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浓稠的血液如同墨渍,以惊人的速度从李崇义颈侧那道极细极深的伤口里晕染开他那华贵的湖蓝色锦缎衣领,迅速染红了一片锦缎,又洇透了领口内雪白的中衣,再无声地、迅速地在地板昂贵深暗的木纹上蔓延开一片刺目狰狞的深色。
“有刺客——!!!”
守在门外的护卫在茶碗碎裂的刺耳响声混合着沈庭那声惊叫响起的瞬间,就已惊觉不妙。
几乎是李崇义尸体倒地的闷响刚刚炸开在寂静里,那扇厚重楠木雕花门就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从外面狠狠踹开了。
“轰!!”
雕花门板狠狠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沉闷巨大的回响。
光影交错。
门外廊上明亮刺眼的光芒骤然涌入这刚才还灯火融融、清雅绝伦的“云水阁”。
光芒打在屏风上,拉出奇长怪异的扭曲黑影,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柔光,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惊惧的苍白底色。
“老爷——!!”
“少庄主!!”
数声厉喝如同平地炸雷,几道如狼似虎的精悍身影带着凛冽的杀气和劲风,几乎是扑进来的!
冲在最前面的,是李崇义那个眼神格外锐利的青衫护卫首领。他手中佩刀已然出鞘,刀身反射着廊道的明光,雪亮刺目。杀气四溢的目光如同锐利的鹰隼,瞬间就锁定了房内的场景。
地板上流淌的刺目鲜血……
扑倒在那片狰狞血泊中、穿着湖蓝色华贵锦袍、颈侧伤口还在不断涌出深色液体的李崇义……
以及——
就在这具刚刚停止抽搐的尸体旁,几步开外。
沈庭!
他狼狈不堪,几乎是跌坐在蒲团与后面墙壁之间的角落里,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脸色白得像纸糊的灯笼,嘴唇哆嗦着,瞳孔里满是未散的惊骇和一片死水般的茫然。
薄薄的衣服袖子上湿了一大片,还氤氲着热气,手臂和小腿的布料明显颜色发深,显然是被热水烫到了。他的身体筛糠般抖得厉害,右手却微微抬起,悬在身侧空气中……
那只手纤细苍白,在闯入护卫们眼中明晃晃的火把光芒下,手背上几点极其扎眼的、新鲜而艳丽的猩红血珠,正顺着皮肤冰凉的肌理,缓缓滑落。
那红色,刺目得如同地板上洇开、还在不停蔓延的黑红血泊。
李崇义带来的青衫护卫首领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他看向沈庭那只沾着鲜血、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又猛地盯回地上自己主人一动不动的尸身,最后死死锁住沈庭那张惊恐到失色的脸。
“少庄主!!”
紧随其后冲进来的归云山庄护卫同样看到了这一幕,同样惊骇欲绝。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迅速扑到沈庭身前,拔出佩刀,将他死死护住,刀尖警惕地指向对面同样握紧兵刃、杀气暴起的青衫护卫。
他们的目光落在沈庭苍白的脸和那几点刺目血迹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混乱!“公子!您……”
紧张到了爆炸边缘的对峙。
空气凝滞得如同即将爆裂的琉璃。
就在所有涌入的目光、所有混乱的嘶喊、所有冰冷的刀锋都集中在屋内,集中在沈庭身上那片烫伤的湿渍、那几点醒目的血痕上。
雅间内,死寂。
只有烛火因冷风跳跃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扭曲如鬼魅的光影。
李崇义的血还在他身下的地面缓慢、固执地晕染开更大的不祥暗红。
浓稠的血腥味终于彻底覆盖了残留的茶香和熏香,浓重得让人窒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鼻腔、喉咙、肺腑里,沉重得压弯了脊梁。
几柄钢刀在空中交错,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将中央脸色惨白如纸、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发抖的沈庭围在中间。
第4章 摄政王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稠得化不开,像铁锈融化了糊在喉咙里,每一次吸气都刮擦着肺腑。
沈庭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寒意从湿透的衣袖和灼痛的烫伤处钻进骨头缝里。
对面那几柄指着他的钢刀,刀尖在烛火下微微颤着冷光,杀意如同实质的丝线,缠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
李崇义的青衫护卫首领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少庄主……好手段!”他盯着沈庭右手背上那几点刺目的猩红,像是要剜下他几块肉来,“只是……何至于此!”
“不是我……”
沈庭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次吐字都扯动胸腔,带起阵阵窒息的抽痛,“那侍女……是刺客……”破碎的词语混在急促虚弱的喘息里,断断续续。
“放屁!”另一个青衫护卫厉声打断,脸上肌肉扭曲,“进来时就你们两个!我们都在门外听着!哪有什么……”
后面的话被同伴猛地一拽衣袖止住,但那杀人的眼神死死钉在沈庭身上。
“都给我住口。”
一声沉喝,带着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投入滚油冰水,瞬间炸裂在雅间门口。
刀剑微收,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
门口不知何时已悄然分开护卫人群,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迈了进来。
玄色织金暗纹的袍摆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步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无声地碾过满室狼藉与腥气。廊外光线勾勒出他肩背挺拔如松的轮廓,带来一片巨大的、深重的阴影。
门口候着的听雪楼管事、侍卫,无论隶属归云山庄还是李崇义带来的,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剎那,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齐刷刷弯下腰去,头颅深埋,连呼吸都屏住了大半。
空气里那种紧张的杀伐之气,陡然被另一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敬畏所取代。
来人一步步踏入屋内,靴底无声地踩在昂贵冰冷的紫檀地板上。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英俊、却也极冷峻的面孔。
如寒星般的眸子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连那烛火跳跃的光芒似乎都畏缩了几分。
鼻梁挺直如刀削,薄唇紧抿,不带一丝笑意,下颌线绷得极紧,透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冷硬。周身萦绕的气场强大而内敛,沉静却令人不寒而栗,仿佛连这满地的血腥气都在他面前矮了几分。
是当朝一手遮天的摄政王,顾云行。
他的目光极其锐利,瞬间就将房内情形看了个分明。李崇义倒毙在地,浓血渗入木纹。归云山庄的护卫警惕地挡在一人前方。然后,视线最终定格在——
那个被护卫护在身后的青年身上。
沈庭。
几乎是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间,顾云行整个人微不可察地一震。
那深邃的眼瞳深处,像是被投入巨石的幽潭,掀起了一场无声的惊涛骇浪。
探究,如同要穿透皮囊,直视骨血的锐利。
以及……一丝深埋在最底层、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的……慌乱?
那绝不是一个看凶手的眼神。
没有丝毫审视罪犯的冰冷、审视阴谋的沉凝。更像一个在无尽黑暗中跋涉了半生的人,猝然撞见了……本该永远消逝于记忆深处的幽影。其中蕴含的复杂意味,浓烈到令人窒息,却又短暂得恍如错觉。
这一切只在剎那。
顾云行的眼底骤然敛尽万般惊澜,快得仿佛从未掀起波澜,重新冻结成深不见底的寒冰。
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几乎不曾存在。只有握着身侧刀柄的指关节,似乎因用力过度而泛起一丝失血的苍白。
他死死地盯着沈庭,那目光如有千钧之重,像无形的铁手狠狠攫住了沈庭的咽喉、心脏,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体压垮、碾碎。
沈庭本就因惊吓和虚弱濒临崩溃的边缘,在这极致压迫的凝视下,感觉头皮像被千万根冰冷的针同时扎穿,寒气顺着脊椎一路向下冻结。恐惧的本能疯狂尖叫着,让他想立刻缩进墙壁里去,身体筛糠似的抖得更厉害。
“摄……摄政王……”那个带头的青衫护卫反应过来,强行压住悲愤,声音仍控制不住地颤抖,单膝点地,“我家李老爷他……”
顾云行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李崇义的尸首。
他的目光如同焊在沈庭苍白的脸上,声音不高,低沉得如同滚过大殿的闷雷,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天生的、不容抗拒的威严:
“怎么回事?”
没人敢说话。
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都凝固了,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护卫们都低着头,连眼角余光都不敢乱瞟。那几个刀仍指着沈庭的李家护卫,手指指节发白,却在那冰冷目光的无形威压下,再也无法吐出半个指控的字。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蔓延。
沈庭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已经快要炸开。那束冰冷的目光沉甸甸地压着他,压得他神经断裂,眼前金星乱冒。
死亡的恐惧、无尽的陌生、这突如其来的泼天灾祸……种种情绪交织翻滚。他必须说点什么,绝不能这样沉默下去。
喉头干涩得如同火烧,艰难地试图挤出声音,却是带着撕心裂肺的咳音:“…我…咳…没有…是那…”
每一次喘息都牵动胸口的闷痛和咽喉的嘶哑,“那侍女…是刺客…杀了他…跑了……”
声音微弱、嘶哑、断断续续,像风吹过破瓦的呜咽,每一个字都带着被碾碎的颤抖和无助。那点烫伤的胳膊也在隐隐作痛,湿透的衣料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痒,提醒着他刚才生死一线的瞬间。
这番辩白,在满室血腥、死者近在咫尺、唯一嫌疑人身份的加持下,在旁人听来,苍白虚弱得简直像一场拙劣的自导自演,连他自己都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是他!”
一声带着哭腔、走调甚至嘶哑的尖厉吼叫,猛地打破了沉凝。
一个看起来像是李崇义贴身亲卫的汉子,双眼通红,手指猛地抬起,用尽全身力气指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沈庭。
那份压抑的恐惧、丧主的悲愤、摄政王威压下的窒息终于到了极点,化作这歇斯底里的指控:“摄政王明鉴!我家主子……我家老爷刚刚还好好的!就进去跟他谈事!我们都在外头守着!就他们两人在屋里头!”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劈裂拔高,“我们听见打碎了东西,还有这位少庄主的叫喊声!冲进来!主子就……就躺这儿了!血流了一地!他就在旁边!”
那指过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带着无尽的控诉,“是他!一定是他!摄政王!给我们老爷做主啊!”
这声指控,如同炸雷,彻底劈碎了沈庭脑子里紧绷到极致的最后一根弦。
他的视野瞬间被漆黑填满,耳中那尖锐的嘶吼指控、满屋子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眼前如针般刺来的数道怀疑目光,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拧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砸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意识上。
“呃……”
一声短促无力的气音。沈庭只觉得全身力气像被瞬间抽空,喉咙里那点支撑的气息骤然断绝。
眼前顾云行那冷硬如冰塑的身影、护卫们明晃晃的刀尖、地上刺目的血泊……
所有纷乱可怖的景象瞬间旋转、扭曲、黯淡,化成一片冰冷的无边黑暗,轰然向他兜头盖下。
他甚至没能看清是谁动了——
也许是归云山庄的护卫,也许是其他人。
只感到身体猛地一软,像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冰冷的地面栽去。
然而,预想中撞击地面的冰冷和疼痛并没有传来。
就在他身体失去支撑,向后倾倒的剎那,那个距离他数步之遥的玄色身影动了。
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如同一道贴地而过的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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