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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疼得神智都开始恍惚飘散,心底那点邪火被这话瞬间点燃。
忍?
若能忍住,他何至于狼狈至此?
这尖锐到令人崩溃的绞痛,这不受控的、几乎要将灵魂抽离身体的干呕,又岂是凭意志能“忍”住的?
顾云行这干巴巴、不痛不痒的安慰,此刻听来简直带着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冷漠,戳得他心窝子更疼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力,猛地转过头,糊满泪水、冷汗和甚至带着点涎水的狼狈脸庞,那双漂亮的眼睛狠狠瞪向顾云行——
哪里是平日里那种冷冽犀利,此刻那双被泪水彻底泡红的眼睛,眼尾带着惊心动魄的绯色,水汽氤氲,像浸在寒泉里的琉璃,在昏沉黯淡的月光下湿漉漉地折射着微弱的光芒。
脸颊惨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失了所有血色,被他自己咬出深深的印痕。几缕湿透的黑发紧贴着脸颊和颈侧,冷汗不断从鬓角滑落。
他的身体还在无法抑制地打着寒颤,每一次细微的抖动都扯动着腹内剧烈的疼痛,那煞白的脸色此刻透着一股濒临极限的青灰,整个人如同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精致白瓷,布满了脆弱欲碎的裂纹。
明明狼狈、痛苦到了极致,可这份极致的脆弱,迭加在他那得天独厚的五官上,竟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带着残忍血腥意味的破碎美。
尤其是那双含泪带着控诉瞪过来的眼睛,那份倔强又无助混杂的神情……
简直明晃晃地写着:我见犹怜,速来欺负。
顾云行被这湿漉漉、饱含控诉又带着极致脆弱美感的一眼看得心脏骤然一缩。
那感觉很奇怪,仿佛有什么极其柔软又极其尖锐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层层包裹的心脏外壁,又酸又麻,带着点难言的灼痛。
一腔战场上锤炼出的冷硬煞气,在这一刻竟土崩瓦解,只剩下一片兵荒马乱的空白和无措。
他张了张嘴,喉头像被无形的石块堵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收回那只停在半空、无处安放的手,仿佛那是一只罪大恶极的爪子。
干呕终于在那几乎让人窒息的折磨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那依旧盘踞不去的、钝刀割肉般的持续绞痛,和如同被彻底抽走骨头般的脱力感。
冷汗还在一阵阵地往外冒,黏腻冰冷地贴在身上,激得他牙齿都开始微微打颤。
他急促地小口喘息着,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小心翼翼地压抑着,仿佛连微弱的呼吸都会再次惊动腹内的凶兽。
残存的一点点力气瞬间蒸发殆尽。
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软绵绵地就要朝冰冷的地面瘫倒下去。
那胃部的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呕吐耗尽了所有精力后,更加清晰地、蛮横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尖锐的绞痛中夹杂着令人难以忍受的闷胀感和冰冷的烧灼感,一波一波,连绵不绝。
极致的痛楚让他只能完全凭着动物的本能反应。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将两只手狠狠绞在一起,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按向腹部的中心。
他像个挨了鞭子的小虾米,整个上半身蜷缩下去,几乎要将脸埋进泥里,额头重重抵着冰冷的地面,试图以这种原始野蛮的压迫姿势来缓解那可怕的疼痛。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嶙峋突起,白得像死人的骨头,指根关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那狠命的按压,仿佛不是试图缓解,而是想穿透皮肉,把那颗翻江倒海、剧烈痉挛的器官直接捏碎、按穿。
顾云行一直在旁紧绷地守着,不敢有丝毫动作。看着沈庭这近乎自毁的动作,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再这样下去,非按出内伤不可。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章法,急急俯身,大手不由分说地探过去,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精准地扣住了沈庭那双死命压在胃上的手腕。
那手腕冰凉刺骨,皮肤下只有紧绷微颤的筋脉骨骼,几乎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热气。
“松开!”
他的声音沉哑,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不容置疑,却也因为眼前人的极度脆弱而裹上了一层不熟练的急迫温和,“这么按没用,只会伤了自己!”
或许是确实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或许是那紧箍着的手腕上传来的坚定力量和一点微弱的暖意起到了奇异的麻痹作用,沈庭被他握住的剎那,身体只是一僵,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反抗意志般松懈了一点点。
但喉咙深处还是不受控地溢出一声短促的、极其痛苦的呜咽:“呃……”
顾云行敏锐地捕捉到了手腕上那死命按压的力道有了一瞬间的松懈。
他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动作近乎粗鲁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笨拙,将他那几乎抠进皮肉里的手指,一根、一根,用指腹强行掰开。
每一根冰冷僵直的手指掰离那紧贴的位置,都仿佛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额角不知不觉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别这样糟蹋自己……”
顾云行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商量”的试探语气,干巴巴地提出一个未经实战的方案,“我……帮你揉揉?或许……能缓解些?”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他不是大夫,以前也从没伺候过病人,更没学过怎么揉按止疼。
沈庭已经没有气力点头,也连摇头的微动都做不到了。
整张脸埋在臂弯的阴影里,只能听到身体因寒冷和痛楚交织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以及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抽气和偶尔溢出的、短促痛苦的气音。
这种近乎窒息的沉默,在顾云行看来,只能勉强解读为一种无奈的、被迫的默许。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凝聚某种力量。小心翼翼地把沈庭抱上了车,努力调整着姿势,臂膀微微用力,将沈庭蜷缩的身体更稳固地、更密实地向后带靠,让他冰凉单薄的背脊完全倚贴在自己坚实温热的胸膛前,用自己的体温尽可能包覆住他瑟瑟发抖的身体。
然后,一只宽厚、粗糙却温热干燥的大手,带着十万分的谨慎和不熟练,隔着沈庭身上那件单薄、被冷汗浸透变得微凉褶皱的锦袍料子,试探地、极其轻柔地覆了上去,覆盖在刚才沈庭拼死按压的地方——一个因痉挛而鼓硬得如同石头的区域。
手掌刚贴上去的瞬间,顾云行的心脏就猛地一沉。
那触感糟糕得远超他的想象。
掌下所覆盖的,完全不是一个柔软的正常器官应有的样子。
隔着薄薄的衣物,他那双历经生死的老兵之手,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那层肌肉下的组织在发生着什么:一阵接一阵的、狂乱而毫无章法的痉挛,急骤的弹跳、收缩、硬结。
频率快得吓人。那里的肌肉组织绷紧到了极致,硬得像一块在冷水里反复淬火的生铁,每一次剧烈的抽搐,都带动怀里那具温软的身体猛地、无法控制地向上惊跳一下。
这得是疼成了什么鬼样子?!
所有无用的顾虑和犹豫瞬间被眼前的惨状击得粉碎。
顾云行神色凛然,他迅速沉下心神,手臂像铁箍般更稳固地圈住沈庭冰凉纤细的腰身,将他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嵌入自己怀中,防止他在无意识的反抗和痛苦的蜷缩中再度伤到自己。
接着,那只温热的大手,不再试探,不再犹豫,沉稳而有力地运作起来。
由轻渐重,带着一种盘石般的坚定,指腹、掌心、乃至指节带着温热的力量,开始缓慢而深入地按揉那块暴乱的区域。
力道精准控制着,既要试图揉开那纠结如铁块的硬结,又不能过重施压再添新痛。
揉,推,压,再揉开……动作并不优雅,甚至有些生涩和僵直,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耐心和笨拙的坚持。
时间在寂静的街角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车轮旁几匹驽马偶尔烦躁地甩动鬃毛和刨地的嗒嗒声,以及挂在车厢角上的风灯在秋风里吱呀摇摆不定投下的、晃动的昏暗光影。
顾云行全神贯注,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掌心下的方寸之地。
他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每一次揉按带来的反馈,额角渗出的汗珠汇聚成细流,沿着鬓角滑落。这专注的投入,这对手下力道的精妙把控,甚至超过了他在千军万马的疆场砍杀时耗费的心神。一遍又一遍,极有耐心地重复着单调却至关重要的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
掌心感受到的酸麻和手臂肌肉的微颤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就在顾云行感觉自己的手都快失去知觉的时候,他终于捕捉到了那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变化——
掌下,那一波紧似一波、如同失控奔马般狂乱的、足以令人心惊胆战的弹跳和痉挛,在持续不断的揉按下,终于开始渐渐减弱了势头。
不再是坚硬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皮肉束缚的石头,虽然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的肌肉组织在虚弱地紧绷着,残留着痛苦的余波,但那股子歇斯底里的、疯狂的挣扎劲头,如同力竭的猛兽,一点点地蛰伏、弱化了下去。
顾云行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在他胸腔里闷憋了整整一个世纪。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后背紧贴车壁的位置一片湿冷。
他保持着圈住沈庭的姿势,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侧过脸,小心翼翼地望向依靠在自己肩头的那张脸。
沈庭依旧紧闭着双眼,那张绝美的脸上毫无血色,呈现出一种极度耗损后的透明质感。
脸颊和鬓角残留着尚未干透的泪痕和冷汗,如同被打湿的精美画痕。浓密的睫毛如同被打湿的鸦羽,低垂着,盖住了眼睑下那圈令人心颤的青黑。
令人意外的是,他那平日里微微蹙起、似乎总凝结着化不开忧愁的眉心,此刻竟然完全地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力竭后的茫然和……平静?
鼻息非常非常的轻弱,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均匀的韵律,随着胸口极其微小的起伏浅浅进行着。
整个身体的力量仿佛已被抽空,毫无重量地倚靠着他,安静得像个一碰即碎的美梦。
这一次,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那剧烈的苦痛风暴,终于在无休止的肆虐后,暂时放过了这具早已不堪承受的脆弱躯壳,允许他短暂地沉入一片无边的、沉重的黑暗中去。
第12章 可爱
车轮在路上辗过最后一段距离,带着迟滞的沉重感,“吱呀”一声,稳稳停在了摄政王府那座威严肃穆的大门前。
门口侍立的值夜侍卫早在望见自家马车时就已躬身肃立,夜色中,府门前硕大的红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将顾云行抱着人下车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顾云行动作极轻地抱着怀中的人起身,几乎是用一种捧着刚出土的稀世薄胎瓷的谨慎姿态,小心地跨出车厢。
脚刚沾地站稳,他的眉心却瞬间拧紧了。
刚才车外冷风一激,加上他全部心神都系在沈庭腹部的痉挛上,竟一直没发觉,此刻隔着层层衣料,他怀中抱着的人像揣着一块热炭。
手底下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隔着衣料都清晰可感。
顾云行心下一凛,立刻低头去看怀中人的脸。
月光和府门灯笼昏红的光交织着,清晰地映照着沈庭的面容。
那张脸依旧白得毫无血色,连薄薄的嘴唇都透着青灰,但眼睑周围和颧骨附近,却隐隐泛起一层异样的潮红,如同在白纸上晕染开的淡淡劣质胭脂。
怎么会烧成这样?
顾云行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一种名为“后怕”的冷意瞬间窜遍脊背。
他下意识地将怀抱又紧了紧,手臂掂量了一下入怀的分量,空落落的轻飘,仿佛抱着的不是个活人,而是一捧初冬的、脆弱易折的枯苇。
太轻了。
轻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再不敢耽搁,抱着人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冲进洞开的府门。
“速传刘医正!”
厉喝在深夜沉寂的王府里炸响,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惊得暗处巡视的护卫身影都晃动了一下。早有伶俐的下人飞一般消失在通往太医住所的连廊深处。
顾云行抱着沈庭,熟门熟路地一脚踹开西厢暖阁的门。门板撞在墙上的闷响在这安静的内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暖阁里提前被炭火烘得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门外的寒意。
顾云行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宽大拔步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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