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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没有起伏,但这次说出的内容,却如同一个巨大的铁锤,轰然砸碎了沈庭最后一点试图理清线索的努力。
“你的身体,”顾云行的视线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割过沈庭单薄的肩膀、苍白的颈项,最终落在那按在被子上、指节还带着病态无力的手腕上,停顿了一瞬。
“……不是天生体弱。”
话语短暂地停滞了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之一秒。顾云行的目光从他手腕移开,落在他脸上,如同判决:
“而是中了毒。”
什么?!
沈庭只觉得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嗡嗡作响!毒?中毒?!
不是病?!不是先天不足?!是……毒?!
这个信息比之前的庇护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冰冷,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起来,指腹下意识地去按压腕部皮肤下跳动的脉搏。
那微弱迟缓的搏动,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滴答作响的死亡倒计时警告。
顾云行的目光似乎将他这细微的、本能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双薄唇再次开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寒气的冰锥,刺入沈庭仅存的那点侥幸:
“这种毒,会慢慢侵蚀你的身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沈庭的耳膜上,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肯定,“……目前,还找不到解法。”
没有解法!
沈庭脑子里轰隆作响,一片乱麻。
“找不到解法”几个字反复回荡,像丧钟被敲响。中毒,慢性毒,无药可医。
这副身体像个精美但早已从内部开始朽烂的牢笼,困着他这个倒霉催的灵魂,现代社畜的猝死危机还没摆脱,转眼就成了古代被下毒谋杀的病秧子。
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失色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想说什么。可所有的念头都被眼前这巨大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破碎不成调的询问:
“……谁……”
是谁要杀沈庭?
是谁在暗地里一步步把这个归云山庄的少主熬干?原主知道吗?为什么……
顾云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所有恐惧、不解和瞬间坍塌的惶然。
但他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甚至没有再看沈庭一眼。仿佛方才说出的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消息,连多耗费一丝情绪都是浪费。
他只是极其淡漠地收回目光,重新负手而立,垂着眼睫,用那低沉却毫无温度的语调,终结了这场单方面的、信息轰炸般的“谈话”:
“养着。”
两个字,轻描淡写,一如之前那句“没有人敢动你”。
说完,他甚至不再停留。玄色织金的袍摆无声地旋了个角度,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留下一个高大、冰冷、毫无留恋的背影。门无声地开了,外面的光线在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微光,旋即随着他身影的消失,门扇又沉沉合上。
只剩下沈庭一个人,僵坐在那张沉凝、巨大、空荡荡的玄色床榻上。
手里的锦被柔软依旧,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空气里那清冽的木质冷香钻入鼻腔,冰寒刺骨。刚才那碗热粥的温度早已消散殆尽,留下的只有胸腔深处阵阵涌起的冰寒惊悸,以及四肢百骸散发出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软和虚脱。
他像个被骤然投入深海的小舟,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
“为什么……” 沈庭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沉重阖拢、隔绝一切的雕花木门。
顾云行那复杂到令人心惊的目光……
那种绝非初见的深沉注视……
那不容置疑的庇护……
那冰冷的提醒……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诡异的方向。
他费力地转动着因为虚弱和震惊而滞涩不堪的脑袋,把那张冷峻深邃的摄政王面孔,和原主——那个传说中身体病弱、深居简出的神秘山庄少主,反复地放在一起掂量。
那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受控制地疯长。
除非……
沈庭猛地打了个冷战,甚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接窜到了天灵盖。
难道……这位传说中权倾朝野、手段酷烈,连名字都带着血腥气的摄政王……顾云行……
他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瞪着那扇门,像是想透过厚重的木料确认什么荒谬绝伦的可能性。
……暗恋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又滑腻的毒蛇,猝不及防地钻进心底最深处,盘踞缠绕。瞬间瓦解了方才所有的恐惧,只剩下一种混合着荒谬、荒诞、不可思议到极点、甚至还有几分……毛骨悚然的茫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纤细、因为中毒而指节微微透明的指尖,又茫然地抚上自己那张与原主九分相似、多了几分脆弱柔美的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的寒意,悄然顺着脊椎爬升上来。
这张脸,是钥匙?是催命符?还是……一层让人头皮发麻的……糖衣?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乱糟糟的,像是塞满了无数狂乱飞舞的羽毛。
刚才顾云行那张冰塑似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还有那句冷硬的“养着”,轮番在眼前晃动。
暗恋?沈庭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雷得外焦里嫩,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要是真的……那他这算是占了原主的窝,还顺带继承了这么个“金大腿”追求者?不对,这哪是大腿,分明是个裹着金丝绒的狼牙棒!
“啧……”
他烦躁地搓了把脸,指尖触及皮肤下温热的血管跳动——那虚弱的、被毒素蚕食的搏动。
不管顾云行为什么要保他这副“破皮囊”,有一点倒是极其明确:
他现在是落在人家掌心的一块肉,是砧是板,全凭这位爷的心情。这摄政王府,是避风港,也是……一个更加巨大、金碧辉煌、却也可能死无葬身之处的牢笼。
“要命……” 一声模糊的叹息从齿缝里逸出,淹没在死寂的深青色锦被间。
第6章 焦虑
窗棂外透进来的日光,一天比一天长。
庭院里树叶的影子落在青砖上,摇晃着,从模糊变得清晰,再渐渐拉长、暗淡,循环往复。
沈庭像个被精心保护起来的瓷器,在摄政王府最深、也是最幽静的一处院落里,无声无息地挪动着日子。
几天了?
他没特意数,时间在恐惧之后的疲惫、以及对这具陌生躯壳的束手无策中,变得粘稠而缓慢。自那天顾云行扔下几句冰冷的话拂袖而去,他就再没见过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但这处“静养之所”,显然被一种无声的严密力量笼罩着。
连伺候的侍女,都是生面孔。
她们极其安静,走路像猫,几乎没有声音。低眉垂眼,态度恭顺到了极致,一丝不茍地执行着指令。该添茶时添茶,该送药时送药,该换熏香时换熏香。
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粥水药膳,清淡滋补,极是考究。衣物也是崭新的、布料极柔软的细棉或是光滑的丝绸,身上盖的被子轻薄透气又保暖。一切细节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全。
但唯独……不说话。
除非必要,她们绝不多说一个字。
沈庭试探着问过外面的事,问过归云山庄,甚至只是随口问句天气。得到的响应永远只有沉默,或者是最深、最无可指摘的一躬。
那恭顺的姿态里,分明是刻进骨子里的疏离和避讳。整个院落,像一个运转精密的牢笼,他被包裹在里面,安全、舒适,但被剥夺了所有向外探询的触须。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那种独特的清冽木质冷香,沉沉的,压着人的胸口,挥之不去。
这副身体像是浸在冰水里再捞起来的破麻袋,虚得没底。稍微多走两步,或是心情稍微起伏大一点,后心就一片湿冷的虚汗,胸口闷得像压着块吸饱水的石头,心慌气短是家常便饭。更要命的是夜里。
不知是穿越的后遗症,还是中毒引出的毛病,又或者是那阴魂不散的“死法集邮”,沈庭的睡眠糟糕透顶。
一到深夜,意识就像沉入了泥沼。
无数破碎诡异的画面夹杂着溺水般的窒息感,如同巨大的黑网将他兜头罩住。
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明明感觉脑子在尖叫、在拼命挣扎,试图撞破眼皮的禁锢,可那层束缚坚固得令人绝望。每次都是在那窒息感达到顶峰、以为自己真的会无声无息死在这场噩梦里的瞬间——
总会有一只手伸过来。
那感觉异常清晰。
一只宽厚、温热、指腹带着薄茧的大手。力道沉稳得近乎不容置疑。
有时是按在他的额头上,掌心熨帖着冒冷汗的冰凉皮肤;更多的时候,是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或是有节奏地、极其缓慢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那动作不算太轻,但异常稳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力量。
没有言语,只是那种沉稳的温度和规律的轻触,像在黑暗暴风雨中骤然出现的锚点,一点点将他在梦魇深渊里尖叫下沉的灵魂拽住、拖回、缓缓抚平。
每每在那安稳的力量感中,如同崩断的弦重新被接上,沈庭紧绷到极限的精神就会陡然松懈,那要命的窒息感随之潮水般退去。
最后残余的意识里,只有一种沉重却安全的疲惫感,沉沉地包裹住他,拖向真正的、沉实的黑暗。
第二天醒来,枕畔空无一人。
那种感觉太真切了。那手掌的温度、重量、甚至茧子摩擦的细微质感,都不像是纯粹的幻觉。
有几次在意识沉浮的边缘,他甚至模模糊糊“看到”了床沿坐着个人影。
一个玄色的、轮廓坚硬的影子。
看不清脸,只有那种极强烈的被注视感。
但那种注视感……奇怪极了。和他清醒时见过的顾云行那种冰锥似的、恨不得把人扎穿的眼神截然不同。
在那感觉模糊的黑暗中,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好像没有冷酷的审视,没有上位者的压迫,反而……沉甸甸地压着一种滚烫灼人的东西,像是担忧烧到了极致,烧穿了他平日里那张冷硬如面具般的外壳,又从缝隙里透出更深沉、更浓烈的……痛楚?还有……一种拼命压抑、却快要溃堤而出的汹涌情绪。
爱意?
这个词像冰水灌进喉咙,激得沈庭在混沌中都是一个激灵。
荒谬,这念头简直像晴天霹雳砸在脚边。
顾云行那种人?怎么可能!可那感觉又那么……真实,带着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重量,与他记忆里任何冰冷的、试探的、嘲弄的目光都截然不同。
然后,随着意识逐渐被拖入真正的安稳沉睡,那幻象和那灼烫的目光也随之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直到第二天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
沈庭挣扎着从混沌梦境中睁开眼,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喘息。胸口闷痛,身上汗津津的,凉意贴骨。他下意识地先看向床边——
空荡荡的。
只有床柱沉稳的阴影,和空气里越来越熟悉、也越来也越让人觉得沉重压迫的那股子清冽木质冷香。那味道无孔不入,像是渗进了床铺的每一根纤维里。
是安神香?什么时候换的?
几天前他刚来时,这里的熏香好像还不是这种味道?更淡一些?
现在空气里这股子气息,初闻依旧清冷,但吸进肺里似乎能多沉一点,不那么浮躁了。他不懂香,但这股味道似乎总是和那噩梦惊醒前的安抚莫名联系在一起。
沈庭坐在床上,用力甩了甩因为噩梦和沉睡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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