。指腹上那一点极其短暂的温热触感瞬间被玄色衣袖覆盖,仿佛从未发生。
他看也未再看架着沈庭的亲卫,更没有再看地上那滩狰狞的血泊一眼。玄色织金的袍摆拂过冰冷的光滑地板,径直转身,如寒玉相击,没有一丝迟疑地向雅间外走去。
屋内的血腥气,被敞开的门外不断涌入的、带着晚风清新却更显寒冷的气息,猛烈地搅动着,盘旋着,却始终无法散尽。
空气里只剩下浓重得化不开的沉默,以及架着沈庭的亲卫们离去的轻微足音。
第5章 暗恋?!
像从深不见底的冰冷水底挣扎着向上浮,沉重粘稠的黑暗被艰难地撕开一道缝隙。
光。
不是出租屋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光,也不是办公室刺眼的白炽灯管。
光线是一种深沉的、暗含了某种厚重质地的暖黄,透过一层极其柔软细密的玄色纱帐,静静地流淌进来。
空气里没有熟悉的外卖味儿或者空调的干燥,而是飘散着一种极其清冽、淡到了极致、却又能清晰闻出来的木质冷香,像雪松,又掺着一丝说不清的药味,沉稳,冰冷,带着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沈庭茫然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
墨色的床幔垂着繁复的暗纹,床柱是光润沉凝的紫黑色木料,触手冰凉坚硬。
身上盖的被子厚重、柔软,是一种近乎黑的深青色锦缎,质感极好。空气很静,静到能听到自己虚浮的心跳,还有……不远处的、极其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他猛地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
谁?!
脑袋几乎是瞬间扭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床边不远,一张同样质地深沉坚硬的太师椅里,端坐着一个人。
玄衣。金线在沉稳的底料上勾勒出隐约的蟒纹,盘踞在他宽阔有力的肩背之间,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蛰伏着危险的气息。
他似乎已经坐在那里很久了,身影凝固得像一尊深色的古玉雕像。
摄政王顾云行。
那张冷硬如寒冰凿刻的英俊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双唇紧抿成一条冷峻的直线。
深潭般的眼眸正沉沉地望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倒映着帐幔深处沈庭惊惶放大的瞳孔。没有任何言语,那目光本身就带着千钧重压,沉甸甸地碾在沈庭刚刚复苏、还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几乎是本能的,沈庭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床榻内侧缩去。
动作太猛,牵扯到胸口本就隐隐作痛的脏器,顿时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
他蜷缩着,用拳头抵住嘴唇,咳得浑身剧震,那单薄的身体在厚重的锦被下发抖,额角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眼前更是阵阵发黑。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像是在把这具本就脆弱的身体往崩溃的边缘推近一步。
就在沈庭咳得天昏地暗、肺腑翻搅,几乎要再次背过气去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如山的玄色身影动了。
顾云行站起身。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和力量感。
那高大的身影靠近床榻,带来更加沉凝的压迫感。他没有去碰沈庭,甚至没有弯腰靠近,只是走到床头的矮柜前,端起了上面一只颜色极其温润沉静的青釉小碗。
碗里是热的,还袅袅冒着稀薄的白气。
他就这么端着碗,站在了床榻边,依旧是那副冰冷坚硬的姿态。
目光沉沉地落在沈庭因剧烈咳嗽而涨红、泪痕狼藉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在看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评估着它崩裂的临界点。
“咳……咳……” 沈庭好不容易止住些,急促地喘息着,肺里像是拉破的风箱。
他惊恐地抬眼看向顾云行,想开口,喉咙却嘶哑干痛得如同刀刮,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顾云行的视线缓缓扫过他因为用力而泛红的指关节,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里似乎有什么极为复杂的东西波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终于,他那紧抿的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雨点砸在沈庭耳边:
“喝掉。”
不是询问,不是照顾。是命令。
沈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看着那伸过来的碗,碗里显然是粥,米油浮着,还有点点碧色的菜蔬末,散发着清淡适度的米香。
他想拒绝,想逃离这窒息的环境,想质问你凭什么……可身体深处透出来的那种几乎抽干了骨髓的空虚感,和因恐惧而不断加重的晕眩提醒着他,他没有力气反抗。
几乎是出于最底层的求生本能,他抖着手指伸出去,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碗壁的温热,那一点温度竟让他冰凉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吃力地支撑起一点身体,像做贼一样,眼睛依然带着高度警惕的余悸,飞快地瞟了顾云行一眼,才低下头,凑近碗沿,小口小口地吸吮起来。
滚烫的粥流入干涸灼痛的喉咙,那点恰到好处的温度和淡淡的咸味,竟奇迹般地抚平了一些胸肺间的剧痛和喉头的干裂。
他几乎是贪婪地多喝了几口,紧绷的精神似乎也随着温热的食物入腹而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顾云行没有收回手,依旧稳稳地端着碗,看着沈庭小口喝粥的样子。
他的姿势,他的沉默,都像一个执行任务的冰冷机械,没有半分温情。直到沈庭喝的差不多了,才慢慢放下碗。
就在那青釉小碗底轻轻落在矮柜板面上的微小磕碰声响起的同时——
“我知道不是你杀的。”
沈庭的动作,身体猛地僵住。
含着的一口粥不上不下地梗在喉咙里。他愕然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顾云行,那眼神像受惊的小鹿撞见猎手突然的仁慈。
顾云行的面色依旧是凝固的冰,眼神冷得没有波澜,仿佛刚才那句足以让沈庭心跳停止的话,对他来说不过是陈述天气。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结了冰的深井水面,清晰地映照出沈庭瞬间的怔忡与惊疑。
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一寸寸掠过,像是要确认某种极其细微、又极其重要的东西。然后,那双薄唇继续开合,吐出的话同样冰冷坚硬,没有任何迂回:
“这件事我会查清。”
沈庭的脑子嗡地一下,像是被投入石块的死水。不是他杀的?这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凭什么这样笃定?明明那么多人亲眼所见,他手上甚至还沾着血点……那侍女早就跑了死无对证。
他张开嘴,无数的疑问和震惊堵在喉咙口。
可顾云行没有给他丝毫开口的机会。他那毫无温度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沈庭,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下一句话紧随而至,语气没有任何缓和,反而带着一种更加不容置喙的强势,将沈庭所有想说的话都硬生生堵了回去:
“这段时间你就待在这间屋子里,不要出去。”
“啪嗒”。
沈庭原本搭在锦被上、还带着一点粥水湿气的指尖,因为这句话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隐含的信息量,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弹,指腹磕在床沿坚硬的木头上,发出一声极轻微又清晰的脆响。
“李崇义的人没有人敢动你。”
最后这几个字说得极轻,甚至语调都没有扬起半分,如同随口一句吩咐。
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却沉甸甸地砸在沈庭的心上,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理所当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如同日出日落般的规则。
待在……摄政王府?
保护?!
沈庭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茫然地看着顾云行那张近在咫尺、却没有丝毫表情的冷峻面孔。
这突如其来的庇护,比指控更让他惶惑不安。
强烈的违和感冲撞着他混乱的神经:一个手握生杀大权、冷酷无情的摄政王,为何要在这种泼天大案里如此庇护他这个“嫌犯”?甚至不惜明言对抗可能存在的压力?
为什么?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刚才那复杂到几乎可以称之为“慌乱”的瞬间……到底是因为什么?
无数的疑团,像被搅乱的水草,缠绕住沈庭的神智。
就在他心底惊涛骇浪翻涌、困惑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时候,顾云行那双盯着他的眼睛,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极其重要的细节,冰封似的瞳仁深处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闪过,又迅速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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