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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以“沈庭”的身份苏醒,经历不同却又注定的轨迹,最终……走向不同的死亡。
他之前做的梦……那些记不清细节、却总带着无尽恐惧的噩梦……全是真实的。
全是他的亲身经历……
那濒死的感觉……早已深入骨髓。
一切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
怪不得……怪不得顾云行看他的眼神那么奇怪……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死死压着无尽的恐惧?
还有那种……仿佛隔了几个轮回的……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全都明白了。
沈庭猛地睁开眼,尽管眼前依旧灰蒙,但这一刻,他感觉从未有过的清醒。
“呃……”身体被猛烈的动作牵扯,发出痛苦的闷哼。
他发现自己躺回了熟悉的、有着淡淡药草香的暖阁床上。
一个熟悉而充满焦虑、带着沙哑的声音几乎在他睁眼的瞬间就响了起来:“阿庭?!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是顾云行,他立刻急切地循声偏过头去。
眼前灰雾晃动,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轮廓守在自己床边。
“顾云行!”
沈庭激动地撑起一点身体,声音嘶哑却带着不顾一切的急迫,手指甚至激动地抓住了对方紧实的小臂,“你都知道!对不对?!那些……那些轮回!死亡……全是真的!你……全都知道?!”
顾云行抓着他手臂的力道骤然收紧,沉默了一瞬。
那短暂的沉默,如同冰水浇头,让沈庭浑身发冷。
“……你都知道了?”良久,顾云行才开口,那声音嘶哑破碎得厉害,带着浓重的、仿佛刚从地狱挣扎回来的疲惫和沙砾感。
没有惊诧,没有否认。
只有沉重的确认。
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彻底砸实了沈庭心中那震撼的猜测。
沈庭的心狠狠一抽,但他来不及深思对方语气里的复杂,急切地要把自己最后看到的惊悚联系起来:“那个神像!是你……是你求它……让它把我一次次……”
“是我……”顾云行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与……愧疚。
他整个人都微微佝偻了下来,紧紧握着沈庭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一次次求它…倒流时间…想救你…每一次…每一次都以为…抓住了……”
“我以为…这是上天给我的恩赐…让我能有一次次救你的…机会……”
他的声音哽咽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巨大的悔恨和绝望几乎将他吞噬:
“……我…我没想到…那力量…根本不是时间倒流…”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被泪水浸泡得红肿不堪的眼睛里,是被彻底揭穿的残酷真相和自己也被命运愚弄的无尽痛苦:
“…对不起阿庭……是我害了你……”
“一次又一次…拉你进入这个轮回的……死局……”
“我只想…只想让你活下来…可我…把你也拖进了这地狱的……无休止的轮回里…我……”
“你本可以不用经历这些……”
“都怪我的自以为是……”
他的声音彻底哽住,绝望得说不出一个字。
沈庭静静地听着。
听着他泣血般的坦白,听着那被神像玩弄的真相,听着他自责到骨子里的绝望。
巨大的信息如同洪流般冲击着他,可奇异的是,当那层层迷雾被拨开,心底那片自从被顾云行强吻确认心意后就充盈起来的温暖之海,并没有冷却分毫。
相反,因为明白了顾云行为何如此绝望、恐惧和小心翼翼背后的惨痛缘由,那片暖意更加汹涌了。
原来如此啊……
因为拼了命地想抓住他,才这样的……
沈庭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药草和泪水的空气仿佛也变得格外清甜。
他不仅没有感到恐惧和愤怒,反而滋生出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笃定和释然。
他用力挣脱开顾云行颤抖的手,在那人惊愕、痛苦、绝望的眼神注视下,猛地张开双臂,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狠狠地、紧紧地抱住了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被击垮的男人。
把那张饱经风霜、泪痕交错的脸,用力按在了自己依旧单薄、浸透着冷汗的胸口。
“听着,顾云行!”
沈庭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坚定地响在顾云行耳边,如同晨钟暮鼓,敲散了那绝望的阴霾:“我不管你求过谁!也不管什么神像!我只知道——”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穿越了无数次死亡轮回后的明悟和灼热的感情:
“——即使我没有过往的记忆…即使每次被拉入这漩涡的都是一个‘崭新’的我…每一次…每一次睁开眼睛…我都在不受控制地朝你靠近!一次次地爱上你!”
沈庭猛地将他抱得更紧,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对着他的耳朵嘶声宣告:
“无论是哪个世界…哪条轮回在线的沈庭…都注定会爱上你这个傻子顾云行…天生一对!懂吗?!”
他的声音到最后有些哽咽,眼睛里也涌上了热烫的泪水,嘴角却高高扬起:
“所以!你不要愧疚……我很开心…很庆幸……”
他把脸埋进顾云行粗硬的发丝里,声音闷闷地,却带着无尽温暖的力量,一遍遍重复着:
“不用愧疚……顾云行……真的不用愧疚了……”
顾云行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浪狠狠击中,彻底僵在沈庭瘦弱却异常坚定的怀抱里。
然后,一股更大、更汹涌、几乎是失声的悲泣,猛地从他紧咬的牙关中爆发出来,反手死死箍紧了怀中温热又瘦弱的身躯。
“亭……阿庭……!”
两个历经了无尽苦痛、被命运反复撕扯又重新粘合的、颤抖的灵魂,在这片弥漫着药味与泪水的狭小空间里,毫无缝隙地紧紧相拥。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交织流淌,浸透了沈庭单薄的寝衣,也在顾云行墨色的蟒袍前襟上,晕开大片深色的水渍。
劫后余生的庆幸、知晓真相的释然、以及那份跨越了无数生死轮回也未被磨灭的灼热深情,如同冲破黑暗的炽烈阳光,终于照亮了这片沉寂了太久的灰暗角落。
第29章 出发归云山庄
滚烫的泪似乎还没完全干透,黏在沈庭的眼角和鬓边。
顾云行那几乎要把人揉碎在骨血里的拥抱带来的窒息感和安心感也还没散去。他靠在顾云行的颈窝里,感受着那颗同样在急促跳动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心脏,砰砰地撞击着胸腔。这声音如此坚实,彻底驱散了梦中那刻骨铭心的死寂和毒酒的暗影。
太好了。
他还活着。
他就在这儿,就在自己怀里,温暖而真实。
巨大的庆幸像暖流一样冲刷过四肢百骸,可那短暂空白后的头脑也恢复了运转。
一个之前被巨大的情感冲击压下去、却始终如鲠在喉的疑问,重新顽固地浮了上来,带着冰冷的刺。
沈庭轻轻吸了口气,那气流掠过顾云行肩头汗湿的衣料,声音因为刚才的激动还带着点微微的哑:“顾云行……”
他稍稍退开一点,脱离了那个过分紧密的、几乎要让人溺毙的怀抱,抬起头,努力在眼前那片弥漫不散的灰雾里,试图对上对方的目光轮廓。他知道他在看自己。
“……那你知道……我的身世吗?”
沈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又有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为什么……以前的我……每次……都要被杀?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顾云行揽在他背后的手臂似乎僵了一下。
那短暂的沉默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沈庭的心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云行胸膛的起伏,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顾云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慎重,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掂量,避免惊扰到什么:“……我不知道确切的内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在权衡是否该将某些猜测宣之于口:“……只是,有传言……”
那低沉的嗓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当今圣上……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一个在深宫之外降生、无法认祖归宗的……私生子。”
他的语速很慢,字字清晰:“这私生子尚在襁褓之中便离奇失踪……生死不知。”
顾云行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那只揽着沈庭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像是要给予支撑。
“…如果……”他声音里的斟酌感更重了,带着自己也未尽信的飘渺,“如果你……恰好就是那个孩子……”
尽管顾云行的措辞极其谨慎,充满了“传言”、“如果”的字眼,沈庭的心头依然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巨大的震荡让他眼前那片灰雾都猛地翻腾了一下。
皇帝私生子?!
这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无尽的漩涡。
牵扯着不可窥探的宫廷秘辛、动摇皇权的可能性、还有那足以引来无数明枪暗箭的危险。
所以……这就是自己一次次死去的根源吗?怀璧其罪?或者说……身负血海深仇?
沈庭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柔软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消息太过匪夷所思,像一个沉重而冰冷的枷锁,猝然套在了刚刚挣脱轮回枷锁的脖颈上。他甚至能嗅到一丝隔着重重迷雾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所以……那些人……”沈庭的声音艰涩无比。
“……是追杀。”顾云行肯定了他的猜测,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或者,是灭口。”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却更沉重了几分,话题猛然转向他那个名义上的来处:“归云山庄……这些年……表面依旧风光,内里却……越发诡异了。”
提到归云山庄,顾云行那似乎永远挺直的脊背都透出一种紧绷感:“它游离于各方势力之外,看似超然,实则暗地里……从未停歇过动作。像是在……极力抹除某些痕迹……”
这话像一道刺骨的寒流,瞬间流遍了沈庭的全身。
抹除痕迹?
归云山庄……莫非也和这一切……脱不开干系?甚至……他无数次的死亡背后,会不会……
这念头一起,沈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了上来,让他几乎要打个冷颤。
他强行压住翻腾的心绪,猛地抬起头,脸上残余的那点脆弱和无措瞬间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取代。他抓住顾云行的胳膊,声音斩钉截铁:“顾云行,让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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