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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行点了点头,亲自走上前去。
他伸手端起那暖盅,动作娴熟而稳当,指关节微微用力,显出一种日常难以见到的细致。
白瓷的小碗盛满了微微晶莹、米粒几乎熬化的浓粥,温度适宜,袅袅升腾的热气让顾云行眉骨投下的深刻阴影都柔和了几分。
他重新走回床边,将粥碗稳稳地递到沈庭面前。碗沿温热的触感透过指腹传来。
“……吃一些吧,”顾云行的声音很稳,“阿柳说,你晚膳就未曾用。”
跳跃的灯火勾勒出他此刻专注而温和的侧脸轮廓。
一切都那么安稳,那么静谧,充满了令人心安的味道。暖阁,热粥,灯火,还有眼前这张真实可靠的、写着关切的脸……
沈庭愣愣地看着递到面前的粥碗,又抬起眼,看着顾云行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忽然间,一股巨大的茫然感席卷了他。
方才梦里那濒死的冰冷和此刻温粥的香气;那份被刺穿、被绝望淹没的剧痛和手背上刚被暖过的温度……巨大的反差让意识产生了一瞬间的断层。
刚才那一切……是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说,自己只是在另一个漫长的、令人疲惫的梦中?
窗外更深露重,这小小的暖阁,如惊涛中的孤岛。
他慢慢伸手,接过了温热的粥碗。
碗壁上温润的暖意一丝丝渗进他冰凉的掌心。那一点点暖,却像是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了他对这“孤岛”安宁的最后一丝确信上。
沈庭低垂着眼,搅动着碗里细软滑糯的粥糜。那浓郁的米香扑在脸上,是温热的。
可他心底最深的地方,却一点点渗出了寒冽的冷意。
这温热的暖与安稳……好像……快要结束了。
第17章 变故
那碗温热的金丝玉麦粥被沈庭勉强吃了下去。顾云行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咽,汤匙在素白的瓷碗里碰出一点细微的声响,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倦怠,像随时要睡过去。
那双眼底下,乌青一片,黑眼圈浓重得吓人,与那张原本就苍白如纸的面庞相互映衬,更显得整个人毫无血色。
碗终于见了底。
顾云行接过来,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身子要紧,”顾云行开口,声音沉稳,目光锁在沈庭垂下的眼睫上,“往后在府里走动,别甩开跟着的人。她们近身伺候惯了,你哪里不舒服,总能及时搭把手。”
沈庭的双眼紧闭着,仿佛那眼皮有千斤重一般,让人难以掀起。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似乎完全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坐直。他极其敷衍地、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点头,就像他的头只是被一阵微风吹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嗯”,这声音轻得如同羽毛飘落,若不是离得近,恐怕根本听不到。“嗯”字的尾音被他拖得绵长无力,像极度疲惫时发出的叹息,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此时此刻,沈庭整个人都像是陷入了一种脱力的麻木状态中,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和反应能力。
就连这样简单的点头和应声,对他来说都像是一件极其费力的事情,需要耗费他全部的精力去完成。
刚才那一通迷路的奔逃,像是榨干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存货,连带着脑子都像塞满了沉甸甸的棉絮。
衣服都没脱,整个人就歪进被褥里,合上了眼。
至于承诺…等有力气了再说吧。
顾云行看着他几乎是瞬间沉下去的身影,像被海浪卷走的小舟。
那只伸出想替他理理被角的手,又在半空停了片刻,最终只是无声地放下。
暖阁里的暖意融融,灯火也明,却照不亮顾云行眼底深沉的影。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外间守夜的侍女垂首屏息。厚重的门板隔断里外,顾云行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褪尽,只余下惯常的深冷,仿佛那扇门关掉了一整个温煦的幻境。
刚踏入自己的院落,一道几乎融于墙根影子的侍卫无声趋近,单膝点地,双手恭敬捧上一个牛皮纸折成的普通信封,边缘齐整得过分。
“王爷,院门外地上拾得,戌时三刻,别无痕迹。”
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箭镞。
顾云行脚步微滞,没接,只扫了一眼。
这纸,这时间,这地点……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鬼祟气息。
他没停留,径直走进书房。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
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黄豆大小的火苗在琉璃罩里跳跃,勉强照亮紫檀木大书案的一个角落。
顾云行没坐下,就那么站在昏暗的光影里,用裁纸刀挑开封口。
薄薄一张素笺抖落出来,墨字浓重,笔力遒劲,几乎要破纸而出:
查归云山庄
归云山庄?
顾云行捏着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瞬间发力而有些微白,薄薄的纸片硌在指尖。他的眉头倏地锁紧,下颔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归云山庄。
谁递来的?目的何在?巧合吗?还是刻意为之的警告或干扰?!
灯火无声跳动,将顾云行紧绷的身影在书案和身后的书架上拉出浓重的、边缘模糊的黑影。
沉寂片刻,他眼神骤然一利,带着刀锋般的决断。
“来人。”声音不高,却瞬间撕裂了书房的静默,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铁之音。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刚才送信那黑影,连同另一个同样气息沉敛的侍卫,迅速闪身而入。
顾云行将那张只写了四个字的素笺递向为首那人。灯晕落在墨字上,那“归云”二字尤其刺目。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目光却像淬了寒冰,在两人身上狠狠刮过,“这信是哪里来的,怎么送来的,府邸四周所有可疑行迹,一点风声都不准漏。”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雷霆般的重量,“另外,归云山庄本身……过去十年间的归属变动、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录、人员往来、货物出入……一丝一缕,给本王翻出来,明白?!”
“属下遵命!”
两人抱拳应诺,动作迅捷利落得如同两道贴着地面卷过的风,眨眼就消失在门外的沉沉夜色之中,只留下书房的空气似乎还在微微震颤。
处理完这心头骤生的刺,顾云行深吸一口气,胸肺间沉甸甸的。
刚坐进那张宽大的檀木椅,手指习惯性地按上隐隐作痛的眉心,门外便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带着宫中特有的、那种刻意压制的慌乱。
“王爷!宫里急报!”
一个面生的内监总管被侍卫带了进来,脸上汗涔涔的,气息都没喘匀,嗓音都透着紧,“皇上……皇上突发急症,龙体违和,已有两个时辰!皇后娘娘命即刻传召王爷入宫!”
顾云行霍然起身,椅脚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身形高大,此刻猛地站起,衣袍带起一阵疾风,让书案上那盏孤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几乎熄灭。
皇帝的身体虽一直不算强健,但何曾用过“突发急症”、“违和”这样严重的词?
“备马!即刻入宫!”
他没再多问一句,声音沉冷如冰。
骏马踏破皇城宵禁后的冷寂,蹄声在空旷的青石板御道上疾驰如雷,敲碎了皇城根深沉的夜。
宫门次第洞开,又沉重地在他身后合拢。
宫内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人心底的惶然。
皇帝的寝殿外聚了好些大臣和内侍,个个垂手肃立,脸上都绷着难掩的忧惧。
顾云行大步流星地穿过去,径直闯入内殿,侍卫无人敢拦。
内殿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香料也盖不住的沉郁病气。金帐低垂,隐约可见明黄的龙纹锦被下躺着一个气息微弱的人影。
皇后穿着一身繁复的宫装,正端坐在床前不远处的凤座上,那描金点翠的护甲轻轻搭在扶手上。
她闻声转过头来,灯火映得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什么哀恸,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威仪。
看到疾步入内的顾云行,皇后微微颔首示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角落:“摄政王来了。皇上龙体抱恙,太医们都在全力诊治。”
她顿了顿,目光迎上顾云行沉冷审视的眼神,没有丝毫闪避,“只是,国政一日不可荒废。皇上病中静养,朝中一应大小事务,暂由本宫代为署理处置。”
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毫无暖意的弧度,“日后,还望摄政王多多‘指教’才是。”
暂代署理。
顾云行心中巨震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意瞬间冲上头顶。
他眼神猛地锐利如鹰隼,几乎要刺穿皇后那张精心修饰的面孔,下颌线绷得死紧,太阳xue突突直跳。
皇帝尚在病榻之上,甚至不知具体情形,她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宣布代掌朝政,那份野心与冷硬,几乎不加掩饰。
“皇后娘娘,”顾云行的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死寂的地面上,带着极力克制下的寒气,“皇上御体究竟如何?病因何在?太医可有定论?”
“太医说是风寒入里,又勾起了宿疾,凶险了些,须得静养。病因嘛……日夜操劳,耗神过度,自然伤了根本。”
皇后轻描淡写地说着,视线滑向帐内,“摄政王不必过虑,有本宫在此照料。朝务繁杂,王爷也请先回府歇息吧。” 语气里竟有了打发和送客的意思。
顾云行袖中的手捏得咯咯作响,他一言不发,目光死死盯着那纱帐内模糊的人影片刻,似要将那景象烙在心里。
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无力感。
最终,他从牙缝里缓缓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着纱帐的方向,单膝点地,庄重地行了一礼。
然后,起身,利落得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那挺直的背影像一杆被压到极限的枪,沉凝得可怕。
这一僵局,竟就这么耗去了数日。
皇后果然雷厉风行地“代掌”起朝政。
朝堂之上,风云瞬息诡异。
顾云行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如同绷紧的弓弦。王府书房彻夜灯火不熄,往来指令不断。既要安插人手,掌握宫内的动向,又要不动声色地稳固各方力量,更要命的是,他派出去暗查归云山庄的人还未有详细回音。
就在这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关口,书房厚重的门再一次被急促叩响,门缝里探进那张去查信源的下属的紧绷面孔。
“王爷!有信!”
来者气息未匀,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精光,“属下等在归云山庄探查时,昨夜发现有人鬼鬼祟祟!此人极是狡猾,身手极高,若非布置周密几乎被他溜走!交手后他虽逃了,但那片地方被我们提前布了暗砂,仓促间他翻墙而去,掉落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奉上一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粗麻布小包,扎口处散开了些。
顾云行心头一凛,接过那小包。入手极轻。
他迅速解开,里面是几片指甲大小的、干瘪褶皱、色泽灰败带点暗金的皮状物,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腐败水洼的古怪腥气。
“何物?”顾云行捻起一片,触手感觉干硬而凉。
那下属面色凝重至极:“属下无能,起初也未曾认出。幸得急请了药局供奉院的老供奉秘密验看!他老人家一见便脸色大变,说此乃‘毒金蟾’!”
“毒金蟾?”顾云行眉峰紧锁,这个名称闻所未闻。
“是!供奉说,此物外形、色泽与极难得的滋补圣药‘雪蟾’极其相似!外行根本无从分辨!但其性大异!”
下属语速加快,显出真切的焦虑,“‘雪蟾’性温滋补,而‘毒金蟾’……乃是北疆边陲某小国密林中特有剧毒之物,取其晒干之皮屑研粉掺入食物或茶水,无色无味极难察觉!是极其阴毒的……慢性混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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