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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行维持着那个伸手想挽留的姿势,僵立在花厅中央。
橘色的烛光在他身后投下巨大而孤独的、摇曳不休的身影。
桌上那碗被他仔细吹凉了的燕窝粥,早已失去了所有温度,细弱的白气彻底消散了。
良久,他攥紧的拳头才缓缓松开。
喉结艰涩地滚动了数下,紧绷的面部线条一点点强压下汹涌的情绪。
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砾摩擦,近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徒劳地说服那个仓皇离去的人影,也说服此刻空荡荡的自己:
“……忙了一天……确实……该歇着了。”
花厅的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
寒风灌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了几下。
顾云行在原地站立了许久。才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出花厅。
院中的灯火将他踽踽独行的身影拉得时而颀长,时而扭曲不定。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脚步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朝着西厢暖阁的方向走去。
到了沈庭紧闭的房门外,他停了下来。
月光清冷,隔着薄薄的窗纱透进去些许微弱的光华,模糊勾勒出房间里桌椅屏风的朦胧轮廓。
顾云行像一尊被冰封的石像,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试图敲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隔着那扇紧闭的门板,仿佛要透过这厚重的阻隔,将里面那个因恐惧和绝望而躲避起来的身影,牢牢地刻进灵魂深处。
四周寂静得能听到远处墙角虫豸的低鸣,还有风掠过枯叶的沙沙声。
昏黄的灯笼光晕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
他的眼神不再是错愕、不是慌乱、也不是愤怒。
那里面翻涌的,是一种沉得仿佛沉淀了千年时光都无法化开的……浓稠得如同实质的——爱意。
如同深埋地底的岩浆,炽热滚烫却无处奔流。可在这深重的爱意深处,却又同时糅杂着难以名状的落寞。像是夜空中孤悬千年的寒星,亘古守望,却终究隔着亿万星辰也难跨越的距离。
他就那样沉默地站着,听着门内并无任何动静。
月光流淌过他寂静的眉眼和无声的肩头,在他身后投下一条凝固而落寞的长影。
门里的沈庭,蜷缩在冷硬的床头角落里,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窗外朦胧晃动的月光,恰好将那僵立在门外、宛如泥塑木雕般的高大身影轮廓,清清楚楚地投射在了浅青色的窗纱上。
门板无声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却隔不开那份沉甸甸的注视感,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酸涩浪潮。
不知怎么的,一股强烈的委屈感猛地冲上鼻腔,顶得眼眶瞬间滚烫发热,视线迅速模糊成一片氤氲的水雾。
他不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对不属于他的人动了情……
他死死咬着的唇微微颤抖起来,喉头哽得生疼,那股酸楚毫无预兆地突破了堤防。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阻碍地顺着冰冷的脸颊倏然滑落,无声地没入衣领深处。
他吓了自己一跳。
慌忙抬手去擦,手背在脸上一抹,湿凉一片。
泪水还在不断地往外涌,擦也擦不尽。他甚至不知道这强烈的委屈从何而来,为什么会突然脆弱至此。
是因为那惊心动魄的质问和那令人窒息的回答?还是因为门外那个固执的影子?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这无法掌控的命运本身?
沈庭吸了吸堵塞的鼻子,泪水流进嘴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被冰凉的泪水浸湿。
他在心里有些恼怒地指责自己:沈庭!哭什么哭!多大点事!这有什么可委屈的?!
他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因为顾云行太好?
是啊,顾云行是谁?权势滔天、地位尊崇的摄政王!年轻英俊,沉稳可靠,虽然偶尔笨拙,关键时刻又有那种令人心折的魄力和……安全感。
最要命的是,他对“自己”如此好,简直称得上百般照顾,无微不至,甚至放下身段陪他玩郊游这种无聊的把戏……
沈庭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点,泪水还在不争气地往下掉,但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落脚、让自己勉强接受的理由。
他在湿冷的黑暗中,对着自己苦笑了一下,心里那点残存的理智艰难地运作着:
其实……这也很正常吧?对着顾云行这样的一个人,朝夕相处,被他这么对待……铁石心肠也免不了会生出些旖旎念头吧?
这简直像是上天写好的、最老土的桥段。
他穿成什么身份不好,偏偏穿成一个被这样一个人珍视的人身边,这不是存心考验人的意志力吗?!
对,就是这样!
沈庭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出口,自暴自弃地想着。
朝夕相对,日久生情多正常!
尤其对方还强大、英俊又偏偏只对你好!
这搁谁身上受得了?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类,扛不住这种“工伤”太正常了!情有可原!
他又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把剩余的泪痕和被泪水打湿的碎发胡乱蹭开,将下巴埋进被角,无声地吸了吸依旧堵塞的鼻子。
心里那阵翻江倒海般的委屈感,在这种近乎阿Q式的自我安慰下,终于被冲淡了些许。
只是那份沉甸甸的、对未来的茫然和身份认同的割裂感,以及对门外那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依旧如同这房间里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笼罩着他,将他与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缠绕得更紧。
那个投射在窗纱上的固执黑影,仿佛也烙印在了他心口的某个地方。
第16章 残信
早晨,西厢暖阁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时,熟悉的身影如期而至。
顾云行身上还沾着些深秋早晨特有的凛冽气息。
他大步走进来,脚步在地砖上踏出稍显沉闷的响声,衣袍带起的风掀动了角落里那盆青松文竹纤弱的叶子。
目光第一时间落到床上的人身上,像是确认了目标的存在,紧绷的肩线才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分。
沈庭靠坐着,手里握着一卷书,墨字在纸面上排着,眼睛却没聚焦,显得有些散漫游离。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眼睫动了一下,抬起头,正对上顾云行投来的视线。
空气里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
昨日夜里的尴尬,那隔着门板的无声恸哭与质问,像一层看不见的灰,悄无声息地浮在两人之间。
谁都没有再提起,却又心知肚明地存在着。
顾云行先一步移开了目光,清了清喉咙,开口,声音比平日的刻板多了一丝丝尝试打破僵硬的、不太自然的温和:“今日……气色看着好多了。”
他走到床边惯常的位置,随手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动作流畅得几乎像演练了千百遍。又没话找话地续了一句,“外面风停了,日头暖烘烘的,总算有点春的样子了。”
沈庭“嗯”了一声,声音嘶哑依旧,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气若游丝。
他没看顾云行,视线又落回膝头的书页上,但纸上那些清晰的墨字,竟是一个都钻不进脑子。
两人沉默了片刻。
顾云行似乎有些局促,手指在圈椅硬实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点了几下,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回沈庭头顶柔软的发旋上。
“老在屋里待着,”顾云行开口,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似乎斟酌过用词,“不见风不见日头的,再好的药怕也没用。外头……园子里的花都开了大半……”
他顿了下,观察着沈庭的反应,“…天气好,就在府里多走动走动,透透气,总强过坐着。”
沈庭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出去转转……
心里的犹豫像是细小的藤蔓在缠绕。片刻挣扎后,一丝微弱而隐秘的冲动占了上风——出去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或者说,看看这座困住他、却也保护着他的庞大牢笼究竟还有多少他未知的角落?
他抬起头,迎着顾云行带着探询意味的目光,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也好。”
顾云行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个鼓励的笑容出来,但那表情很快消失在习惯性的沉凝背后,只化作眼底一瞬细微的亮光。
“嗯,”他应了一声,随即提高了些声音,对着门外吩咐,“阿柳!沈公子待会儿若要走动,多添两个人跟着,务必周到些,莫让风扑着,累了就立刻送回。”
那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发号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被唤作阿柳的侍女在门外清脆应了声“是”。
午后的光懒洋洋地铺下来,洒在回廊曲折的地砖上,也洒在沈庭那张几乎透光的侧脸上。
府里两个身形利落、手脚麻利的大丫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既不远不近,又能随时伸手的距离,像两棵沉默的守门树。
沈庭脚步虚浮,踏在坚实平整的石板路上,每一步仍觉得像踩在棉花上。
前些日子被高烧和咳喘熬空的气力没那么快回来。阳光暖烘烘地熨在肩背、手臂上,带来久违的暖意,却也蒸腾出他身体内部的阵阵虚弱。
只走了不多远,背后就渗出些薄汗,黏腻在里衣上,喉咙也开始发干,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两个侍女立刻紧张起来,其中一个上前半步,扶住沈庭一侧手臂,另一个赶紧奉上一个装温水的精致小皮囊。
“公子,可是累了?要歇息片刻么?前头不远就是水榭亭子,风小些。”
沈庭摆摆手拒绝了搀扶,也推开了水囊,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强压下不适,只哑声道:“…不了,我再走走。” 声音里的疲惫藏也藏不住。
他需要一点点独处的空间,哪怕只片刻。
身后这两道影子般的关切视线,此刻竟比刀光还让他不自在。
他怕自己一松懈,脸上就会忍不住流露出对那封信的惊疑不定和心底那股隐隐的寒意。
沈庭放慢了脚步,几乎是拖着自己的影子在挪动。
他状似无意地观察着周围繁复重迭的院落和路径,刻意在拐角处稍作停留。回廊尽头,一处花圃开得正盛,姹紫嫣红很是热闹。
他停住脚步,目光落在近处的木槿花上,哑声道:“…这花,什么时辰栽的?开得极好。”
两个侍女不疑有他,视线立刻被牵引过去,凑近了一些辨认花型。
就在这瞬间。
沈庭用尽刚刚积攒的力气,猛地加快了步伐 甚至称得上跌跌撞撞 拐进了另一条更窄、更曲折、两旁高墙夹峙的小径深处。
“公子!”
侍女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真切的焦急,脚步飞快地追来。
不能停。
沈庭心口砰砰狂跳,像有人在里面擂鼓,腿脚沉重得像灌了铅,肺也火烧火燎得痛。
他根本顾不上分辨方向,只凭着一点本能和对那两个脚步声的躲避,在高低错落、四通八达的回廊和园径间乱钻。
穿假山石洞,过月洞门,脚下路越来越陌生偏僻,两侧的粉墙灰瓦似乎也比西园那边陈旧些,连带着周遭的温度都仿佛低了几度。日光被高墙切割得厉害,在地面投下浓重的、冷硬的影子。
“公子!公子您在哪?”
侍女的声音变得有点远了,在曲折的回音里打着转。
沈庭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在一条死胡同尽头的角落里停住,后背狠狠抵住冰冷潮湿的墙面,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呼哧声,额头上汗涔涔的。
他扶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感觉自己这副破败身体里最后一点点力气都耗尽了,骨头架子都快要散开。
“真是……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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