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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不断地祈求着。
活下去……
求你了沈庭……
活下去……
这个念头不知在何时已经化作一道执念。
时间熬得人骨头都疼。
烛火烧塌了一根又一根,窗纸外面的黑不知何时开始转成了铁青。
地上的铜盆换了一次又一次,里面盛满的粘稠暗红看着都让人腿肚子发软。
床褥早已被污血浸透,又黑又硬,换掉一层,很快又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渍。
终于,当沈庭左腕那道撑开的创口里,只有一点点浑浊的血沫子还在往外沁,再也挤不出象样的血流时,刘医正几乎虚脱地扑过去,手指死死按在沈庭冰凉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按了又按,挪开了再按,额头上汗水混着溅上去的血点流下来,整个人都打着晃。
半晌,他才哆嗦着抬起头,声音疲惫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回……王爷……脉……总算回来了……虽微细如蛛丝……沉潜得如坠井底……好歹……是连上了……公子……闯过……鬼门关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差点瘫倒。
顾云行一直绷得像张硬弓的身体,在听见“闯过鬼门关”几个字时,明显地一震,他一步抢上前,粗砺的指腹直接按上沈庭的手腕。
冰。
冰得冻骨头。
但指腹下,的确有那么一丝丝微弱的搏动,微弱得像春日里刚拱出土的芽尖儿,几乎感觉不到,却又固执地存在着。
那死死勒住他肺腑喉咙的无形钢爪,终于松开了一丝缝隙,让他能喘上半口气。
跪在地上没力气的老院判却艰难地爬近了些,声音干涩沉重:“王爷!公子捡回半条命,然毒金蟾之毒性……已如同跗骨之蛆!非一次猛药放血可根除啊!此毒……此毒如阴沟里的污水,沉下去还会再泛上来……往后每隔七日……都需如此强行放血一次……”
他喘了口气,看着床上那比纸还薄的人影,眼底是深深的绝望,“……这每一次放血,都如同在他这残破的躯体上再剜一刀!这一回已经去了他大半元气……下次……下下次……公子这副身子骨……又能熬得过几回啊……”
刚刚燃起的一丁点微末火光,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七日……七天一次。
每次都要剐皮放血,去大半条命。
顾云行脸上一瞬松下的线条骤然重新绷死,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他看着床上那连呼吸都透着衰败的人,那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的脸,刚压下去一点的恐惧和无力感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如同毒藤般重新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本王不管!你们给本王吊住他这口气!”
顾云行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火星子,凶戾得像是要吃人。
太医们磕头如捣蒜,生怕慢了半点。
就在这片充斥着血腥汗味和劫后余生的怪异气氛中,一道极其尖利、像是掐着嗓子叫出来的宣旨声猛地刺破了门框:
“皇后娘娘懿旨——宣摄政王顾云行即刻入宫面圣——!”
这嗓子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顾云行的耳膜。
皇后。
这阴魂不散的歹毒妇人,偏偏挑这个时候。
顾云行猛地扭头看向院中,眼中那未褪的赤红里陡然添上了欲要择人而噬的凶光。
然而那宫使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杵在院子当中,摆明了不容他拖延片刻。
床上的沈庭刚被从地狱边缘拉回一寸,气息比游丝还弱,生死只在毫厘。
这群太医也已是强弩之末,手脚都打着颤。
他不能不去,皇后的懿旨带着“圣”字,是明晃晃的阳谋。
一口恶血猛地冲上喉头,又被顾云行死死咽了下去。那张沾染了血点、憔悴而冷硬的脸上瞬间蒙上一层铁青的寒霜。
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仅存的波动全部凝固成冰。
“刘院正!”
顾云行猛地转身,目光如同淬了火的烙铁死死钉在刘医正身上,“寸步不离!把他这口气给本王盯死了!”他视线扫过地上那群瘫软的老头,“你们!全给本王滚出去跪着!就在院墙根底下!给本王想续命的招!”
太医们连滚带爬往门口挪。
“来人!”顾云行冲着门外暴喝,几名气息沉冷如同刀锋出鞘的王府侍卫应声鱼贯而入,立于门内。
“给我守住门!”
顾云行目光扫过他们冷硬的脸,“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皇后派来的阉狗也好,太医院的老骨头也罢!谁敢跨进这道门半步……”他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刺骨的杀意,“…就地斩了!出了事,本王兜着!”
侍卫腰刀微震,齐声应诺:“遵命!”
顾云行最后看了一眼床铺。
灰白色的脸深深陷在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污血枕褥里,安静得像一尊等待入殓的玉人。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先前破损的掌心肌肤里,却浑若未觉。
活下来。
哪怕……只剩一口气。
第20章 通敌
顾云行一步踏进紫宸殿那极高敞阔的门坎,竟没看清脚下那三寸高的朱漆雕花门坎,差点被绊了个趔趄。
殿内焚着龙涎香,那本该清心安神的气息,此刻钻进他鼻腔,却混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般的腥气,顽固地萦绕在感官深处。
眼前是金碧辉煌的盘龙柱、琉璃瓦、朱漆描金御座,晃得人眼晕,又仿佛隔着一层污秽的血雾。
耳朵里还残留着暖阁里污血滴落铜盆的粘稠滴答声,还有侍女压抑的抽泣。
他勉强稳住身形,那张刀削斧凿的脸上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冰冷。
连日的焦灼、未曾合眼的疲惫、以及刚刚经历的那场地狱般的放血挣扎,早已在他眼底和眉宇刻下深深烙印。
他僵直地走向御座下方那属于摄政王的首席位置,步履沉重得像是拖着无形的镣铐。
坐下时,绣着金蟒的锦垫竟冷得像块冰,透过厚重的朝服直刺入骨。
他眼角的余光甚至瞥见御座一侧端坐着的皇后,那张精心描绘的脸上,一抹近乎刻意的忧国忧民下,似乎噙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洞察一切又冰冷的了然。
议程像裹了油的钝刀,慢吞吞、油腻腻地向前割过。
六部奏报、州府灾情、边饷调度……
一道道声音嗡嗡作响,撞在他脑子里那层厚厚的屏障上,散开,再无声息。
正当议完一波冗长的漕运事宜,殿中沉闷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时,御史中丞冯启明出列了。
他的官袍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声音洪亮清晰,在寂静下来的殿宇里砸出金石般的回响:
“陛下!诸位同僚!”
冯启明朝着御座方向深躬一礼,即便那里只有象征皇权的空位和垂帘后的皇后,“臣有要事启奏!”
顾云行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墨玉剑穗的冰冷棱角硌着掌心。
“臣接获密报,”冯启明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沉重与震惊,“摄政王府麾下得力干将,日前于京郊险要之地,查获大批形迹可疑、来源诡秘之物!经药局供奉院数名老供奉连夜验看——”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殿内瞬间紧绷的气氛,“——那批异物,并非寻常走私营生!而是……我朝与北狄边地接壤之处特有,名唤‘毒金蟾’的晒干毒物!其状貌与昂贵滋补圣药‘雪蟾’极其酷似,然其性阴毒无比,可使人如附疽骨,日久生不如死!”
“毒金蟾”三字如同三颗烧红的弹丸,狠狠砸在顾云行刚刚麻木紧绷的神经上,他猛地抬头,眼底一片赤红杀机几乎要喷薄而出。
冯启明仿佛没看到摄政王那噬人的目光,继续朗声道:“……更令人悚然的是!据密报,此批剧毒之物的来源指向……直指归云山庄!”
话音掷地有声,瞬间在庄严肃穆的金殿掀起一片无形的惊涛骇浪。
殿内立时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倒抽冷气和低低的嗡鸣。
归云山庄,那个神秘低调,却因少庄主沈庭住进摄政王府而早已处于微妙风口浪尖的地方。
无数的目光,带着惊疑、震动、探究和难以掩饰的兴奋,如同实质的芒刺,瞬间聚焦到了顾云行身上。
端坐御座旁的皇后,恰到好处地微微倾身向前,珠帘在她额前轻轻晃动,声音雍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力道:“哦?竟有此事?摄政王,”
她的目光如同一支淬了冰的箭,越过嘈杂,精准地钉在顾云行脸上,“冯中丞所言毒物,确系你手下所获?”
顾云行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感觉呼吸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扼住,声音干涩地像砂纸摩擦:“是。” 一个字,沉重如铅。
“砰!” 皇后还未及表态,冯启明已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义愤填膺:“陛下!娘娘!铁证如山!归云山庄僻处北地,与那出产毒金蟾的蛮荒之域相去不远!其地险峻,其势难查!沈庭身份本就扑朔迷离,如今更私藏如此阴狠敌国之毒物!用意何在?!”
如同油锅里滴入冷水。
“启奏娘娘!此等祸国殃民之隐患,断不可容其逍遥法外!”
一名工部侍郎立即出列跟进。
“臣附议!那沈庭受王爷庇护多日,此人行踪诡秘,身携如此剧毒,难保不存叵测之心!” 又一个皇后党羽跳出。
“王爷!”御史台一名新晋给事中甚至将矛头隐隐引了回来,言辞犀利,“您对那沈庭多有袒护,我等皆知!然此等大是大非之际,岂可因私废公?!那沈庭素以病弱之态示人,莫非……正是借此迷惑王爷,掩盖其险恶用心?望王爷以社稷为重,切莫受其表象所蔽!”
“受表象所蔽?”、“私藏敌国剧毒!”、“归云山庄藏污纳垢!”、“请求立即查封山庄,锁拿沈庭!”……
一道道声音如同雪崩般砸落下来,句句诛心,逼得顾云行几乎窒息,他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成拳,指关节捏得死白,若非朝堂之上,他恨不能拔剑将眼前这些嗡嗡作响的蚊蝇尽数斩灭。
就在这鼎沸人声将要把顾云行彻底淹没之际,皇后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金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皇后看向自己身侧侍立的大太监。那大太监心领神会,扬声道:“宣太医院副院正李成!”
殿门再次打开,一个身着正五品官袍、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惊恐未定、昨夜在暖阁外跪着等待宣判的太医李成,哆哆嗦嗦地走了进来。
“李院正,”皇后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昨夜在摄政王府当值,可是亲自为那位沈公子诊察过?”
李成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发颤:“回……回禀娘娘!臣……臣昨夜确在王府……沈公子……身中剧毒,突…突发呕血昏厥……”
皇后似乎没在意那些惨状描述,只截住了核心:“所中之毒,是何物?”
李成伏地道:“是……毒金蟾……确为北地蛮狄所特有之……毒金蟾!”
又是一片压抑的惊呼,连中毒都坐实了。
病弱?
难道是苦肉计?
皇后点了点头,李成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张折迭整齐的纸张——那纸看起来有些年头,边缘微微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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