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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行放下茶盏,语气闲适,像是忽然来了点兴趣,“前些日子在……别处,听人提过一嘴归云山庄的名号,赞你这山庄依山而建,布局精妙,机关设置也有几分意思。正巧今日有空,不知沈庄主可否介意……”
他目光转向沈卓,笑意浅淡,带着一点上位者理所当然的兴致,“……陪本王随意走走,也当消食,开开眼界?”话语轻描淡写,其中的分量却沉得很。
话头直指“机关”,又是不容拒绝的姿态。
沈卓捻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脸上堆起一丝受宠若惊又略带惶恐的笑容:“殿下谬赞了。敝庄世代扎根于此,不过是些祖上为防山中野物流窜,设下的粗陋木头铁器机括,实在拙劣不堪,怕是……”他斟酌着词句,试图推拒。
“沈庄主过谦了。”
顾云行截断话头,语气淡然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他已站起,“走走罢了,权当观赏山色。久闻归云山庄经营有方,根深叶茂,这承载数代基业的布局,想必也有其独到之处。”
他不再看沈卓,转向沈庭,“你坐了半晌,可要一道走走?消消食也好。”这分明是通知。
沈卓眼皮低垂一瞬,眼底深处的不甘与无奈一闪而逝,最终化为更深的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紧绷。他连忙起身,笑容勉强:“殿下既有兴致,草民自当引路解说,只是粗陋之地,实在怕污了殿下的眼……”
他弯腰,做出引路姿势,动作依旧恭敬,只是那藏蓝袍服下的脊背,似乎又沉重了一分。山风吹过,他灰色坎肩的皮毛轻轻晃动。
顾云行不动声色,已率先走出厅门。
沈庭赶紧起身跟上,动作仓促间带倒了身侧高足花架旁的一个空熏炉。哐当一声轻响。他被顾云行迅捷地一把攥住胳膊稳住了身体。
“走路……看着点…”顾云行低沉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紧贴着他的耳侧,带着强压的焦虑和警告。
沈庭只觉得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垂着脑袋用力点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沈卓似乎并未回头,已在前面引路了。
山庄后院。
一路穿行。沈卓尽着“导游”之责,指点着廊柱雕花、解释着某处假山石取自何峰、寓含何种“山高水长”之意。
他的声音流畅,圆滑,带着浸淫商道多年的娴熟。顾云行漫不经心地点着头,偶尔嗯一声,目光却锐利如刀,精准地刮过每一处回廊转折、每一栋建筑的朝向与间距。
他在心中飞快地勾勒着整个山庄的格局脉络——脉络清晰,主从有序,暗合风水聚藏之理。
沈庭紧紧跟着顾云行那模糊的背影轮廓,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方向感在这片灰雾中极其微弱。
每一次绕过游廊转角,穿过月洞门,眼前光影的骤然变化都让他头晕目眩。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那抹玄色的、模糊的身影,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越往深处走,四周越显荒僻。
房屋陈旧,有的窗纸破了大洞,在冷风里哗啦作响。青苔爬上墙根,空气里的松针味被一种潮湿的、尘土沉积的气息掩盖。下人们的身影也几乎绝迹。
终于,在一处比别处更显幽深、背靠一片嶙峋山石的后院角落,沈卓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个用低矮斑驳黑漆木栅栏围起来的小小院落。院门窄小,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发灰的木色。
正屋更是低矮,屋檐塌了一角,上面长着几丛干枯发黄的杂草。这地方,扔在山庄别处繁华庭院边,简直像个没脸见人的破落户。
“……这处院子,”沈卓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语速似乎比之前快了一点,“……里面堆着的都是些……老祖宗早年间开荒垦地用的……石碾、耙犁,还有坏了的箩筐扁担之类。年月太久,早就朽坏无用了。地方腌臜,又没什么景致,实在……实在是不堪殿下驻足一观。”
顾云行的目光在掠过这个小院的瞬间,便似磁石般被牢牢吸住,心脏猛地一跳。
沈卓话音刚落,脚步正要顺其自然地继续前行,准备引他们绕过这不起眼的角落——然而就在那一瞬间。
极其细微的一丝……停滞。
他的步伐,分明在话音将落未落之时,极其微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线,像是踩到了脚下松动的石板,又像是小腿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极其短暂地顿住了那么一瞬。
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凝滞,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在某个看不见的关节点轻轻绊了一下。
顾云行眼中锐光微动。
就是这儿了。
可他面上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在意沈卓的话和动作,只随意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刻度尺,瞬间将这个小院扫了个通透。
位置。朝向。
问题赫然暴露在顾云行识尽机关阵法的眼中——整座归云山庄,像一条盘踞山峦的活蛇,层层迭迭,蜿蜒藏纳,门户轴线皆严守中正之规,聚敛生气,这是经过高人指点的布局,错不得。
可眼前这破院。
它嵌在这个本该是蛇颈藏劲、生气充盈的关键节点稍后的位置,这已然古怪。
更要命的是它那扇可怜巴巴的小门的朝向——压根儿不是顺着山庄整体的“势”朝内收束,而是朝着西北,一个和主流背道而驰的、死气沉沉、山石交错的角落。
不像是当下常用的风水布局。
“此处倒是有趣,”顾云行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纯粹的“外行”好奇心,随意地朝那紧闭的窄门抬了抬下巴,“深藏不露,避风也利索。庄主,你这堆杂物的地方倒是选得好地方。不知里面可还宽敞?”
沈卓脸上那原本就有些僵硬的笑容,此刻细看下更显凝固。
他立刻接口,语速再次快了一丝:“殿下折煞了!里面早就堆满了废铜烂铁,下脚的地儿都没有!尘土几寸厚,蛛网横梁,怕是……怕是要脏了殿下的靴,惊扰了殿下雅兴!”
那份拒绝靠近探究的意思,已经清晰得如同写在额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顾云行目光深沉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布满蛛网的破败木门,像要把门板上每一道裂纹都拓印进脑海深处。
他又瞥了一眼身旁的沈卓,对方正望着自己,脸上的笑容歉意十足,眼角深深的皱纹堆栈起来,疲惫得惊人,却在那疲惫底,隐隐透出一股冰凉的戒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像被窥见了伤疤的兽。
顾云行心中雪亮。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理解又略带扫兴的笑容,挥挥手:“既是如此,那便罢了。本王也不过是随口一问,沈庄主无需紧张……”说着,已毫无留恋地转过身,袍摆带起一阵微风。
第31章 残烛
顾云行最后瞥向那扇斑驳窄门和枯草覆盖的矮檐的眼神,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沈卓强撑的平静。可他没有停留,转过身便走。
沈卓心中暗松一口气,堆起十二分的歉意笑容,连声应和,引着两人往回走。
回程的路幽深。
沈庭咬紧牙关,每一步踏在模糊的石板上都像是踩在摇晃的云端。
眼前那些雕梁画栋的模糊轮廓扭曲着,旋转着,胃里翻搅得厉害,一股酸腥的气息不住地顶撞着喉咙口,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生疼。他死死攥着顾云行的手臂,指尖冰得吓人,额头和脖颈被冷汗浸透,黏腻冰冷。
“……唔……”
一丝极力压制的痛苦闷哼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顾云行几乎同时收紧了支撑他的臂膀,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脸色这么差!今天就到此为止!回房!”
他根本不再征求沈卓的意见,半扶着、几乎是架着虚软的沈庭,转身就往客居院落方向大步走去,动作干脆利落,那股无形的、摄人的压迫感让后面的沈卓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卓站在原地,脸上的担忧恰到好处,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只得跟在后面,声音带着殷切:“殿下说得是!都怪草民疏忽,忘了庭儿身子虚。快,快回去歇着!”
房间终于到了。
沈庭被顾云行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厚实软褥的榻上,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却又被体内翻涌的恶心和眩晕死死摁在枕头上,动弹不得。
顾云行紧皱着眉,探了探他冰凉的额头,沉声道:“闭眼歇着。”随后亲自倒了杯温热的水,试了试温度,递到沈庭唇边,“喝一点。”
水沾湿了沈庭干裂的唇瓣,他几乎是靠着本能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感觉刚触及喉头,就被更猛烈的恶心感覆盖,只能闭紧嘴,虚弱地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山庄管事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王爷,庄主……想来看看少庄主。说许久未见,挂念得紧,有几句话想同公子说……”
榻上的沈庭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费力地睁开了眼。
那双失焦的眸子望向门的方向,带着一丝强撑起的“清醒”,声音微弱发飘,却抢在顾云行之前开了口:“……爹要见我?……让……让爹进来吧。”
藏在被子里的手,却死死掐进掌心的软肉里,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顾云行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他盯着沈庭那张强撑着、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中怒火和无奈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冷哼。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凛然的寒意,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给门口的管事丢过去一个冷得能冻住人的眼神,便拂袖大步走了出去。
门开了。
沈卓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陈旧墨条混合着干草药的特殊气味。
“庭儿,”沈卓在榻边坐下,声音是那种做父亲的、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关切,“可觉得好些了?还这样难受么?”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沈庭惨白的脸、额角的冷汗和那只紧紧抓着锦被边缘、指节泛白的手。
“……好、好多了,”沈庭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又轻又虚,他努力将视线“聚焦”在父亲模糊的轮廓上,挤出一点笑意,“爹……您别担心……”
“怎能不担心?”沈卓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真实的忧色,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沈庭那只冰凉的手背,力道带着一种惯有的、沉重的安抚,“你自小身子骨就弱,这趟回来瞧着又清减了不少。在王爷府里……规矩大,怕是不如家里自在……”
他说着,那关切的话语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开始不着痕迹地转向另一个方向,“那位摄政王……看着倒是个稳重可靠的人物,年纪轻轻就担着这样的重任,必是极受陛下信重?一路上……他待你,可还周到?没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吧?”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平缓自然,关切的神情拿捏得炉火纯青,仿佛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试探。
每一句都是不动声色的试探。想从这张笨嘴拙舌的“傻子”嘴里,挖出关于顾云行的一切。挖出他们一路行来的细枝末节。
沈庭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那股一直被他死死压制在喉咙口的恶心和血腥气,随着心弦的猛然绷紧而加倍汹涌。
他全身的力气都用在紧闭牙关和绷紧喉部肌肉上,口腔里弥漫开浓厚的铁锈味。
他不敢呼吸太深,怕那气息会冲破最后的堤防,只能将脸往枕上埋了埋,像是疲倦得无力支撑脖子,也顺势躲开父亲那虽然模糊却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
他的声音愈发飘渺含糊,努力带上一点懵懂和困惑:“爹……我真的好……困……想……想睡了……”
最后一个“睡”字出口,带了浓浓求饶的意味,眼睫不住地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
沈卓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儿子这副油尽灯枯、昏昏欲睡的模样,眼神深处那点焦灼和不甘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枯冷疲惫。
那疲惫感如此深重,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压垮。他再次拍了拍沈庭的手背,这一下拍得有些无意识的重。“……困了就睡。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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