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云行正把所有心神都沉在无边的惊恐和暴怒之中,怀里的人冰凉得像尸体,还在不断涌血。
脑子里那些碎裂的、属于“上一次”或“上上一次”的绝望画面——
冰冷的身体、凝固的血痕、他抱着他喊得嘶声力竭他却再无回应的死寂,疯狂地冲撞着他的神经,几乎要将他撕裂。
难道……这一次……又不行了吗?
那点微渺的、拼尽全力的改变……都抓不住吗?
巨大的沮丧像无形的水草,缠住他的四肢百骸往下拖。
就在这时,怀里那颗被鲜血染红的脑袋,猛地向上撞了过来。
带着一股子铁锈味的、冰冷的、湿漉漉的气息,不容分说地堵住了他的嘴唇。
顾云行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感觉到柔软的触碰,只尝到了血腥。
浓得化不开的、属于沈庭生命的、正飞速流失的腥甜温热的血。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吻。
是冰冷、僵硬、带着濒死气味的嘴唇,笨拙地、绝望地压上来。
只是一个短暂到几乎没有持续时间的触碰,甚至来不及去感受唇上那一掠而过的柔软。
分开时,沈庭那被血糊满的唇微微抖动着。
他似乎尝到了什么别的味道?
就在那铺天盖地的腥气里,有一点点……细微的、苦涩的咸涩味……
是什么?
脑子里的浆糊烧开了锅,彻底转不动了。
分辨不出。
其实那是顾云行的泪。
顾云行此刻早已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不断涌出,混合着脸上的冷汗,又滴落在沈庭冰冷的、满是血污的脸颊上,落进他们触碰过的嘴角唇边。
极致的恐慌和巨大的心痛彻底淹没了他。
他根本没能、也没有心思去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浓烈死亡气息的“吻”。
他只感觉到唇上残留的一点湿热和刺鼻的腥甜。
就这么一瞬间。
臂弯里那个圈住他脖子的力道,猛地一松。
那只冰凉僵硬的手臂,像是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咚”的一声,软软地垂落下去,砸在染血的床铺上。
怀里那颗一直强行支撑着抬起来的脑袋,也像被无形的线骤然剪断,猛地向后一仰,彻底软倒在他的臂弯里。
连最后那微弱的、如同烛火余烬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沈庭不动了。
脸上,身上,沾满刺目的、新鲜的、滚烫的又迅速变冷的血。
“……操……”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冰冷黑暗前,沈庭脑子里的最后一点念头,像根火柴划了最后一下,燃尽了,“……最后一吻……太……亏了……”
第19章 毒金蟾
暖阁里浓得散不开的血气直往人喉咙里钻。
地上那摊打翻的药汁颜色深得发污,混着点血沫子,像打翻了什么腌臜东西。
顾云行跪在床边,两只手还死死架着沈庭那副软下去的身子。
肩膀那块衣料被血泡透了,又冷又粘地贴着他胳膊。怀里的人沉得没一点活气,脖子软软地垂着,一张脸白里透出灰青色,嘴角下巴上凝着的血污暗得瘆人。
脚步声杂七杂八地撞过来,门砰一声被撞开。
刘医正冲在最前头,一张老脸跑得煞白,官帽都歪到了耳朵根。
后头跟着几个平时也算得上个人物的太医,此刻也跑得衣冠不整,喘得跟破风箱似的。他们是被人连踢带打地撵来的。
可一踏进来,那股子浓腥气混着死气就呛了他们一个倒仰。再看清床上血葫芦似的人,还有抱着人那尊煞神脸上铁青的煞气、眼里烧着的火,几个白胡子老头膝盖都软了,差点直接跪趴下。
“看什么看?!” 顾云行嗓子哑得像沙石磨过铁皮,猛地炸开,震得人耳朵嗡鸣,他空出一只手,指尖带着血,狠狠戳向地上那摊污糟的药渍和碎瓷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风来,“给本王验!看清楚!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这声吼带着股要活撕人的狠劲。
几个太医哆嗦得更厉害了,一个花白胡子老头腿一软,真跪了下去。
刘医正反应算快,抖着指尖从药箱夹层里抠出个小布卷,摊开是排银针。他半趴半跪地挪到药渍边上,捻了根最细最亮的银针,手抖得不行,狠狠闭了下眼才稳住,慢慢把那针尖探进了还没干的药渣里。
所有眼珠子都钉在那根银针上。
针尖刚沾上那污秽,嗤——
一股子乌黑颜色就从尖头往上窜,眨眼功夫,银光溜亮的细针变得漆黑溜秋,像刚从墨缸里捞出来。
“哎——呦!”刚才跪下的老头指着那黑针,嗓子都劈了叉。
另一个黑瘦些的太医也立刻抽了根银针去试另一块药渍,黑得毫无二致。
他捻了点稀烂药渣子在指头上,壮着胆子用舌尖飞快舔了舔,立刻“呸呸”几声,脸皱得像苦瓜:“这味儿……不对头!有股子土腥气……像雪蟾?可又掺着别的……”
“闭嘴!”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的老院判猛地低喝,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黑针头,像要把它烧穿,“雪蟾是大补!岂会污银针如此?!这气味,这黑炭样……”
他像是陡然记起了什么陈年旧典,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牙关都抖了一下,“‘毒金蟾’!老天爷!北边蛮子地里传说的阴毒玩意儿!剥皮晒干磨成粉,瞧着、闻着跟顶级‘雪蟾’干一模一样!不是老药油子根本分不出!可这东西……”
老院判的声音哑了,带着惊惧,“不该出现在这里啊……?!”
“毒金蟾?!”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钉子,狠狠楔进顾云行突突乱跳的太阳xue。
书房里那场密报,那个掉了包的药包,毒性的阴狠诡谲……
一股冰冷混合着滚烫岩浆的暴怒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烧得他喉咙发甜。
箍着沈庭的手下意识收紧,关节捏得死白,像是要把这副残破躯体揉碎了泄愤。
“毒金蟾…毒金蟾…”
顾云行的声音低哑得像鬼哭,每个字都浸在冰里,“本王管它是金蟾玉蟾!救他!现在!立刻!给本王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蛛网般红丝的、几近疯狂的眼球死死剐过地上筛糠似的太医们,“救不活他!你们!一个都别想活!本王要你们……陪葬!”
那“陪葬”二字,裹着地狱吹来的腥风。
真吓破胆了。
扑通扑通,这下全跪瓷实了。
刘医正满头汗瞬间滴下来。
“快!搭把手!扶稳公子放平!”
刘医正几乎是扑爬着蹭到床边。
顾云行僵硬的手臂终于缓缓卸了力道,小心翼翼把手里那滩软泥似的身体放回血污狼藉的枕上,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粘在沈庭脸上纹丝不动。
太医们连滚带爬围拢。诊脉的手指冰得死人,翻看眼珠子瞳孔都散了……每查验一处,跪在后面的人脸色就灰败一分。
“脉……没了……”一个太医摸了半天,哭丧着脸。
“气都停了……一丝也没了……”
“完了……毒已攻心,神仙难……他这身子骨早就是空的,风一吹就倒,哪里挨得住这等毒?这不是害人生不如死,这是立刻索命啊!”
“眼下毒力已烧遍全身……用猛药去拔……只怕药力没到心脉,人先……”
“正是!他虚得只剩一口气了!虚不受补,更受不住伐!难!难如登天啊!”
几颗老脑袋凑成一堆,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语速快得跟念经。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望,灰败得跟死人差不了多少。
时间在血腥气和浓烈药味里慢得像钝刀子割肉。
顾云行就杵在一步外,像尊煞神石像。
听着那些越来越低的宣判,看着他们脸上褪尽血色的绝望,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密,像是下一秒就要滴出血珠子。
攥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指甲都抠进了掌心肉里,渗出血丝。
突然,刘医正和那老院判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猛地转过来对着顾云行砰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砖上闷响。
“王……王爷!”
老院判嗓子劈着叉喊,“此毒……毒金蟾本身……确实发作慢,是钝刀子割肉的玩意儿!可公子……公子这架子早塌了,这毒落他身上那就是砒霜!如今毒血灼烧全身脉腑,如同点灯熬油,油尽就灭!……唯……唯有搏一把!眼下他体内毒血沸腾,气血几乎耗尽,寻常法子已是绝路!只能……只能用大补元气之猛药,强行吊住心脉一缕残息!再……再辅以金针刺xue,逼出四肢百骸灼热毒血!此乃险中求生!稍有不慎,药力冲撞,公子顷刻便……可若不放毒血,毒火烧心,立毙当场啊王爷!”
老院判豁出去了,额头汗血混合,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顾云行。
“下猛药!放血!!”顾云行根本没听后面的凶险,他只抓住“绝路”和“搏一把”这两个词!他红着眼睛,那里面没了权衡算计,只剩下困兽般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下!用!只要能把他弄活了!怎么办都行!立刻!动手!”
得了这句如蒙大赦的催命符,太医们手脚并用爬起来扑向药箱和针囊。
王府珍藏的续命虎狼药丸被强行用烈酒化开,撬开沈庭的牙关灌下去!
与此同时,寒光闪闪的金针在烛火下透着死气。刘医正豁出去了,他深吸两口气,手指稳了几分。但这次不是轻轻点xue引血,而是挑了一柄锋利无比的三棱银针!
昏黄的烛火下,冰冷的针锋带着决绝的寒意。
刘医正手起针落,没有半分犹豫,极其精准、又带着一股子狠劲,将锐利的三棱针尖猛地刺入沈庭那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腕内关深处。
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针孔,硬是被那特制的三棱针撑开了一道细长的伤口。
一股暗红色的、粘稠得像是掺了墨汁的血,猛地从那创口里挤了出来。
紧接着,又是几针狠戾的刺入。
另一只手腕,脚踝的内侧,膝盖窝下……几个隐秘却血流旺盛之处,都被银针撑开了细长口子。
嗤…嗤…
暗红粘稠,如同掺了墨的污水一般的污血,不断地从撑开的创口往外冒、往外涌。
流进侍女手捧着的深色铜盆里,声音从断断续续的滴答,渐渐连成一片沉闷的哗哗声。
血……
全是暗红的黑血。
带着灼热的死气和刺鼻的腥腐味儿,沈庭像个被撕开了口子的破布娃娃,任由里面仅存的生命液体被这残酷的针法强行榨取出来。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最后一点活人的暖色,变得如同水沁过的白蜡,冰冷僵硬。
嘴唇彻底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点点青灰的死气。灌下去的猛药似乎起了点作用,胸腔那微弱的起伏加剧了一点,却显得更加脆弱可怜,像是随时都会彻底断掉。
暖阁里只剩下污血涌出伤口的粘稠声响,偶尔夹杂着针尖刺破皮膜的轻微撕裂声。
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
顾云行站在那粘稠的暗红小溪边,脸上的肌肉绷得像块风干的石头,一双眼血红血红,死死盯着那些流着黑血的创口,仿佛自己也正在被放血一般。
24/47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