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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单纯地耍性子?
心防在沈庭这软硬兼施的哀求攻势下,终究是裂开了一道宽大的缝隙。
顾云行紧绷的下颌线条几不可察地软化了半分,那股子盘桓在心口的凛冽探究之意,被一种更深重的无奈和一丝纵容取代。
他抬手,带着点力道不轻不重的劲儿,在沈庭因为夜不安寝而微微炸开的柔软额发上揉了一把,那动作里既有无可奈何,也有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你啊。”一声似是而非的低叹从顾云行唇间逸出。
罢了,一个失了记忆如孩童般的人,身处这透着古怪的故宅,心中抗拒也在情理之中。
顾云行甚至觉得,或许自己昨日过于专注那些疑云,反倒忽略了沈庭本身的不安感受。
他目光扫过沈庭发青的眼睑,最终下了决断:“罢了,依你。午后便启程。”
他话音落下,像是允诺,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意味。
至于这山庄里的秘密……总还有别的办法。
沈庭那颗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的心,瞬间落回了原地,一股虚脱般的庆幸包裹了他。
他用力地点头,嘴角努力向上扯开一个惨白的笑容,抓着顾云行衣袖的手指这才松了力道,冰凉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
目的达到,强撑的精神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疲惫和眩晕感排山倒海般重新涌上,他退后半步,身子都有些微微打晃。
顾云行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看他这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快去躺会儿!午时我叫你。”语气不容置喙。
沈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了自己的小院,把自己重重摔回冰凉的被褥里。
门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他那点强装出来的力气瞬间泄尽,身体像散了架似的瘫软下去。
眼前灰白的雾气翻滚着,视界像是坏掉的老旧铜镜,光影忽明忽暗地扭曲闪动。他不敢深想刚才的“表演”有多少破绽,只求顾云行真的当他是孩子气闹脾气了。
午后,日头偏西,却把归云山庄那几个空旷巨大的演武石锁晒得有些发烫了。
车马齐备,停在了二门外那条又直又长的青石道上。
顾云行扶着脚步虚浮、脸色比纸还白的沈庭出来时,沈卓已经等在那里。
庄主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堆栈着十二分的不舍和忧虑,连连挽留道:“殿下,庭儿,怎么不多住些日子?庭儿这身子骨还没养好呢,路途颠簸,如何受得住啊?不如再歇息几日,等……”
顾云行只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庄主好意心领。王府尚有事务,不便久留。阿庭在王府静养,自有良医调理,庄主放心便是。”
他说话时,目光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沈卓的脸。
沈卓眼底深处那丝被竭力压制的、如同负累暂时卸下的如释重负感,没能逃过顾云行鹰隼般锐利的眼神。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纯粹的担忧或失落,更像是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被人挪开了些,连带着那终年累月积在眉宇间的沉重大山般的疲惫,都似乎微不可察地松脱了一瞬。
尽管沈卓立刻又挤出更浓的忧色,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顾云行已不再给他机会,干脆地扶着沈庭就登上了那辆宽大舒适的马车。
厚重的石青色车帘放下,隔断了车外的景致和沈卓那张欲言又止、却最终只是站在青石道上沉默目送的老脸。
车轮转动,碾过石板的咕噜声响起,山庄那森严高耸的门楼和两边沉默蹲着的石狮子,缓缓地向后退去。
直到车拐过山庄外那一片枝桠虬结的老樟树林,将归云山庄彻底甩在身后不见踪影,沈庭才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彻底放松地倚在了车厢内壁柔软的衬垫上,长长地、几乎是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紧绷的弦猛地松开,随之涌来的是比之前更猛烈的眩晕和强烈的呕吐欲,心口也闷得发慌。
“难受就靠着我。”顾云行坐在他对面,将车窗支开一点缝隙,放些清凉的空气进来,语气是难得的温和,“若实在想吐,别忍着。”
沈庭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微微侧向吹进来的风那一边,却不敢真的靠近顾云行。马车一路疾行,离开归云山庄的范围后,官道不算太平整,颠簸摇晃得厉害。
这晃动对于现在的沈庭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每一次车身剧烈的颠簸,都像是有一只冰冷沉重的手在他胸腔里反复地揉搓挤压,把那股腥甜的铁锈味从五脏六腑深处狠狠搅动上来,撞击着他的喉咙口。
起初的半个时辰还能强压。
他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用舌尖顶住上颚,每一次反胃都伴随着背脊瞬间绷紧和额角暴起的细小青筋,细密的冷汗一层层地沁出,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他的脸埋在手臂弯曲撑起的阴影里,怕顾云行看到那根本无法掩饰的痛苦神色。
视力更是忽明忽暗,时而能模糊看见顾云行靴子上的云纹,时而又陷入一片深灰的盲点,眼前像是蒙着好几层不断抖动、脏污的粗布帘子。这种时好时坏的视觉,反而加重了他隐藏痛苦的难度。
终于,一次车轮狠狠碾过一个路坑,剧烈的颠簸像是最后一记重锤砸在沈庭胸口。
“唔!”他猛地捂住嘴,身体因为强烈的反胃剧烈地弓缩起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怎么了?”顾云行迅速抬眼看他。
“没…事……”
沈庭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呕意,他几乎是慌乱地喊道,“停……停一下……我……我要解手……”
声音因为强烈的生理反应而变得尖利。
顾云行眉头紧锁,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对着前面下令:“停车!”
马车几乎是骤停在官道旁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带起一片烟尘。
车刚停稳,沈庭就踉跄着冲了下去,动作急切得有些跌撞。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树后一片杂草疯长的野地里,还没站稳,就再也控制不住,弯腰剧烈的呛咳干呕起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难受,那股腥甜味已经浓烈到顶破喉咙,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肉里,用那点锐利的痛刺激着自己最后的神志,拼命地想把涌上来的东西咽下去。
那滚烫粘稠的液体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滑过喉咙,像吞下了一把烧红的碎铁砂,灼烫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般地剧烈颤抖,额上脖子上青筋暴跳,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一次……两次……
每一次吞咽都像是酷刑。
直到嘴里那股要喷涌而出的血腥潮水暂时被强行压了回去,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才稍稍平息一些,只剩下沉重的闷痛和擂鼓般的心跳。他瘫软地靠在粗糙冰凉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灰暗一片,只感觉冰冷的汗水已经将后背的衣衫完全黏住,紧贴着皮肤,凉得他直打哆嗦。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胡乱地擦掉糊在脸上的黏腻液体,胡乱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透贴在额上的乱发,又用袖口用力擦了几把嘴唇,仔细感觉了一下嘴里似乎没有明显的味道了。
这才强撑着站起身,眼前依然一阵阵发黑。他扶着树干,慢慢往外挪。脚步虚得厉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实的棉花堆里。
等他磨磨蹭蹭地走回马车旁,顾云行正背对着站在几步开外,像是在查看远处的山势。听到脚步声,顾云行转过身,看向他。
那张脸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挣扎的狼狈,即使在努力整理后,也透着一种极度的虚弱和疲惫,嘴唇上被自己擦破的地方显出一点细小的血痕,眼睛也带着湿红的痕迹。唯独那眼神里,死死地绷着一股强装无事的劲头。
“好些了?”
顾云行的目光在沈庭脸上和紧攥着衣袖的手上停留片刻,开口问道。那声音依旧是平稳的,似乎没有过多疑虑,只是纯粹的询问。
“嗯……”沈庭努力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没事”的笑,但因为面部肌肉紧绷,那笑容僵硬得如同劣质面具上的刻痕,声音也哑得厉害,“就……一时犯恶心……有些晕车……吐了点苦水……现在……现在好了。”
他心虚地不敢去看顾云行的眼睛,只低着头,避开了那道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
顾云行没再多问什么,只是沉默地抬手扶了他一把,将他重新送上马车。
沈庭几乎是瘫回座位,闭上眼,努力平复着体内惊涛骇浪后的余悸和虚弱。
他不敢睁眼,怕控制不住情绪泄露了真相。心中一片冰凉的自嘲翻涌。
这段回去的路……大概是他这辈子演技最成功也最痛苦的时候了吧。
每一刻都走在刀尖上,拼命扮演一个“只是不舒服闹脾气”的孩子。
车轮重新滚动。
接下来的路程,沈庭把自己缩在角落的暗影里,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
偶尔颠簸得实在厉害,身体内部那翻江倒海的撕裂感又会逼他惊醒,拼命咽回涌上喉咙的咸腥,然后又昏沉过去。
顾云行始终坐在他对面,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影和树丛,神色深沉难辨,偶尔会递过水囊让他润润干裂的嘴唇,目光扫过他紧闭眼睫下微微颤动的面容,却再没多问。
日影在车轮的辚辚声和沈庭一次次压抑的痛苦中被拖得很长很长。
暮色四合,天边燃烧起一大片金红色的晚霞,绚烂得如同泼洒了熔化的金汁,将归途染上一层暖融融又异常沉重的色泽。
终于,熟悉的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大道在前方延伸,再往前,就是那座气势恢宏、蹲伏着巨大石狮的深宅府门了——
摄政王府已在望。远远甚至能看见府门屋檐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初初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柔和的光晕。
车内气氛似乎也因为这熟悉的终点而有了极其微妙的松懈。
就在这时。
马车轮辋碾过街边一块凸起的石砖边缘,车身向左猛地一倾,随后弹回。
这一个晃荡,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蜷缩在角落、意识已然模糊的沈庭,身体里那处早已被反复蹂躏至极限的堤坝,毫无缓冲地轰然崩溃。
“呃……咳咳……”
大股大股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从沈庭口中狂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遮掩和躲避的姿势,身体在激烈的呛咳中猛地向前俯冲。
深红色、粘稠得化不开的鲜血,带着灼热的温度和刺鼻的腥甜铁锈气,如同泼墨一般,直接、猛烈地、避无可避地喷在了近在咫尺的顾云行身上。
那鲜红的液体是如此浓烈,瞬间就将顾云行玄色衣襟的前襟晕染开一大片深沉的、迅速蔓延的暗渍。
猩红的血珠甚至溅在了顾云行刚毅的下颌、线条冷硬的脸颊,以及那猛然伸出来想扶住他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整个车厢里瞬间弥漫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味。
顾云行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在血喷出的剎那,他已经一步跨到沈庭身旁,双手铁钳般牢牢扶住了他剧烈抽搐、向软垫瘫滑的身体。
他根本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一片狼藉,眼神在接触到自己手上那大片刺目猩红的一瞬,已然巨变。
沈庭眼前是漫天乱舞的金星和急速坠落的彻底黑暗,耳朵里是血液喷涌和自己破碎嘶鸣的嗡鸣。最后一刻的清醒,让他艰难地抬起已经彻底失焦、布满血丝和水光的眼眸,努力地“看”向那个扶住自己的人的方向。
在一片模糊变形的灰暗光影里,他隐约看见了顾云行的眼睛。
不是看,是感觉到了。
那双他曾经努力想要看清的眼睛,此刻不再是深邃或审视,里面翻滚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痛风暴。
那瞳孔仿佛都在一瞬间紧缩了,浓得化不开的猩红血丝充斥其中,映着车窗外昏红暮霞和他自己溅上的鲜血……如同地狱燃起的业火。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深渊的最后一剎那,沈庭只剩下一个微弱到破碎的念头,像风中残烛般颤了一下:
这次……
肯定把他……吓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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