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君旭与印月一同看向楚颐,看他嘴里能辩白出什么花儿来。
在二人或求助或审判的视线里,楚颐终于思考完了,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坦然回望贺君旭的目光:“我和印月住持确实有私情,你能把我怎么样?”
贺君旭:“?”
印月:“???”
见他竟一口认下,不但印月一脸懵,连贺君旭脸上也未免露出了猝不及防的怔愣,继而是灭顶的暴怒:
“你简直……无可救药!”
他周身杀气,凭谁见了都不免胆战心惊,楚颐却毫无惧色:“你要杀我?我死了,你的丑事也会天下皆知。你要杀他?我曾与不少人有过私情,你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么,你杀得过来么?”
这一连串挑衅的反问,简直将贺君旭气到了失控的边缘,他鬓边青筋暴起,眉下双目血红,急火攻心间,竟一手就将身长八尺的印月整个提起。
印月双腿悬空,吓得连连求饶:“贺将军,我俩真是清白的!我只是受他胁迫,替他暗中打点……”
“你再多说一句,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人了。”楚颐冷冷道。
印月周身一震,求生意志迅速萎靡下来。
“贺将军,是贫僧一时因色所困,冒犯了楚夫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荒唐!”
贺君旭剑眉拧起,竟将手中的印月扔向楚颐的方向。
楚颐闪避不及,被印月砸倒在地。等他费力推开那吓得满身冷汗的臭和尚时,贺君旭已越过他,举着油灯蹲下,找到了方才被楚颐趁乱踢到床底的账簿。
贺君旭几乎是瞬间就用剑鞘将那账簿挑了出来,楚颐脸上终于又露出今夜刚见到贺君旭时的惊慌:“你……”
还不等他说完,贺君旭就劈头劈脸地喝道:“你们还真当本将军是三岁小儿好糊弄?”
楚颐方才认下通奸之事,就是想要引开贺君旭的注意力,隐藏那本账簿,孰知这武夫倒还没蠢到头。
楚颐不甘,但也只好坦白。
此事一旦公开,他恐怕得掉个脑袋,而贺君旭顾忌着怀儿之事被人知晓,不会轻易让他死。因此,若告知贺君旭此事,此人未必不会为他隐瞒;相反,若不把事情供出,万一贺君旭另找他人来调查,只会让事情泄露给更多人,令处境更危险。
他沉吟片刻,先不说账簿之事,反而抛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景通侯的叔父镇国公,想必你不陌生。”
贺君旭嫌恶道:“又是景通侯。”
景通侯姓谢,他的本家淮阳谢氏,在郦朝建立前的百年乱世中乃是声名显赫的世家大族。
当时中原大乱,尚未登基称帝的庆元帝与其他两股势力的角逐僵持不下,谢氏族长见庆元帝有帝王气象,便举兵归顺。后来庆元帝果然君临天下,郦朝建立后,那族长便被册封为镇国公。
贺君旭十几岁的时候,就和景通侯有过龃龉,现在的眼中钉楚颐又跟景通侯过从甚密,心里自然更加膈应。
楚颐没有理会他的不快,继续道:“七年前,你往西北征突厥,同年北漠契丹也率兵来犯,皇上便派了镇国公去戍守,至今他仍在漠北镇守边疆。”
贺君旭拧眉:“这和你们二人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楚颐的声音压得极低,幽幽的,好像一个诡艳的鬼魂。“因为印月、觉月寺的大半和尚,以及在这座山上隐居的近千余人,他们……”
窗外,骤来的急风吹乱山林,惊醒的寒鸦发出惊惶嗥叫。
“皆是从镇国公麾下逃亡的逃兵!”
话音刚落,印月便重重地跪倒在地,向贺君旭伏拜:“求贺将军饶命!”
贺君旭威仪赫赫的脸,蓦然色变。
他的眼睛一瞬间锐如鹰隼:“近千逃兵,怎会安然聚于此处?是你帮他们瞒天过海?”
“是。”楚颐干脆承认。
“混账!”贺君旭一掌拍向身旁的石桌,竟直接震碎了石桌一角。
“你别以为有我的把柄就能为所欲为,”他咬牙切齿,“包庇逃兵是要连坐的重罪,我就算与你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你祸及贺家上下!”
印月先前听说楚颐手上握着什么贺君旭的把柄时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如今竟听见他宁愿把柄泄露同归于尽也不愿包庇此事,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楚颐也皱了眉,他不再有恃无恐,正色道:“你只道包庇逃兵是重罪,但你可知他们为何要逃亡?”
“有人生来是鲲鹏,有人生来是蜉蝣。贺将军,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人物,自然不懂世间亦会有贪生怕死的小百姓。”楚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镇国公到漠北关口时,沿途一路强征了五万平民壮丁,这些未受过几天训练的新兵,你可知道镇国公用他们来作什么?”
贺君旭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一闪而过的惊怒:“是……”
“是人墙。”楚颐声音冷澈,“契丹铁骑擅于冲锋,镇国公苦无对策,为了保全他自己的谢家军,他用私下强征的那五万新兵作为人墙首当其冲,而自己的精锐部队则在内围用弓弩杀敌。这些新兵,不会有建功立业的未来,从一开始登上战场,就是为了替别人送死!”
贺君旭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印月,“他们就是那批新兵?”
印月仍伏着,他轻声问道:“贺将军,蝼蚁尚且偷生,谁又甘心找死?”
贺君旭没有答他,转而指着手中的账簿问:“那这又是什么?”
楚颐道:“我虽然给了他们容身之地,但还没有慷慨到要白养他们。我让他们在这山间起了几个瓷窑,产出的瓷器再让我长兄转卖获利,以此作为他们的吃穿资费。”
贺君旭翻看那本账簿,所载之记录确实都是陶瓷收支事宜。
印月大着胆子偷瞄他翻账簿时的神情,咽了咽口水。
楚颐瞥印月一眼,不动声色地向贺君旭道:“你若不信,可尽管命人去查,只是必须是口风严密的心腹。”
贺君旭沉声道:“此事楚家人也知晓?”
楚颐摇头:“事关重大,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贺君旭将账簿收入袖中,他缓缓审视楚颐与印月片刻,那强大的气场令楚颐都不免屏息了一霎。
最终,他推开门,不发一言地走了。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印月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低声问:“他信了?”
楚颐谨慎地盯着门外的虚空,没有说话。
印月松了一口气,幸好楚颐行事机警,一直命他在账簿上以陶瓷代指铁器,并加以暗号书写,否则,若贺君旭发现他们在山上用来谋生的并非陶瓷,而是朝廷严禁私办的铸铁坊,他们就真的一丝生机也没有了……
但如今贺君旭虽没说要将他们押解投案,也没说要放他们一马,印月一口气不上不下,心始终悬着。
他盘算起来,要不干脆就把弟兄们叫醒,趁现在月黑风高,赶紧另谋他路。
楚颐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凉凉地斜睨了他一眼:“你大可再做一次逃兵,试试。”
印月一个激灵,这些年来楚颐对他颇为器重,而他在山寺中也喝茶诵经平安惬意,因此他差点忘了,眼前这象蛇可不是因慈悲心肠才收容他们的,相反,他利用他们作为逃兵这一把柄,要挟他们困在荒山之中,为他做着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可怕之事——偷铸铁甲!
第十九章 昧己欺心
贺君旭穿梭在黑暗中,像墨河上的一叶孤舟。凛冽霜风将他的衣袂和剑穗吹得往后翻飞,却留不住他迅捷的身影。
他纵着轻功走时,仿佛与山风化为一体,吹拂过群山的每一片落叶,隐匿在觉月寺附近的茅屋、工坊都无所遁形。
风停,贺君旭足尖落地。
他面前是其中一间工坊,只需走进去,便能查清楚颐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正要暗中潜入,忽然背后吹来另一股风。
丝毫没有任何脚步声响起,一只手就搭上了贺君旭的肩头。
“哥!”
贺君旭扭头,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出现在他眼前,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黑发黑衣,几乎要融入月色照不到的黑夜中去。
贺君旭出招到一半的手掌顿然停住,有些讶然:“庾让?”
贺君旭自幼丧母,父亲又军务繁忙,于是在他少时,贺大将军亲自挑选了四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作为他的随从。五人一起练武,一起长大,虽为主仆,却早已情同兄弟。
而庾让便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脸其貌不扬,气质平平无奇,几乎叫人说不出特点来,一混入人群中就与芸芸众生泯然一体,总叫人记不起他长什么样子。
他是阳光下的影子,是无形无相的雾霭。
“你怎么在这?”贺君旭道。
庾让滔滔不绝地说道:“这一切,还要从七年前说起……哥,你出征前把我留在了京城,因为大理寺人手不足,太夫人又把我借给了严公子调度,于是我就被他指挥着四处奔波,一会儿查凶案隐情,一会儿查贪污受贿,一会儿暗杀反贼,哥,你害得我好苦好苦啊……”
贺君旭忍无可忍:“长话短说!”
庾让轻功了得,常被派去作监视侦察等事,潜伏期间一直不能发出响声,久而久之就憋坏了,一有机会开口便停不下来,从庾让变成了庾嚷嚷。
庾嚷嚷委屈地将从七年前说起缩减为了从今天说起:“就是我刚在外面做完了一个任务,回京走山路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你,就想说追来跟你打个招呼啦。哥哥哥,你又为什么在这儿啊?”
贺君旭向工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来查点东西。”
庾让视线顺着看了过去,脸上露出一点迟疑。
贺君旭见他古怪:“怎么?”
庾让吞吞吐吐:“呃……哥,我说出来你别生气啊。”
庾让年纪虽小,但除了话痨外,行事却是最靠谱的,听见他说出这话,贺君旭一时都有些不适应。
庾让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开始交待:“几年前,哥你不在家中,我作为留守的人,这不是自然要多担待府上的事儿嘛……然后呢,我就发现那位楚夫人很不对劲,总是找事由来觉月寺,一开始,我还怀疑他是不是闺中寂寞,要红杏出墙,结果你猜怎么着……”
贺君旭:“长话短说!”
庾让扁扁嘴,把叙述的篇幅再压缩了一些:“总之我就查出他收留了好些逃兵安置在这里,我本来想将他交给严公子发落的,可是他说这里的逃兵要是被发现,全都逃不过斩首之刑。哎,其实我觉得他们也是倒了血霉,镇国公那群姓谢的混账真他妈不把别人当人看!然后……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没捅出去……”
贺君旭听他叨叨了许久,终于感觉要入正题了,直接问道:“那你可有查出,那些逃兵们藏在此处,以什么为生?”
天幕上,风吹动玄紫色的云,一时将皎洁的月光遮蔽起来。
人间里,无灯火的山林陷入了短暂的昏暝。
黑暗中覆盖了庾让的脸,贺君旭看不见他,只听到耳边响起他低缓平静的声音:
“哥,是陶瓷作坊。”
贺君旭放下心来——看来楚颐没有骗他。
庾让作为他的心腹、兄弟,他们相识逾二十年了,他很清楚,以庾让的能力,绝不会查错,以庾让的忠诚,绝不会欺瞒。
如果他们只是安安分分地烧瓷为生……事情倒尚有解决的余地。
翌日,贺君旭已从觉月寺消失了,楚颐亦称身体好了许多,便与兰氏等人启程回到贺府。
兰氏仍思索着前晚楚颐用膳时对她说的话,一路心神不宁。
如楚颐所说,贺君旭已经是手握兵权、名满天下的大将,贺呈旭若再从戎,势必引来外界忌惮。但若读书赶考,呈儿又确实没有天分。
想到自己的孩儿前程扑朔,兰氏不禁忧从中来。
正在房中叹气间,便听见丫鬟来传话,说是林嬷嬷来了。
对于这位楚颐的心腹老仆,兰氏自然恭敬十足,亲自出门将她迎入屋内,又命人去拿来杏仁茶和点心。
林嬷嬷摆摆手,一边吃点心喝热茶一边说道:“不必费心,老身只是替公子来赠礼的,东西放下就走。”
话毕,她便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放到了桌上。
兰氏忙站起来,受宠若惊:“这……”
林嬷嬷道:“姨娘在觉月寺中照顾公子和怀儿的心意,公子说他收下了。因此送姨娘一件东西,您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兰氏依言打开锦盒,温柔如水的眼睛睁大了:“这是……妫翠发簪?这,这太贵重了。”
她几乎有些不安。
妫翠首饰近来风靡一时,连宫中的女眷也颇感兴趣。但现在面世的妫翠首饰太少,供不应求,许多王公贵族包括贺茹意先前都求而不得,而楚颐却大手一挥就将这样珍贵的饰物送给她?
林嬷嬷将她的脸色看在眼里,却仍是礼貌含笑道:“姨娘平素深居简出,衣饰朴素,戴上这翠簪后必定光彩照人,要多在府中走走才好。这妫翠羽毛在公子处多得用不完,它乃是用一种塞外的花汁染成,这花如今都被楚家移植到手上了,正准备打造首饰呢。不过,公子说了,他近来身体不适,没有精力打理珠宝生意了,正打算找个买家,把花都卖出去。”
林嬷嬷不是爱饶舌根的人,更不会平白向她这位可有可无的人说一长串的内情,兰氏当下心里有了几分猜度,脸上勉强笑道:“谢谢嬷嬷,嬷嬷的话,妾身都记住了。”
送走林嬷嬷,兰氏独自坐在窗边,定定看着外头。她的屋檐住了一窝燕子,正叽叽喳喳地叫唤。
那燕子是夏天时飞来的,筑巢不久就生了一窝雏燕。丫鬟们原想拆掉撵走,但兰氏平素连蚂蚁也不敢踩的,便一直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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