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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行似乎也惊了一下,高大的身体微微后倾,脸上掠过一丝被当场捉住的尴尬,耳尖隐隐泛红。
“……你醒了?”
他声音干涩,顿了顿,才又补上,“今日……要去城外。你……忘了?”
语气竟然有点微妙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庭看清是他,提起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地。
郊游……他当然没忘。
昨夜还在为那未知的身份和顾云行莫测的态度辗转反侧,此刻睡眼惺忪又被他吓一跳,思路有点打结。
他连忙摇头,动作牵扯到虚弱的身体,顿时感觉一阵疲惫的酸软从骨子里泛上来,无声地抗议着。
“没……没忘。”
声音嘶哑,还带着刚睡醒的模糊。
起床的动作比平日更慢了几拍。沈庭只觉得手脚沉甸甸的,像是陷在无形的泥淖里,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穿衣时,指尖扣了好几次才勉强系上盘扣。
梳发更是胡乱拢几下,草草束了个最简单的发髻。
顾云行始终安静地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上前帮忙。
那圈椅如同他扎根的座标,目光却始终无声地追随着沈庭缓慢的动作轨迹。直到沈庭彻底收拾停当,微微喘着气看他,顾云行才终于站起身,自然地走到门边替他将厚重的门帘掀开。
车轮碾过京城清冷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朱红厚重的城墙、飞檐斗拱的高大楼宇渐渐被抛在身后。
封闭车厢里的药味仿佛也被碾碎在这行进声中,被窗外不断涌入的、越来越浓郁的气息取代。
先是清冽的霜气,混杂着枯草被冻住的冷香。渐渐地,泥土解冻后湿润的微腥扑面而来,其间更涌动着初绽嫩芽的青涩芬芳。
一股带着寒意的生命气息,野蛮地灌满了车厢。
沈庭起初习惯性地蜷缩在车厢靠里的角落,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个把自己封印起来的小兽。
眼皮微垂,似乎对外界的喧嚣漠不关心。但随着马车彻底驶离最后的城门关卡,驶入那望不到边际的原野,当顾云行亲手为他拉开厚厚的车帘,
他的呼吸,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视野被骤然打开、填满。
广阔得令人心慌的原野在眼前无限铺陈,如同刚刚打翻的调色板。
大片大片湿润初萌的新绿是主调,间或有刚翻过的沃土新翻出湿漉漉的深褐。如同孩童无意泼洒的颜料,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其间,嫩黄、浅粉、素白……渺小却又充满倔强的生机,在料峭的寒风里倔强地摇曳。
远山如黛,层迭起伏,像凝固的碧色浪潮涌向天的尽头。薄纱似的晨雾在山腰缭绕,平添几分仙气。
阳光,几乎是贪婪地,毫无阻碍地穿透澄澈冰凉的空气,泼洒下来,带着真实的温度,透过窗棂,落在他微凉的、还残留着病气的脸颊上。
那光似乎有重量,沉甸甸地将一路积压的阴郁和心头的某种沉疴,撬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沈庭下意识地眯了下眼,脸上那份紧绷的僵硬,似乎在暖意驱散了脸颊寒意的同时,也极其微妙的、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弧度。
马车最终停在了两山夹峙的一道幽谷入口处。喧嚣彻底被隔绝。
甫一下车,更纯粹的、清冽甘甜的气息兜头罩脸地涌来。
带着水汽的清冷,花草特有的芬芳,甚至夹杂着松针腐叶散发出的略带腥气的泥土味。
一条不知源头的小溪欢快奔流,水声潺潺,透明见底。
初生的水草如同柔软的绿绸带,在水底鹅卵石间随波舞蹈。鸟鸣声此起彼伏,清脆得不掺半点杂质,在林间回荡出空灵的音响,衬得此地愈发寂静无声,仿佛是离尘世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庭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些因久病和压抑而淤积的浊气,仿佛都被这凛冽甘甜的空气冲刷掉了一部分。一股说不出的舒畅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顾云行并未多言,只沉默地走在他身侧靠前半步的位置。
他特意选了溪边的一条小径,路相对平缓些。但即便如此,对于大病初愈、久困深宅的沈庭来说,依旧是挑战。
走了不过一盏茶功夫,那股熟悉的疲惫感就重新笼罩上来,腿上如同绑了沙袋,呼吸也开始变得短促沉重,脚下不由微微凝滞。
就在这时,身侧伸来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自然而然、极其熟稔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无形的支柱,瞬间分担了他脚下虚浮的力。
沈庭身体下意识地一僵,本能地想抽开。
这种肢体的接触在病中是被照顾的常态,但此刻在这开阔天地间,在这相对“健康”的状态下,莫名地带出几分暧昧不明的味道。
他抬眼看向顾云行。顾云行的目光并没有完全落在他身上,只是注视着前方的路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似乎这搀扶只是出于防止跌倒的最基本目的。
然而,那只托着他手臂的手掌,传递过来的力道却异常平稳可靠,没有丝毫敷衍或犹豫。那温热透过单薄的衣物渗过来,熨帖着冰冷的肌肤,带起的安心感如此熟悉……
几乎是瞬间就瓦解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
犹豫只在心底打了个小小的旋儿,终究还是顺从了那份强势的守护。
沈庭没有挣扎,任凭那力量支撑着自己,脚步重新跟了上去。
山谷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鸟鸣。两人并肩走着,沉默在脚下延展。
这沉默却并非昨日府中令人窒息的粘稠,反而奇异地流动着某种松弛的暖意。
顾云行偶尔会压低了嗓音提醒:“此处湿滑。” 脚步便自然地顿了一下,等沈庭看清那块青苔覆盖的石头,才继续前行。
又或是在路边的碎石杂草中,忽然点一下头,声音依旧简洁:“看那株。”
沈庭循着他指点的方向看去,不过是一朵再寻常不过的野花,极小,花瓣浅紫得近乎透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又努力伸展着纤细的身体,沾着露水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放在平时,沈庭绝不会注意。
可此刻,在顾云行那无声引导的目光下,沈庭的心像是被这卑微的生命熨帖了一下,竟也觉出了几分无声的趣味。
他微微弯了下唇角,没有声音。
路转向一处向阳的山坳。风似乎更大了些,却暖意融融。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杏花林。
枝头正繁。花朵不大,是干净的白色,花瓣边缘晕染着一抹透骨粉。
风过林梢,霎时间花雨漫天,纷纷扬扬,粉雪似的瓣片兜头罩脸飘洒下来。
日光穿透枝叶花瓣,在林间空地洒下斑驳流动的光斑,宛如碎金浮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幽微苦又带着奇异甜味的芬芳,是杏花独有的气息。
沈庭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仰起脸。风拂动着他的鬓发,卷起轻薄衣袂,几片花瓣调皮地落在他微凉的脸颊和颤抖的睫毛上。
他被这突如其来、盛大又纯粹的美丽击中了,一时有些失神,目光追随着那些在光影中纷舞的精灵,仿佛整个人都要被这粉白的浪潮淹没、托举起来。
就在这剎那沉浸的时刻——
一阵劲风骤然卷过,比刚才迅疾猛烈得多。
林中枯枝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几根细长尖锐、带着棱角的干枯枯枝,裹挟着数不清的花瓣被强风硬生生折下,箭矢般朝着沈庭站立的位置劈头盖脸砸来。
沈庭甚至来不及反应。
身旁的顾云行像是早已绷紧了弓弦,就在破风声响起、枯枝下落的电光火石之间,他如同骤然启动的猎豹,猛地一个极巧妙的错步旋身。
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沈庭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同时,一条强健有力的胳膊闪电般挥出,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疾风。
动作快如残影,那只手仿佛有精准弹道般,精确地将最具威胁、最尖锐的几根枯枝凌厉格开。
“啪嗒”几声脆响,枯枝跌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溅起零星泥土和碎瓣。
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
等沈庭回过神,只觉眼前光线暗了一瞬,鼻尖咫尺处已然是顾云行玄色深衣的背影和那因动作幅度而拂起的、几缕带着干净皂角清香的微凉发丝。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几片刚刚被格开的粉白花瓣,正打着旋儿,无声地坠落在他鼻尖前方咫尺之距,又被顾云行格挡时带起的风,卷带着粘附在了自己的鬓角、衣襟上……
还有一小片,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湿润露气,竟轻轻地、短暂地蹭过了他刚刚扬起的鼻尖皮肤。
风还在刮,吹动着顾云行的衣袍和发丝。他背对着沈庭,一只手还保持着防护的姿态撑在沈庭身侧的山石上,脊背绷得像一道拉满的弓弦。
沈庭只能看到他绷紧的、如同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和颈侧微微贲张的、因为瞬间爆发而起伏的筋肉。
世界像是陡然按下了慢放键。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不受控制地剧烈撞击着肋骨的栅栏。
不是因为惊吓。那枯枝落下时的恐惧感,远不及此刻这被完全包裹、严密护在身后的奇异震撼来得汹涌。
太近了。
方才那瞬间爆发时的专注……只为护住他一人。
那股几乎要从顾云行紧绷肌肉里溢出的、近乎实质化的紧张感……完全是条件反射般的本能。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反应——挡在他面前。
一种被全身心珍视、被置于绝对安全处的感觉,如同滚烫的熔岩,骤然从心口炸开。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至指尖,带来微微的麻痹感。
顾云行微微侧过头,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视沈庭全身,确认丝毫无碍后才终于松弛了紧绷的身体,垂下手臂。
他低头看向沈庭的脸,眼中尚未完全退去的锐利和担忧交织成一片深邃:“……没事吧。”
声音比往日低沉沙哑,像是被刚才的动作磨砺过。
沈庭几乎是撞进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
此刻,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一个小小的、懵懂的自己。
刚才席卷全身的熔岩,仿佛找到了新的出口,一下子烧红了耳朵根。
他只能仓促地摇头,喉咙干涩地挤出一个极低哑的音节:“……没。”
日光西斜,将绵延的山峦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返程的马车启动,蹄声哒哒,踏碎了溪谷的宁静。
沈庭不再蜷缩在角落里。
他放松地倚靠在车厢柔软的内壁上,眼睛紧闭着,似乎被旅途的疲累攫住,已然进入了梦乡。
可眼睫却在不易察觉地轻微颤动,如同蝶翼将醒。
紧闭的唇线无法完全压下去,一抹极其浅淡、却又分明是放松舒展的弧度,如同初绽的花苞边缘,无声地挂在嘴角。
身体的酸软疲惫并没有消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骨头里。
但这疲惫深处,却奇异地不再有往日那种缠人窒息的绝望感。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涤荡过,轻盈通透了几分。
心口那片盘踞的、沉甸甸的湿冷阴云,仿佛真的被山谷的风吹开了缝隙,泄入了光,透进来暖。
顾云行坐在他对面,目光沉静地落在沈庭微带笑意的侧脸上。
他没有出声打扰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只是沉默着伸出手,拿起座位角落水囊。
拧开塞子,将温热适口的清水倒进一个干净的瓷杯。动作无声,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和理所当然。
瓷杯微凉的杯壁,碰触到沈庭因假寐而放在膝盖上微凉的手指。
沈庭并未睁眼,指尖却蜷缩了一下,仿佛被那温度烫到,最终还是摊开手掌,将那只温热的杯子纳入掌心。
暖意顺着掌心迅速蔓延开来,熨帖着被风吹得冰凉的手心,也一点点流进了心底那个吹开了缝隙的地方。
顾云行收回手,目光依旧胶着在沈庭握着杯子的手上,唇线却仿佛也无意识地放松了几分,勾勒出一点微不可查的、几近于“满意”的柔和轮廓。
一路沉寂,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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