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沈公子病弱,需时常用药。此物……乃是从他日常服用的一幅药包夹层里意外寻获。”
李成将那纸抖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其上字迹潦草,内容……无非是些问候,还有一句……‘事成之后,莫忘前约,勿负所托……计划进行如何?’。”
皇后的指尖,精准地点向纸张右下角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辨识的墨色印记——那印记虽小,却线条凌厉刚硬,赫然是一只展翅俯冲的狰狞猎鹰。
“此为……” 皇后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刃,扫过殿内每一个倒吸冷气的臣工,“……北狄王庭密使专用印信!诸位可都看清楚了?”
“嗡——!”
整个金殿彻底炸了锅。
毒药,通敌密信,物证,人证,一切都指向那个躺在王府里、只剩半口气的沈庭。
冯启明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地踏前一步,如同最锋锐的矛头,直指风暴中心的顾云行,厉声诘问,字字如刀:
“王爷!事已至此,证据链环环相扣!那沈庭!身份成谜!山庄险地!私藏敌国剧毒!其药包内竟藏有敌酋印信密笺!如今更借由‘身中奇毒’之象博取同情、潜藏于王府深处!”他声音陡然拔至最高,带着诛心之力,
“王爷对此人袒护异常!究竟是心慈手软,被其刻意示弱的病容迷惑了双眼?!还是说……王爷此举,本身就……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冯启明最后那带着强烈暗示的“隐情”二字,如同在彻底燃烧的油锅里泼下滚水。
整个朝堂瞬间被点燃。
所有的质疑、猜忌、恐惧、以及党同伐异的兴奋,如同实质的狂澜,疯狂地拍向那端坐于蟒纹椅中的摄政王。
铁证如山。
人证物证俱在。
保沈庭?
那就是包庇敌国奸细,就是徇私枉法,甚至有……通敌嫌疑。
不保?将人交出?
任其被锁拿下狱,百般拷问?
沈庭那点残血,连一道刑具的边都挨不住。
这是一把磨得无比锋利的双向匕首。
皇后要的从来就不是真相,是逼他割肉。
用他顾云行在朝堂上的和根基,用他心头那块刚刚被剜得血肉模糊的软肉,来做这道鲜血淋漓的选择题。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重山,狠狠压在顾云行肩背和心头,要将他的脊柱碾断,将他胸腔里那颗残存着担忧和戾气的心脏压爆。
耳畔全是嗡嗡的斥问、惊呼和隐含恶意的议论,眼前晃动着皇后那双冷漠洞悉一切的眼睛,冯启明咄咄逼人的嘴脸,还有那一双双闪动着各种情绪、将他钉上通敌之壁的目光……
无论割舍哪一边,都是剔骨削肉。
每一步都通向更深的深渊。
皇后就坐在高处,那双藏在珠帘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地俯视着这精心为他铺设的绝境。
她太了解他骨子里那份被轮回磨砺出的偏执。他不会轻易放弃沈庭。一点都不会。
第21章 捉拿
金銮殿上那汹涌的恶浪仿佛被厚重的宫墙隔断,连一丝风声都透不进王府高深的院墙。
西暖阁内,烛火早被替换成了更柔和的长明灯,安静地燃着,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些角落里的阴影,却赶不散那浸透被褥纱幔的浓重药气和一丝顽固不散的、淡了些的血腥味。
沈庭陷在层层锦褥里,身上又加盖了两床厚实的苏绣锦被,手腕上被强撑开的创口,还有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倒被细心上了厚厚的药膏,缠了一层又一层雪白细布,此刻正突突地跳着痛。
刘医正枯瘦的手指一直搭在沈庭冰冷的手腕上,眼睛一眨不敢眨地盯着那张灰白得吓人的脸,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偶尔能捕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脉息滑过指尖,他才敢稍微动一下脖子,松那么半口气。
两个王府的侍卫像铁铸的雕像,紧握着腰间刀柄,分立在内室珠帘外两侧,影子被灯火拉得细长冷硬,投在绘着松鹤延年的屏风上。
王府里其他地方都死寂一片。可这份死寂,恰恰成了某些声音最好的衬底。
起初只是极远处有些模糊的动静,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倒了火盆,又或者是什么重物闷闷地砸在土里。
很快,那动静变得不同了。
不再是偶尔的突兀,而是连成了一片,一种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刀剑出鞘时金属摩擦鞘口的刺耳长吟。
再接着,是压抑的怒喝,皮肉被利器破开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声音的来源,正迅速地向这西暖阁围拢。
内室里,侍立角落、负责守着炭盆保持温度的小侍女,头猛地抬了起来,脸上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眼神惊惧地望向珠帘外。
刘医正搭脉的手也猛地一抖。
他飞快地缩回手,紧张地看向帘外那几名侍卫。
侍卫甲右手瞬间紧握刀柄,五指收拢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咯咯声。
侍卫乙动作更快,无声无息地向门口方向移了一步,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待发的弓,侧耳凝神分辨着外面的动静。
屋外的声音清晰起来,短促、凶狠、密集,像是无数铁蹄踏过碎石滩。
“王爷有令!”
侍卫甲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钢铁摩擦,“擅闯者……死!”
那“死”字带着酷烈的冰寒,如同最后通牒。
可这通牒毫无用处。
“轰——!”
一声巨响,暖阁外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竟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又猛地弹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奉内侍省都知刘公公手令!捉拿通敌嫌犯沈庭!尔等还不退开!”一个尖亢的太监嗓音划破打斗声,刺耳地传了进来。
“内侍省办案?狗屁!”
一个粗豪的王府侍卫头领的怒吼夹杂着刀刃的破空风声砸回来,“府内钦犯?拿谕旨来!没有摄政王亲自手书,此门一尺之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杀——!”
“锵啷!”、“噗嗤!”、“呃啊——!”
更剧烈的金铁交击声、利刃砍入肉体的闷响、垂死的惨嚎瞬间爆发。
那血腥气仿佛有了生命,从被踹开的厅门里,顺着门缝帘栊,丝丝缕缕、阴魂不散地钻进了暖阁内室。
沈庭是被那仿佛要将耳膜撕裂的惨烈厮杀声,还有身边骤起的、压抑不住的细细呜咽给硬生生拽回一丝清醒的。
眼皮沉得像是被千斤巨石压着,使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细缝。
眼珠子干涩发痛,视野灰蒙蒙一片,像是眼前隔了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水雾,扭曲、晃动。
他只勉强分辨出头顶熟悉的绣花承尘、还有四周昏黄摇曳的光晕。
“嗬……”
他想吸口气,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带出胸腔里沉闷的拉扯痛。刚才放血时感觉麻木了的地方,此刻像是被万千烧红的细针同时攒刺,尤其是手腕和腿上那些伤口,痛感尖锐得直钻脑髓。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听使唤的,也没有一处是不在向他叫嚣着痛苦。
好疼……
好冷……
他脑子像一锅被煮糊了的浆糊,沉甸甸地搅不动。
门外是地狱般的声响……打斗?惨嚎?
我……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记忆的碎片粘稠地翻上来:呛入肺腑的血腥,无边的黑暗,顾云行那张模糊焦急的脸……还有……唇上一点微凉的触感和……浓重的铁锈味?然后就是彻底的虚空。
怎么……没回去?
这又是哪?
鬼门关……这么吵?
门外的刀剑撞击声猛地变得极其近,就在门外。
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啊——!”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扼断了喉,接着是沉重的、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
“公子!公子……”
熟悉的、带着无尽恐惧和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细微的如同蚊子哼,却像根针扎进了那片昏沉的迷雾里。
他眼珠极其缓慢、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水雾弥漫的视野角落里,一个模糊的、抖成一团的粉色身影跪在床边脚踏上,死死抓着他身上盖的厚厚锦被一角,瘦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一阵阵强忍又压抑不住的啜泣。
阿柳……
是阿柳在哭?
沈庭混沌的脑子迟钝地运转着。
阿柳……哭?
她在这里……哭……门口……打仗……
这里……不是鬼门关……
这里……是……王府?
那个……叫“摄政王府”的……地方……暖阁……我……的床……
这个念头像是冰冷的雪水,倏然淋透了他麻木的神经。
我……没死?!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更大、更凶猛的恐慌和茫然。
大难不死……必有什么来着?
对……必有后福!可我这算哪门子“后福”?!
刚刚从鬼门关爬回半只脚,连身上伤口血都没彻底凝住呢。
门口那刀山火海一样的动静……又算怎么回事?!
阎王爷嫌我死得不够透派鬼差来抓人了?!
剧痛、虚弱、刺骨的寒冷,门外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还有这无孔不入的血腥味道……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老子倒霉透顶”的悲愤,如同冰冷的巨浪拍打着沈庭摇摇欲坠的意识。
“柳……柳……” 他艰难地翕动嘴唇,嗓子干得如同火燎过,声音嘶哑微弱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那床边抖成一团的粉色影子猛地僵住。
阿柳像是触电一样抬起头,哭得又红又肿、糊满泪水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那张白里泛青的脸,那双眼睛……居然睁开了一条缝!
“公子?!公子!”阿柳像是濒死之人看到了浮木,猛地扑到床边,又不敢碰他,急得眼泪珠子断线般滚落,声音又尖又抖,“您……您醒了?!您能听见我说话?谢天谢地!您吓死奴婢了!您别动!千万别动!”她语无伦次地喊着。
“门……”沈庭只挤出这一个字,下巴极其轻微地向外侧方向抬了抬,眼神里的困惑和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要命的吵闹声和空气里越来越浓的铁锈味,让他刚刚清醒一点的意识再次被巨大的惊惧攫住。
阿柳顺着他微动下巴的方向,瞬间明白了所指。
一想起外面刀光剑影的景象和那些凶神恶煞闯进来的宦官侍卫,她脸上刚冒出来的一点血色立刻褪得干干净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被门外骤然激烈了几倍的拼杀声盖得七零八落:
“是宫里的人…好多!冲进来了!说是…说是奉命来抓您的!要抓您走!…刘公公带的头…好凶好凶!侍卫大哥…张大哥他们…不让他们进暖阁…两边…两边就打起来了!杀人了!外面血流了一地!…他们的人更多!可…可咱们王府的人…张大哥说…王爷有令…死守!不让…不让任何人靠近您!……呜……”
她越说越怕,牙齿咯咯打架。
26/47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