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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浅笑,看见顾云行开门,眸中讶色一闪而过,但礼数却极周到,立刻拱手作揖:“王叔也在?侄儿叨扰了。”
顾云行高大的身形完全堵在门口,脸上是惯常面对外人时那种不怒自威的沉凝,目光锐利地在傅珩拎着的那些礼盒上扫过,开口的声音沉而冷,听不出半点暖意:“嗯。费心。他病着,尚需静养。”
这态度,就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傅珩脸上的笑容似乎连弧度都没有变化,依旧温文有礼:“王叔说的是。侄儿也知唐突。只是前几日参加夜宴归府时,遥遥在街巷中似乎瞥见沈公子身影……似有不适之状。后闻听公子竟真的染病多日,心中难免牵挂。今日恰逢路过左近,备了些微薄之礼,想着无论如何也该登门问候一声,略表心意,也好安心些。”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路过的偶然性,又带出夜宴时可能目睹的关切,还强调只是“略表心意”、“图个心安”,姿态放得极低,又显出几分不合身份的亲近。
门并未大开,傅珩的目光试图越过顾云行宽阔的肩头朝里瞥,却被顾云行魁梧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
暖阁里的沈庭倒是听清楚了这番对答,心里着实咯噔了一下。
傅珩?
那个只在那夜宫宴上远远瞥见过一眼的皇子?
他怎么会来看自己?
还带这么多东西?
自己几斤几两他还是知道的,一个寄居摄政王府、来历不明的人,值得一位皇子惦记?前几日不适?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沈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迅速盘算起来:黄鼠狼给鸡拜年?无事献殷勤?这皇子打的是什么主意?他隐隐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带着算计的味道。
顾云行没应声,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一点缝隙,但人依旧堵着大半。
他的沉默和压迫感就是最好的拒绝。
傅珩也没再试图往里看,依旧维持着谦和有礼的姿态,微笑道:“王叔事务繁忙,又亲自照料沈公子,着实辛苦。侄儿就不进去搅扰公子休息了,劳烦王叔代为转达傅某问候。”
他将那一堆东西递向顾云行身后的王府管事,“愿沈公子早日康复。傅某告退。”
说完,竟真就利落地再次一揖,转身,带着随从,干脆地走了。
步履从容,毫无拖泥带水。
顾云行看着傅珩消失在垂花门后的身影,眉头并未松开。他缓缓关上暖阁的门,回身走到床前,脸色依旧有些沉。
“这傅珩……”顾云行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目光落在沈庭脸上,“心思深得很。无事登门,非奸即盗。你……莫与他来往。”
他话说得直白,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像是在告诫一件极其紧要之事。
沈庭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甚至腹诽更直接:
切!还用你说?就你聪明?我沈庭是那种给根骨头就摇尾巴的傻狍子吗?这皇子一看就揣着八百个心眼子!避之唯恐不及!
再说了……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床边的顾云行。
你自己呢?堂堂摄政王,心思不够深?简单?哼……
心里翻江倒海地吐槽了一通,面上却是一派病弱的虚弱和平静。
他迎着顾云行关切的目光,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知道了”。
喉咙有些痒,想开口问点什么,又怕引来一阵咳嗽,只得作罢。
室内一时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顾云行似乎还沉浸在刚才被打扰的余绪中,目光在沈庭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观察他是否真的把刚才的警告听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什么,又重新坐回圈椅,目光也终于放软了些。
“这几天……”
顾云行开口,语调比刚才缓和许多,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先是遭遇那些亡命凶徒……紧接着又遇刺杀,惊魂未定……身体又……”他顿住了,目光落在沈庭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像是在强行压下一声叹息,只含糊地带过,“……遭了这么大罪。”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点,声音放得更轻缓,带着点商量的口吻:“我知道你……心里怕是也不好过。”
这“不好过”指的什么?
或许是病痛折磨,或许是惊吓,或许……是那夜无声崩溃的痛哭?
“我今早问过刘医正了。”
顾云行继续说,语气里有种故作轻松的刻意,“总闷在屋子里,门窗紧闭,空气也浊了,对这身体恢复终归是不利。”
他抬眼,目光带着一点期待和试探,牢牢锁住沈庭的双眼,“明日……天气若好些,我带你出去转转?去城郊野地里透透气,也散散心?”
他抛出这个提议,眼神里竟带着点罕见的、类似“讨赏”般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被拒绝。
沈庭其实有点发怵。
这副小身板儿,走两步还嫌累得慌呢,还郊游?还散心?
他只想缩在这暖烘烘的锦衾大氅里当只安分守己的鹌鹑,哪儿都不想去。外面风一吹,谁知道会不会又着凉?喉咙再肿起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下意识想摇头。
可目光触及顾云行那双深邃眸子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关切和那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拒绝的话在喉咙口滚了几滚,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人为了他这点破事,忙前忙后,连话本子都硬着头皮念上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要求……
沈庭心头一软。
终究还是敌不过那份沉甸甸的关切。
看着顾云行紧盯着自己的目光,他抿了抿依旧有些干涩的唇,最终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嘶哑的气音:“…嗯。”
答应了。
顾云行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往上扬了一下,又迅速被他板正回去,眼中却有一瞬明亮的光芒闪过,像是阴霾天空里倏忽破开的金光,随即又被浓黑的睫羽掩饰掉。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那本话本子,清了清嗓子:“那…接着念这篇?”
声音似乎比刚才松动了一点点。
……
夜,比往日更沉了。
窗子阖得严严实实,炭火烧得旺,屋里暖得像初春提前抵达。
沈庭躺在大床里侧,被子盖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屋里的安静被放大了无数倍。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夫梆子的闷响,还有王府院墙外不知哪条巷子里传来的野狗零星吠叫,更显得寂静无边。
人静下来,白日里被忽略的、刻意压下去的念头便纷至沓来。
三皇子傅珩那张温文尔雅、恰到好处的笑脸在眼前晃。
为什么?三皇子为何突然亲自上门探视?还特意提起“夜宴归府时”“似乎”看到自己身体不适?
太刻意了。
简直是欲盖弥彰。
想来想去,答案只可能指向一个——
沈庭自己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本尊的身份!
他穿越而来,对原主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这是笼罩在他头顶最大的阴霾。
这阴霾,正随着周围人一个个莫名的试探和异常的关注,变得越来越浓重,几乎要化作实质性的压迫。
最早是李崇义那个江南富豪。
那老狐狸,字字句句都在套他的话,试探他的底细。
然后是……沈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隔断暖阁与外间的屏风暗处,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紫檀木看到另一间屋子里的人影……顾云行。
这位冷硬深沉、手握滔天权柄的摄政王,对他那近乎反常的、没有来由的……守护,或者该说是那“隐忍的爱意”?也同样难以解释。
顾云行待他,早已超出了对一个“来历不明、需谨慎安置”之人的限度。
那种沉甸甸的、无声的关怀和付出,沈庭并非感觉不到。
现在,又添上一个看似亲和实则目的难辨的大皇子。
他一个孤零零的现代灵魂,穿进这危机四伏的古代漩涡,唯一可以依凭的似乎只有顾云行这堵意外靠过来的高墙。
没有顾云行的庇护,他沈庭在这吃人的古代,尤其是在这身份不明、处境诡异的情形下,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可正是这份庇护,成了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太清楚自己是谁。
一个对原主一切全然不知的冒牌货,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沙滩上的城堡,随时会因为这原主的真实身份而土崩瓦解。
一旦暴露……顾云行会不会立刻变成最可怕的敌人?那所有温暖的注视、笨拙的关怀、坚定的守护,都将化为齑粉,甚至……会变成索命的绳索?
那后果……
沈庭不敢细想,只觉得脊椎里蹿上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一直凉透到天灵盖。
去问顾云行?
“喂,顾云行,我到底是谁?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我这身体以前是什么皇亲国戚、绝世仇敌或者…是你失散多年的心头白月光?”
沈庭在心里模拟了一下这个场景,立刻感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不敢!
万万不敢!
他冒不起这个险。他宁愿在这浓雾里摸索前行,维持着这表面脆弱的温情与平静,也不想亲手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他现在就像是在悬崖峭壁间走一根细细的钢丝,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而此刻顾云行给予他的温暖与牵绊,就是他手中赖以平衡、支撑他走下去的那根竹竿。
失去了这根竹竿……他唯一的结局就是粉身碎骨。
暴露的风险太大。
后果……他无法承受。
被子下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他下意识地将被子边缘向上拉扯,裹紧了自己冰冷的下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身下柔滑的锦褥。
喉咙里因高烧留下的隐隐灼痛感和白日里咳嗽牵扯的疲惫再次浮起,沈庭猛地闭上眼,几乎是用一种强行压抑的力度,把脑袋更深地埋进了柔软厚实的锦枕里。像是要把所有翻腾的惶恐、担忧、无助和那个令人窒息的问题,都深深闷死在这片虚假的温暖和黑暗中。
睡吧。
睡醒了,至少……那个给他竹竿的人还在。
至少明日的“郊游”,还能看见那双盛满了他身影的眼睛。
第15章 郊游
次日一早,顾云行就蹑手蹑脚的来到了沈庭的暖阁。
沈庭的呼吸声很轻,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睡得正沉。
几缕乌发散落在玉色的枕面,衬得那张睡颜格外苍白脆弱,只有唇边一丝若有似无的安宁泄露了深眠的秘密。
顾云行就坐在床边的紫檀圈椅里,背脊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也不知坐了多久。
身上只着了常穿的玄色深衣,肩头似乎带着点晨露浸透后的微潮寒凉。
他的目光落在沈庭脸上,并不灼热,反而有种奇异的沉静,像深潭之水包裹着一叶小小的舟。仿佛只是守着,守护这份难得的安眠。
天际的灰白终于艰难地染上了浅淡的明光。
沈庭眼睫颤了颤,像是被梦境的浮力托了一下,缓缓睁开。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撞入视野的便是顾云行那张凑得极近、轮廓分明的脸。
“啊!”
沈庭猝不及防,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都往床里侧缩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丝短促的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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